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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根基与规矩

杨定军点头记下。

    中午,杨亮在乔治的仓库里,和几个主要商人开了个小会。

    仓库二层的小间,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忙碌的工地。桌上摆着粗陶碗,里面是凉茶。

    “除了修建的规矩,还有一件事,得跟各位说清楚。”杨亮放下碗,声音平和,但每个字都清晰,“关于你们招来干活的人——那些从外村招的,打算在这里长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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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人们都坐直了身子。

    “他们来了,工钱你们付,活你们安排,这没问题。”杨亮缓缓道,“但除此之外——他们住哪里,孩子上不上学,生病了谁管,犯了规矩谁罚——这些,归庄子管。”

    毛料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皮特试探着问:“杨老爷,您的意思是……我们招来的人,我们使唤不动?”

    “使唤干活,可以。”杨亮看着他,“但不能当成私人奴仆。不能让他们只听你一家的,更不能让他们觉得是给你个人卖命,而不是在这个地方生活、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在‘盛京’,只有一种身份:庄客。或者,未来的庄客。没有谁是谁的家奴,没有谁是谁的部曲。所有人,守一样的规矩,受一样的管束,也享一样的保障——孩子能上学,病了有药治,老了有地种。这一条,没得商量。”

    房间里安静下来。

    乔治低头喝茶,没说话。他早知道杨亮会提这个——事实上,他之前去问杨定军时,杨定军的话里已经透出这层意思。

    香料商年轻,憋不住话:“杨老爷,我们出钱招人、管饭、给工钱,结果人来了,我们除了让他们干活,别的什么都管不了?这……这不太合情理吧?”

    “怎么不合情理?”杨亮反问,“你招人来,是为了给你修仓库、干活的。他们干完活,拿了工钱,两清。至于他们以后是在这里落户,还是去别处,那是他们和庄子之间的事。难不成,你指望他们给你干一辈子活,还世代给你为奴为仆?”

    香料商脸一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各位怎么想的。”杨亮扫视众人,“招人来,最好能一直用着,工钱低点,听话点,用顺手了舍不得放。但我要告诉各位:在‘盛京’,这条路行不通。这里不兴奴隶制,不兴人身依附。一个人,只要肯干、守规矩,就能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不需要把自己卖给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我要建的,是一个人人都有奔头的地方。不是谁家的私人庄园,不是谁说了算的领地。各位来这里做生意,我欢迎。各位想招人干活,我支持。但想在这里建自己的小王国,养自己的私兵部曲——不行。”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砸在地上像石头。

    老皮特叹了口气:“杨老爷既然这么说……我们照办就是。”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招几户老实人家,以后慢慢培养成自己的伙计、护卫,甚至管事的。但杨亮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知道没戏了。

    毛料商也点头:“行吧。反正人招来,把仓库建起来是正经。以后他们愿意留下,多些邻居也好。”

    只有香料商还有些不甘,但看看其他人都表了态,也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下午,杨亮又去看了俘虏们挖沟的工地。

    地点在集市西侧的最低洼处。三十几个俘虏正在挖土,两人一组,一人挖,一人用藤筐往外运土。旁边有四个庄丁看着,手里拿着棍棒,但不凶,只是维持秩序。

    沟已经挖了十几步长,深约四尺,宽三尺。沟底铺了一层碎石的,已经开始做夯实。

    杨亮走到沟边,看了看土质,又看了看俘虏们的状态——虽然衣衫破旧,但脸色比刚抓来时好多了,干活时也没有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负责这个工地的,是弗里茨手下的一个老兵,叫杨大锤。见杨亮来,他小跑过来行礼。

    “进度如何?”杨亮问。

    “回老爷,按您说的,先挖这一段做样板。”杨大锤指着已经成形的沟段,“挖深四尺,底宽三尺,两边坡缓。挖好后,底下先铺三寸厚碎石,夯实;再铺一层粗沙,再夯实;最后才砌石板。两边沟壁用木撑顶着,等石板盖上再撤。”

    杨亮点头:“俘虏们吃饭怎么样?”

    “按庄客标准,一天两顿干的,加一顿稀的。干得好的,中午多给块饼。”杨大锤顿了顿,“有几个卖力气的,我记下了名字。”

    “好。”杨亮说,“告诉他们,这沟修好了,集市不再积水,他们将来要是成了庄客,自己的铺面也受益。这不是白干,是为自己将来住的地方出力。”

    杨大锤应下。

    杨亮又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沟里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喊:“老爷!”

    他转头,看见一个金发的高个俘虏,正拄着铁锹,看着他。是埃文。

    “什么事?”杨亮走近两步。

    埃文指了指沟,又指了指自己,憋了一会儿,才说:“这沟……好。我们村子,没有。下雨,水满,臭。”

    他汉语说得磕巴,但意思明白。

    杨亮看着他:“你喜欢这儿?”

    埃文重重点头,指了指远处正在修建的城墙轮廓,又指了指学堂的方向——那里正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这里……有规矩。孩子,能念书。人,不随便打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词,最后憋出一句:“像人样。”

    杨亮沉默了片刻。

    “好好干。”他说,“等沟修完,你的观察期,可以缩短。”

    埃文眼睛亮了,用力点头,转身又跳进沟里,抡起铁锹挖得更狠了。

    回庄子的路上,杨保禄问父亲:“您今天对商人们,是不是说得太直了?我怕他们心里有疙瘩。”

    “疙瘩肯定有。”杨亮不否认,“但有些事,必须一开始就说清楚。等他们真养起了私兵部曲,再想收回来,那就得流血了。”

    他放慢脚步:“你记住,治理一个地方,最怕的就是政出多门,令出多口。今天允许商人养自己的人,明天他们就会要求自己的规矩;后天,就会有人仗着手里有人,不把你的规矩放在眼里。到那时,你再想收拾,就得伤筋动骨。”

    杨保禄思索着:“所以您宁可现在让他们不高兴,也要把底线画死。”

    “对。”杨亮望向远处渐渐成型的城墙轮廓,“我要建的,是一个所有人——不管你是商人、庄客、俘虏转正,还是将来可能来的任何人——都只认一套规矩的地方。这套规矩,公平,清楚,不偏袒谁,也不亏待谁。只有这样,人心才会真正归拢。”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那个埃文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说这里‘像人样’。”

    “是啊。”杨亮轻轻叹了口气,“对他们来说,一个不随便打人、孩子能念书、干活能吃饱的地方,就是‘像人样’了。这要求多低,又……多高。”

    夕阳西下,父子俩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很长。

    身后,集市的工地上,敲打石头的声音还在继续。那是新的地基,新的沟渠,新的规矩。

    一切才刚刚开始。

    但根基,必须从一开始就打得正,打得深。

    就像那些三尺半的地基,就像那些四尺深的排水沟。

    看不见的部分,往往比看得见的部分更重要。

    杨亮想着,脚步加快了些。

    还有很多事要做。教材要审,远瞳的训练章程要定,新庄客的安置要安排……

    这个叫“盛京”的地方,正在一寸一寸,从土地上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