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阿勒河谷不太好走,林子里也偶尔有野兽。”当时马可只当是客套,现在想来,那平静语气里的分量,可能比他想象的重。
债务清空,新贷款到手,马可的亢奋没有持续太久,就转入了更疯狂的筹备。这次他目标明确:尽一切可能收集杨家庄园点名要的东西,尤其是书籍。
这是个冷门行当。威尼斯的财富来自香料、丝绸、贵金属和奴隶,书籍——尤其是旧书——只是少数学者、修道院和附庸风雅的贵族才会碰的东西。但马可有他的优势:新建立的关系网,以及此刻在威尼斯某些小圈子里流传的“北方神秘工匠青睐知识”的传闻。
他先从熟识的犹太商人以撒入手。犹太社区历来有收藏和抄录典籍的传统。
“你要什么书?”以撒在他堆满账本和地图的书房里问,“《圣经》抄本?祈祷书?”
“什么都行。”马可展开一份清单,上面用歪斜的意大利文写着杨亮口述、他凭记忆记下的类别,“数学,几何,建筑,医药,地理……哪怕是残卷也行,只要是写实的、讲怎么造东西或认东西的。诗歌、神学那些暂时不要。”
以撒扶了扶眼镜,仔细看清单:“这种书不多见。大部分好的希腊文、拉丁文典籍都在修道院藏书楼里,修士们可不会卖。”
“借出来抄呢?”马可问,“我雇抄写员,出借阅费,抄完原样奉还。”
以撒沉吟片刻:“得找对中间人。而且……你用什么付?银币修士们可能兴趣不大。”
马可早有准备。他从随身皮袋里取出一只小绒布包,打开,里面是六片薄薄的、泛着象牙光泽的物件。以撒凑近看,是打磨光滑的骨瓷片,每片都彩绘着不同的图案:葡萄藤、橄榄枝、小船、海豚……笔触精细,颜色明丽。
“这是……”
“样品。那边的人说,如果修道院肯借书,可以用定制的彩绘瓷板交换——圣像、圣经故事场景,他们都能烧制,比壁画耐久,也比手抄本插图精美。”马可顿了顿,“而且轻便,容易运输和展示。”
以撒捡起一片对着光看,久久不语。最后他说:“我试试。但需要时间。”
另一条线是教会。通过孔塔里尼的引荐,马可见到了一位在主教秘书处任职的司铎。这位司铎对“白酒”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教会需要酒精用于医疗和消毒,而马可带回的这种烈酒,显然比普通葡萄酒有效得多。
“书籍是珍贵的灵魂食粮,”司铎抿着白酒,慢条斯理地说,“但若是为了传播知识、造福远方信徒……也许可以酌情提供一些副本。当然,教会也有需求。比如你们提到的那种能清晰映照人面的镜子,或许可以帮助修士们更好地整理仪容,以示对上帝的敬畏。”
马可立刻接话:“下次我可以专门带几面适合放置在祷告室或抄经间的镜子,大小式样按需求定制。书籍方面,能否先从医药和植物图谱开始?毕竟治病救人也彰显主的仁慈。”
交易在隐晦的言语中达成。马可离开时,司铎给了他一张便条,上面列着几个修道院的名字和联络人的称谓——这些都是拥有古老藏书、且“比较开明”的地方。
最让马可惊喜的收获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某天傍晚,一个裹着斗篷的老人敲响仓库后门,自称是受雇于某位热那亚学者的抄写员。
“听说您在找讲机械和建筑的书?”老人声音沙哑,从怀里取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抄本,“我主人去世前,我偷偷抄了这个。原本是阿拉伯文的,我主人生前译成了拉丁文。”
马可点灯细看。抄本纸张粗劣,字迹却工整。开篇是“论水力机械”,配有简图:水车、齿轮、传动杆……虽然画得简陋,但原理描述清晰。往后翻,还有攻城器械、起重装置的图说。
“你主人是……”
“战俘。”老人简短地说,“从东方回来后就痴迷这些。家里人都说他不务正业,书稿也被扔了。我偷偷留了这份抄本。”他看向马可,“您要是真对这些有兴趣,我家里还有几卷类似的,关于风车和航海仪。但价钱不能低。”
马可当场付了定金。老人离开后,他坐在灯下翻看那卷抄本,心跳加速。图纸上的水车结构,远不如他在盛京河边看到的那些复杂精妙,但原理相通。如果杨家庄园的人连那么复杂的水力锻锤都能造出来,这些基础原理他们肯定早已掌握。但马可隐约觉得,这份抄本仍有价值——它代表了一条与他们不同的、源自阿拉伯和古希腊的知识脉络。而那位杨老爷,似乎对“不同的知识”有着异乎寻常的饥渴。
两个月期限过半时,马可租下的另一处僻静仓库里,已经堆起了三十多箱货物。其中书籍和抄本占了八箱,其余是优质西班牙羊毛、托斯卡纳的汞矿石、埃及的天然碱、波罗的海的琥珀原料(杨亮曾随口提过“琥珀可做某些实验”)……他还特意收集了一批不同地区的作物种子——盛京的田地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也许他们会需要新的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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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马可常独自在书籍仓库里翻阅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典籍。羊皮纸和草纸的气息混在一起,插图上的几何图形和陌生文字在他眼前晃动。他识字不多,勉强能读清单和合约,这些深奥的内容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重量——知识的重量。这些笨重的、容易受潮霉变的书卷,在威尼斯可能只换来几袋香料的价格,但在阿尔卑斯山北边那个烟雾缭绕的谷地里,或许能变成更可怕的东西:更高的水车,更利的刀剑,更透的玻璃,更烈的火。
他合上一卷关于罗马输水道的残篇,吹熄蜡烛。黑暗中,他仿佛又听见了阿勒河的水声,还有水力锻锤那沉闷、固执、永不停歇的敲击声。
两个月快到了。新雇的护卫已经开始训练,路线重新规划——这次他要尝试走瑞士中部的一条支线,据说能避开几处最危险的关卡。汉斯和费德里科检查着武器和驮具,神情比第一次出发时更沉稳,也更多了几分警惕。
马可站在仓库二楼的窗前,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威尼斯依然繁华,喧嚣,充满机会和陷阱。但他知道,自己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那个有高炉烟柱和整齐田垄的山谷里。而此刻,他正把威尼斯几个世纪积累的某些碎片——那些藏在修道院和学者书房的、关于“如何改造世界”的古老知识——打包,准备送往那片正在野蛮生长的土壤。
这感觉很奇怪,像在帮人磨一把自己将来可能会面对的刀。但马可摸了摸怀里那张孔塔里尼新送来的、追加订制五十套板甲组件的契约,又觉得无所谓了。商业就是商业。他赚他的钱,盛京发展他们的力量。至于未来……威尼斯共和国经历过太多风浪,总能找到生存之道。
“准备好了吗?”楼下传来汉斯的喊声。
“明天清点最后一批货。”马可回答,“后天黎明出发。”
窗外,圣马可教堂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鸽子。它们扑棱棱飞过威尼斯的红瓦屋顶,朝着北方,朝着阿尔卑斯山的方向飞去。马可目送它们变成空中的黑点,转身开始收拾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