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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拓土之始

    马可的目光落在盒中那几粒黑豆和小陶瓶上,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职业性的专注取代。他小心地拈起一粒豆子,对着窗户光看了看,又放下,打开陶瓶闻了闻。

    “这是……您庄园的产出?”他谨慎地问。

    “是我们尝试的仿制品。”杨亮坦然说,“用本地黑豆发酵,试图还原一种来自更东方的豆类制品。但味道始终不对。”

    马可盖上瓶盖,沉思片刻。精明如他,立刻抓住了关键:“您需要的是……原种?还是制作方法?”

    “最好是原种。”杨亮说,“如果能找到这种豆子的活种,哪怕只有一小袋,价值会远超你带来的任何一本书。”

    这话说得重。马可眼皮微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瓶粗糙的表面。杨亮看在眼里,知道这话戳中了商人的心尖——在他眼里,那些珍贵手稿已经是暴利商品,而现在有人告诉他,有东西比这些更值钱。

    “这种豆子……”马可缓缓开口,“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您如此看重?”

    杨亮知道,此刻不能展现过多的个人情感。他用了最理性、最符合庄园主人身份的说辞:“首先,它能肥田。这种豆子的根系能与土中微菌共生,把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肥料,种过一季的地,再种小麦,产量能增两成以上。”

    马可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不懂什么“固氮”,但“肥田”“增产”是任何地主都明白的金字。

    “其次,”杨亮继续,“它的籽实含油量高,能榨出清亮的油,比我们现在的亚麻籽油口感更好,烟点更高,适合烹饪。油渣可以喂牲口。”

    “食用油……”马可喃喃道。威尼斯富商家的厨房里,橄榄油是地位象征,但产量有限且昂贵。如果有一种新的、高产的油料……

    “最后,”杨亮拿起那瓶酱油,“用这种豆子,配合小麦和盐,经过特定发酵,能制成这种调味酱。它耐储存,味道鲜咸,能替代昂贵的盐和香料,让普通食物变得可口。对军队、商队、乃至普通庄户,都是好东西。”

    马可重新打开陶瓶,这次不是闻,而是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他皱眉,品味,眼睛微微眯起。

    “确实……很特别。”他谨慎地评价,“有点像鱼露,但没那么腥,更醇厚。”他放下瓶子,抬头看杨亮,“您说这是仿制品,那真正的……”

    “真正的味道应该更丰富,层次更清晰。”杨亮说。他几乎能回忆起老抽的酱香、生抽的鲜咸,但此刻只能克制,“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能得到原种,就能在这里大量种植,不必依赖遥远且不稳定的贸易。”

    马可身体微微前倾:“这种豆子,在东方……很常见?”

    “在我的了解中,是的。”杨亮选择措辞,“它应该是东方某些地区的主要作物之一。但要从那里运到威尼斯,再翻过阿尔卑斯山……”他摇了摇头,“难度太大。所以我才说,哪怕只是一小袋活种,价值连城。”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马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快速计算风险与回报的表现。

    “您能提供更具体的线索吗?”他终于开口,“比如,它在东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除了做酱,还有什么其他用途或名称?”

    杨亮心中一紧。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既要给出足够信息引导马可,又不能暴露自己“不该知道”的东西。

    “我得到的记载很零碎。”他缓缓说,“这种豆子,在东方可能被称为‘大豆’或‘黄豆’。籽实比我们本地豆类更圆润,色泽淡黄或青黄。除了榨油、制酱,还能做成一种叫‘豆腐’的白色块状食物,以及各种衍生制品。”他顿了顿,“至于贸易路线……我不清楚。但威尼斯是地中海贸易的中心,你的同乡中,或许有人接触过来自更东方的商人——阿拉伯人,波斯人,甚至更远的粟特人。”

    马可若有所思地点头:“威尼斯确实有阿拉伯商馆,波斯地毯和香料也常见。但谷物种子……”他苦笑,“商人们通常只运高价值的货物。一袋豆子,占地方,易霉变,利润远不如丝绸或瓷器。”

    “所以需要有人特意去找。”杨亮直视他,“而这个人,需要有足够的好奇心、足够的商业远见,以及……”他指了指桌上那批马可带来的书籍,“对‘知识’和‘特殊样本’价值的敏锐嗅觉。”

    这话是明晃晃的恭维和激励。马可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很快被谨慎取代。

    “杨老爷,容我直言,”他坐直身体,“这种搜寻,可能需要数年时间,花费巨大,且结果完全不确定。即便我动用在威尼斯、热那亚、甚至亚历山大港的所有关系,也可能一无所获。”

    “我明白。”杨亮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推到马可面前,“这是五十枚威尼斯金达克特。不是货款,是‘搜寻定金’。无论最终能否找到,这笔钱都归你。如果找到……”他顿了顿,“每带回来一磅活种,我再付同等重量的黄金。如果是已经干燥、无法种植的豆子,按书籍价格的三倍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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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袋落在橡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马可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五百达克特,足以在威尼斯买下一栋不错的宅子。而同等重量的黄金……他快速心算,一磅豆种换一磅黄金,这买卖的利润率,超过他这辈子做过的任何生意。

    但商人的本能让他压下激动:“我需要更详细的描述,最好有图样。另外……如果这种豆子真如您所说有如此多用途,为何在其他地方从未听说?就连阿拉伯人的医书和农书里,我也没见过类似记载。”

    问题犀利。杨亮早有准备:“或许因为它太普通了。”他说,“就像你不会特意记录‘小麦怎么烤成面包’一样,对东方人来说,这种豆子可能平常到不值一提。又或许……”他指了指马可带来的那些阿拉伯手稿,“知识的传播有盲区。这些手稿能翻越千山万水来到这里,靠的是无数偶然。豆种比羊皮纸更脆弱,更需要运气。”

    这个解释似乎说服了马可。他点点头,终于伸手接过皮袋,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重量,然后郑重地放进怀里。

    “我会尽力。”他说,“但在此之前,杨老爷,我们是否该先谈谈这次我带来的货物?特别是那批从亚历山大港的希腊学者后人手中购得的几何原本残卷,以及波斯医师的草药图谱……”

    杨亮心中暗笑。这才是马可——永远不忘抓住眼前确定的利润。他点点头:“当然。请。”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马可恢复了商人的本色,滔滔不绝地介绍他这次搜罗的“珍宝”:有从修道院抄写员手中“借出”的罗马水利工程笔记,有热那亚老海员私藏的北海海图,甚至还有几卷据说来自拜占庭皇宫图书馆的希腊文星表。每一样,他都详细描述来历、内容、以及他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和风险”。

    杨亮耐心听着,不时询问细节,给出估价。他确实对这些书感兴趣——不是为了立刻应用,而是为了填充藏书楼,为了留下这个时代可能遗失的知识碎片。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收藏癖,也是一个文明记忆者对“保存火种”的责任感。

    但在他心里,那袋金币换来的,不是一个威尼斯商人的承诺,而是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可能性:也许某一天,某个阿拉伯商队的驼铃会在撒马尔罕的市场上响起,某个装干粮的皮袋里,会混进几粒不属于那里的、圆滚滚的黄色豆子。

    而那时,远在阿尔卑斯山北麓的这座山谷里,或许就能飘起久违的、属于故乡的豆香。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马可终于说完了他的货单,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大口薄荷茶。杨亮合上记录的本子,给出一个总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三成,但要求马可下次必须优先运送他清单上的特定矿石和羊毛品种。

    交易敲定。马可起身告辞时,忍不住又摸了摸怀里的那袋金币。

    “杨老爷,”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如果我的人真的找到了那种豆子……您会用它做什么?我是说,除了肥田和榨油。”

    杨亮沉默了片刻。

    “做一碗真正的豆浆。”他最终说,“给我两个儿子尝尝。他们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还没喝过这个。”

    马可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躬身退出。

    会见马可后的第三天,杨亮再次站在了牧草谷的谷口。

    这次不是独自一人。身后跟着农事管事老奥托、工坊区的木匠头托马斯,还有两个从测绘班刚结业的年轻人——都是从小在学堂长大、被赐了杨姓的孤儿,一个叫杨石,一个叫杨木,背着绳尺、角尺和沉重的笔记本。晨雾还没散尽,谷地里弥漫着草叶和潮湿泥土的气息,远处那片已开发的苜蓿地绿得发亮,在朦胧中像一块沉静的翡翠。

    “就这儿开始吧。”杨亮用脚点了点脚下松软的地面。这里是谷地入口最窄处,两侧山势在此收拢,形成一道天然门户。往后走,谷地才逐渐开阔。

    老奥托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这个萨克森老农在盛京待了快十年,从流民做到管事,一双眼睛毒得很:“土是肥的,就是草根太密。真要全翻开,三十个壮劳力,光清这表面的草皮和灌木,没两个月下不来。”

    “不用全翻。”杨亮指向谷地东侧那片在雾气中隐约可见的芦苇荡,“先动那里。排水,清淤,晾晒。等那片地能下脚了,再分人过来清这边的灌木。轮流来,人不至于累垮,地也能一块一块地收拾出来。”

    托马斯走到一旁,用脚踩了踩几丛纠结的灌木根。他是庄园里最早一批学会看图纸的木匠,现在管着整个木工坊:“这些玩意儿,斧头砍费劲,放火烧又怕控制不住。工坊新打的那批重型鹤嘴锄,倒是能撬,就是太沉,抡一天胳膊得废。”

    “用畜力。”杨亮说。他早想过这问题,“把咱们驯的那几头健牛牵来,套上特制的拉钩。人先用黑火药在根旁炸松土,牛再拉。根子拔出来后,晒干了当柴火,灰还能还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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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石和杨木已经在拉绳尺了,一个在这头固定,另一个踩着露水往芦苇荡方向走。绳尺是麻线掺牛筋拧的,每隔一尺染个色标。托马斯看着,想起什么:“对了,排水沟的走向,得先定好。按您上次说的,要接到谷底那条小溪,可小溪到这儿有段坡,沟挖浅了水不走,挖深了费工。”

    杨亮从怀里掏出张草纸,上面是他昨晚根据记忆勾的谷地等高线草图。虽然粗糙,但大致地形标得清楚。他指了指芦苇荡和小溪之间的几个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地势有自然落差。沟不用挖太平,顺势而下就行。关键几个转弯处,得用石块衬砌,防止冲垮。石料就从西面那个废采石场拉,反正不远。”

    老奥托凑过来看图,花白的眉毛皱在一起:“这么算下来,光是排水清淤这五公顷地,三十人,也得干到入秋。接着还得平地、碎土、施底肥……杨爷,今年怕是种不上东西了。”

    “今年不指望收成。”杨亮卷起草图,“今年只做一件事:把生地弄成熟土。该排的水排干,该清的杂物清走,该养的肥力养起来。冬天之前,把地翻两遍,冻一冻,开春就好办了。”他顿了顿,“至于种什么,我琢磨着,头一年先种一季豆类和绿肥,不图收多少粮食,先把地力稳下来。”

    这思路老奥托听得懂。庄户人家都明白,新开的地像刚过门的媳妇,得慢慢调理,不能急着使狠劲。他点点头,又想起另一桩事:“那三十个劳力,从哪儿出?春耕刚完,庄里的壮丁都在忙工坊和修缮,抽不出这么多闲人。”

    “用俘虏和雇工。”杨亮说得很干脆,“北墙和西墙的加固工程月底就收尾了,原先那批干石工活的,正好转过来。里头有二十来个俘虏,干了两年多,还算老实。再招十个短工,从流民里挑,管吃住,一天两个铜子,干得好可以留下。”

    托马斯有些顾虑:“俘虏倒也罢了,看得紧就行。可流民……万一是探子?”

    “所以活计要分开。”杨亮显然想过这问题,“排水挖沟这种粗活,可以让流民干。但火药松土、沟渠衬砌这些关键环节,只用俘虏和咱们自己的老庄客。晚上收工,所有工具清点入库,人集中看管。”他看向雾气渐散的谷地,“再说,这地方偏僻,进出就一条小道,真想往外传消息,也没那么容易。”

    太阳升高了些,雾气开始流动。杨亮带着几人往谷地深处走。脚下是柔软的草甸,偶尔有野兔从灌木丛惊窜而出。杨石和杨木已经测完了第一段距离,正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走到那片芦苇荡边缘时,水汽扑面而来。这片洼地其实不大,但积水颇深,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底下是不知道淤积了多少年的黑色烂泥。杨亮蹲下,折了根芦苇杆插进泥里,慢慢往下按,到齐膝深才触到硬底。

    “比想的深。”他拔出手,杆子下半截糊满黑泥,“不过泥是肥的。挖出来摊开晒干,掺上石灰,就是好土。”

    托马斯打量着芦苇荡的规模,心里估算着工程量:“要排水,得先在上头挖截水沟,把山坡下来的水引开。然后再在四周挖排水沟,把洼地里的水慢慢导出去。等水排得差不多了,才能下脚清淤。这顺序不能乱,乱了就白干。”

    “你带着木匠班,先做一批水车。”杨亮说,“不是那种提水灌溉的,是简单的龙骨水车,放在排水沟下游低处,靠水流自己带动,能加快排水速度。材料用老林子里的杉木,耐腐。”

    “明白。”

    继续往前走,穿过芦苇荡,就是那片半荒的灌木坡地。这里地势稍高,土质偏砂,长满了各种叫不出名的荆棘和矮树。七八棵野苹果树散落其间,树上还挂着去冬干瘪的果子。杨木眼睛亮了:“杨爷,这些果树能留吗?”

    杨亮看了看:“留几棵长势好的,其他的移走,或者嫁接成有用的品种。”他知道果园也是副业,还能给孩子们添点零嘴,“不过那是后话。眼下要紧的是清出地来。”

    他们一直走到谷地最东头,靠近阿勒河的那片森林边缘。树木在这里突然茂密起来,高大的橡树和山毛榉形成一道浓密的屏障,完全挡住了外界看向谷地的视线。林间有野兽踩出的小径,但人走进去几步,光线就暗下来。

    “森林不动。”杨亮说得很坚决,“不但不动,还要再补种一些。从河边到谷地这三百步宽的林带,要让它看起来就是一片没人打扰的野林子。”他指着林间几处天然的空隙,“在这些地方,用石块和夯土修几道矮墙,不用高,齐胸就行,但要结实。墙后留出站人的平台。平时看不出来,万一有事,这里就是第一道防线。”

    老奥托眯眼打量着地形:“从河边过来,除非知道确切路线,否则谁也不会往这片林子里钻。就算钻进来,有这几道矮墙挡着,咱们的人也能及时发现。”他顿了顿,“就是这林子太密,里头修墙运料,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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