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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日常

    杨亮今天起得比往常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码头的灯火还没熄,东边山梁上透出一点蟹青色的光。他披着衣服坐在床边,听见楼下有动静,是珊珊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碰撞的声音,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这个家三十多年来一直有的声音。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到窗边。腿还是软,但比昨天强点。推开窗户,凉气扑面,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工坊的烟味。他深吸一口,咳了两声。

    楼下院子里,有人已经起来了。是管账的汉斯,正站在院门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短褐,是工坊那边的,手里拿着块木板,正递给汉斯看。汉斯接过木板,看了几眼,点点头,那人就跑了。

    杨亮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珊珊正在灶边忙,看见他下来,说:“今天起这么早?”

    杨亮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粥,一碟腌菜,两块黑面包。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烫,但暖。

    “保禄呢?”他问。

    “早走了。”珊珊说,“天没亮就出去了,说工坊那边今天有事。”

    杨亮点点点头。他知道有事。这几天工坊一直在赶活,新招的人要安排,新定的规矩要执行,还有林登霍夫那边要的货,得一批一批运出去。

    他慢慢喝着粥,想着这些事。

    杨保禄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进门的时候满头是汗,衣服上沾着煤灰和铁锈,手也黑乎乎的。珊珊看见他这样,赶紧去打水。他洗了把脸,在杨亮对面坐下,接过一碗粥,三口两口喝完。

    “忙完了?”杨亮问。

    杨保禄摇摇头:“哪有那么快。今天只是把新来的那些人分下去,还得盯着。工头说有几个不老实的,得处理。”

    杨亮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杨保禄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工坊那边,现在三百多人了。新招的八十几个,都是林登霍夫那边逃过来的。那边今年遭灾,活不下去,就往这边跑。咱们接了一百多个,老的少的都有。能干活的,就进工坊。不能干的,去牧草谷那边,帮着干点轻活。”

    杨亮点点点头。这事他知道。

    “工坊那边扩产,定军那边要的东西不能断。铁件、工具、农具,一批一批运过去。乔治跑了三趟,收来的粮都运过去了。汉斯算了算,这两个月运过去的粮,够那边撑到秋收。”

    杨亮说:“够吗?”

    杨保禄说:“勉强够。但那边人多,两万多张嘴,光靠咱们这边送,撑不了多久。得让他们自己种出来。”

    杨亮说:“地种上了?”

    杨保禄说:“种上了。彼得带人去的,教的那些法子,有的听,有的不听。不听的挨了鞭子,就听了。今年秋天,能多收点。”

    杨亮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挨鞭子的,”他说,“以后会服的。”

    杨保禄点点头。

    珊珊又端了一碗粥过来。杨保禄接过,没喝,端着碗发愣。

    杨亮问:“想什么呢?”

    杨保禄说:“在想工坊那边的事。”

    他把碗放下,看着父亲。

    “父亲,这次扩产,我发现一个问题。”

    杨亮等着。

    杨保禄说:“咱们以前管得松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以前人少,活少,管得松点没事。现在人多了,三百多人,活也多了,再松就不行。这几天查了一下,有的人偷懒,有的人磨洋工,有的人干脆不干活,光拿工分。”

    杨亮说:“查出来了?”

    杨保禄说:“查出来了。工头们一个一个对账,把那些工分少、请假多的都揪出来了。有几个偷得厉害的,扣了工分,挨了鞭子。”

    杨亮点点头。

    杨保禄说:“但光罚不行。得改规矩。我跟汉斯他们商量了,重新定了工分算法。以前是按天算,干一天算一天。现在按件算,干多少活,拿多少分。干得多的,多拿。干得少的,少拿。偷懒的,不拿。”

    杨亮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保禄说:“还有,每天记工,月底对账。谁干得少,找他们谈。谈了几次不改的,赶走。”

    杨亮说:“赶走了几个?”

    杨保禄说:“三个。都是偷得最厉害的,劝了几次不听。”

    杨亮沉默了一会儿。

    “赶走的人,”他说,“去哪了?”

    杨保禄说:“不知道。反正不能在咱们这儿待了。”

    杨亮点点头。他知道,这是规矩。规矩定了,就得执行。执行了,才能管好人。

    “那些新来的,”他问,“服吗?”

    杨保禄想了想,说:“有的服,有的不服。不服的,看了那三个被赶走的,也就服了。”

    杨亮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杨保禄看见了。

    “就是这个道理。”杨亮说,“规矩立起来,人就知道怎么干了。一开始不习惯,习惯了就好了。”

    杨保禄喝完粥,又去工坊了。

    杨亮一个人坐在桌边,想着刚才那些话。

    三百多人。工坊扩产。新规矩。赶走的人。

    这些事,三十多年前他想都没想过。那时候五个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什么工坊,什么规矩。现在呢?工坊三百多人,牧场那边几百人,码头那边几百人,加起来三千多。外面还有一个两万多人的伯爵领。

    他想起刚来那年,五个人站在河边,想着怎么活过第一个冬天。现在那些人,都在哪呢?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活着的,都老了。死了的,埋在后山那片坡地上,坟头上长满了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烟,烟是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码头那边,吊装架还在转,工人们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更远处,牧草谷的方向,炊烟升起来,在风里慢慢散开。

    他看着那些,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五年了。

    他今年七十了。

    还能活几年?不知道。但活着的每一天,都得干。干到干不动为止。

    他转身,慢慢走回桌边,坐下。

    还有事要办。

    晚上,杨保禄又来了。

    这回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洗了,脸上没了那些煤灰和铁锈。他在杨亮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今天的账目。汉斯算的。”

    杨亮接过纸,戴上眼镜,一行一行看下去。

    上面写着工坊今天的产量,铁料多少,农具多少,武器多少,铁件多少。旁边是库房的进出,运走了多少,还剩多少。再下面是粮仓的存量,还有乔治那边送来的消息。

    他看完,把纸放下。

    “产量上来了?”他问。

    杨保禄说:“上来了。新规矩定下来之后,那些偷懒的都不敢偷了。干得多的人,拿得多,也愿意干。这几天产量比上个月多了两成。”

    杨亮点点头。

    杨保禄又说:“粮仓那边,存量不多了。乔治说,下一批粮得等一个月,那边收成还没下来。”

    杨亮想了想,说:“能撑到吗?”

    杨保禄说:“省着点,能。”

    杨亮说:“那就省着点。先把粮给那边送去,咱们这边,少吃点。”

    杨保禄点点头。

    杨亮又问:“那边还有消息吗?”

    杨保禄说:“有。定军写信来了,说城堡修得差不多了,住着比以前强。玛蒂尔达和孩子都好。彼得那边,教种地教得顺利,有几个村子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

    杨亮听着,嘴角动了动。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保禄忽然说:“父亲,你说,咱们这么干,能一直干下去吗?”

    杨亮看着他。

    杨保禄说:“我是说,那边两万多人,这边三千多人,加起来快三万了。这么多人,管得过来吗?”

    杨亮想了想,说:“能。”

    杨保禄等着他往下说。

    杨亮说:“不是咱们管,是规矩管。规矩立好了,人就知道怎么干了。你只要盯着那些管事的,管事的盯着干活的人,就行了。”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工坊那边,新规矩定下来,产量就上来了。这就是规矩的作用。人不服,没关系。规矩在那儿,他得照着办。办着办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服了。”

    杨保禄点点头。

    杨亮又说:“以后人更多了,规矩也得跟着改。但有一条不能改——规矩要公平。谁干得多,谁拿得多。谁干得少,谁拿得少。公平了,人就服。”

    杨保禄听着,慢慢点头。

    他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父亲也是这么教他,教他认字,教他算账,教他管人。那时候他听不懂,现在懂了。

    “父亲,”他说,“我明白了。”

    杨亮笑了。

    “明白了就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码头的灯火还亮着,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那些声音,那些光,那些人和事,都在夜里继续着。

    杨亮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杨保禄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父亲,”他说,“您该歇了。”

    杨亮点点头。

    “是,该歇了。”

    他转身,慢慢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保禄。”

    “嗯?”

    “明天,去工坊看看那些新来的。跟他们聊聊,问问他们有什么难处。能帮的,帮一把。”

    杨保禄点点头。

    杨亮继续往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下来。

    “还有,那个偷懒挨鞭子的,别让他记恨。过几天,找个机会,给他点好处。让他知道,只要好好干,这儿对他好。”

    杨保禄说:“我知道。”

    杨亮点点头,消失在楼梯口。

    杨保禄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夜色。

    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屋顶上,照在那些烟囱上,照在那些还在亮着的灯火上。

    他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

    “规矩要公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还有事要办。

    第二天,杨保禄又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摸着黑穿上衣服。妻子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怕吵醒她。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点微光。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凉气钻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今天的事很多。

    他先去工坊。

    工坊这边已经开工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几个工棚里传出来,混成一片。烟囱冒着烟,被晨风吹散,飘向河面。他走进铁工棚,负责人正在那儿盯着,看见他进来,点点头。

    “大少爷。”

    杨保禄问:“今天有去林登霍夫的吗?”

    工头说:“有。一批农具,一百二十件。还有三十把铁锹,二十把镐头。都是那边要的。路德维希带队,五个人,吃完早饭就走。”

    杨保禄点点头。路德维希是工坊的老人了,干了五六年,手艺好,人也稳。让他带队,放心。

    他又去木工棚看了看。那边正在赶一批窗框和门框,是给城堡扩建用的。木匠们锯的锯,刨的刨,木花堆了一地。管木工的是个叫格哈德的,四十来岁,话不多,但活干得利索。他看见杨保禄,放下手里的刨子,走过来。

    “大少爷,那批窗框,再有三天就能完。”

    杨保禄问:“料够吗?”

    格哈德说:“够。木料还有,就是铁件那边要的合页,还没送来。”

    杨保禄说:“我去催。”

    从木工棚出来,他又去了火药坊。老保罗正在那儿配药,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大少爷。”

    杨保禄问:“那边要的货,备好了吗?”

    老保罗说:“备好了。二十个手雷,按新配方做的,威力比老的大两成。还有五箱火药,开山用的。”

    杨保禄说:“这批货要紧,挑几个稳当的人送。路上小心。”

    老保罗点点头。

    从工坊出来,杨保禄去了码头。

    乔治的船队今天回来。他站在栈桥上等了一会儿,就看见三条船从河湾那边拐过来,帆鼓得满满的,顺流而下。船靠岸,乔治从船上跳下来,脸上带着笑。

    “大少爷,粮到了。”

    杨保禄问:“多少?”

    乔治说:“两万八千磅。从苏黎世那边收的,价钱比上回便宜点。”

    杨保禄点点头。两万八千磅,够那边撑一阵子了。

    乔治又说:“还带了几个人回来。都是那边逃难过来的,说活不下去了,想来这边碰碰运气。”

    杨保禄问:“多少人?”

    乔治说:“二十七个。男女老少都有。”

    杨保禄想了想,说:“先送到牧草谷那边,让老哈特安排。能干活的下地,不能干活的干点轻活。管吃管住,工分照记。”

    乔治应了。

    杨保禄看着那些正在下船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惊慌和迷茫。他知道这些人是从哪来的——林登霍夫那边遭了灾,地没收成,活不下去,就往这边跑。这边虽然也紧,但能收一个是一个。收下了,就是这边的人。以后种地,干活,过日子,慢慢就好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人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从码头回来,杨保禄去了学堂。

    学堂里正在上课。隔着窗户能听见孩子们在念书,声音稚嫩,拖得长长的。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没进去,直接去了后面的院子。

    玛格丽特正在那儿晒书。一本一本摊在木板上,让太阳晒着。她看见杨保禄进来,站起来。

    “大少爷。”

    杨保禄问:“那几个孩子,学得怎么样了?”

    玛格丽特说:“都挺好的。卢卡学得最快,算术已经能算三位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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