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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分赏

    杨定军站在城堡门口,看着远处那支队伍慢慢走近。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那条土路上,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在最前面的是杨定山,骑在马上,腰挺得笔直,身上那件锁子甲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后面跟着埃吉尔,那大个子骑在马上,手里还拎着把新得的斧头,斧刃亮晃晃的。再后面是格哈德,再后面是那五个盛京来的老兵和五个本地骑士。再后面是那些侍从,扛着东西,牵着马,走得不快,但整齐。那些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袋子,袋子外面露着斧头柄、矛尖、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杨定军数了数。五十七个。少了三个。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一点一点走近。走到跟前,杨定山勒住马,翻身下来。靴子踩在地上,噗的一声,扬起一小片尘土。

    “二少爷。”

    杨定军点点头。他看着杨定山,又看看他身后那些人。都活着。脸上有疲惫,有尘土,有晒黑的痕迹,但都活着。埃吉尔看见他,咧嘴笑了笑。格哈德也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勉强,眼眶好像有点红。

    “辛苦了。”

    杨定山说:“还好。”

    杨定军说:“进去说。”

    城堡的议事厅不大,十几个人就把屋子占满了。墙上点着几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杨定军坐在上面,杨定山站在他面前,把那一个多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美因茨出发,坐船,走了七天。到了地方,扎营,修垒,等着那些没到的人。等了七八天,人齐了,就往北走。走了几天,到了萨克森人的地界。那些萨克森人躲在林子里,不出来。后来出来了,打了几场。

    杨定山说得很慢,一桩一件,清清楚楚。从美因茨出发,一路往北。到了地方,扎营,修垒,等着。然后打,打了七八场,有的小打,有的大打。萨克森人有的跑,有的拼命,有的投降。他们杀了三十几个,抓了二十三个,缴了一堆东西。

    杨定军听着,偶尔点点头。

    说到那三个死的人,杨定山顿了顿。一个被冷箭射中脖子,当场就没气了。埃吉尔亲手把他埋的,挖了个坑,用石头垒了个坟头。

    一个在渡河的时候被水冲走。水流太急,人一下去就不见了。岸上的人追着跑了几里地,什么都没找到。后来管事的说,这就算阵亡了,家里该给的会给。

    还有一个是病死的。发烧,烧了三天,人就不行了。临死前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没人听懂。格哈德说,可能是老家的话。那人是本地骑士,跟着老伯爵打过仗,这回出来,再没回去。

    杨定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那边,怎么说的?”

    杨定山说:“阵亡的,该给的会给。汉斯的,康拉德的,还有那个本地的,都记上了。管事的说,等赏赐下来,一并算。”

    杨定军点点头。

    杨定山继续说:“回来之后,论功行赏。皇帝那边派了人来,一个一个对的名单。谁杀了几个,谁缴了多少,都记了账。管事的说,赏赐会送到林登霍夫来。”

    杨定军说:“赏什么?”

    杨定山说:“有金银,有布匹,有粮食。还有几块地,说是给有功的人。具体的还没下来,得过些日子。”

    杨定军嗯了一声。

    杨定山说完,退后一步,等着。

    杨定军看着他,又看看那几个人。都在。都在等他说话。埃吉尔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把斧头。格哈德站在旁边,眼睛有点红,但腰挺得直直的。那几个盛京来的老兵,站得笔直,一动不动。那几个本地骑士,也都站着,等着。

    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

    “这次出去,你们打得好。皇帝那边记了功,赏赐会下来。但那是皇帝赏的,归你们自己。咱们这边,还有一份。”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格哈德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杨定军说:“缴获的那些东西,斧头、长矛、皮甲、粮食,都是你们拼回来的。我不要。全分给你们。”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埃吉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格哈德的眼睛瞪得老大,好像没听懂。那几个本地骑士,互相看了看,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杨定军说:“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谁杀的敌多,谁缴获多,谁拿得多。这是规矩。”

    他看着杨定山。

    “你看着办。”

    杨定山点点头。

    那天晚上,城堡外面的空地上,点了一堆火。

    火很大,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往天上飘,飘得老高才灭。那十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旁边堆着那些缴获的东西。斧头、长矛、皮甲、粮食,还有几件银器,几块皮毛,乱七八糟的一大堆。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闪一闪的。

    格哈德蹲在那儿,一样一样清点。他拿着根树枝,把那堆东西扒拉开,嘴里念念有词:

    “斧头,一把,两把,三把……二十三把。长矛,十七根。皮甲,十一件。粮食,八袋。银器,三件。皮毛,五块。还有这些,刀啊箭啊什么的,也有几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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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清点完,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东西都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杨定山。

    “大人,怎么分?”

    杨定山说:“按功劳分。谁杀的敌多,谁缴获多,谁先挑。”

    格哈德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着每个人杀敌的数。他把纸展开,对着火光,一个一个念:

    “埃吉尔,杀敌七个。”

    埃吉尔咧嘴笑了。

    “康拉德,杀敌五个。”

    那个叫康拉德的老兵点点头。

    “汉斯,杀敌四个——汉斯死了,这份得给他家里人。”

    格哈德顿了顿,继续念:

    “格哈德,杀敌三个。”

    他自己念自己的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彼得,杀敌三个。弗里茨,杀敌两个。卢卡,杀敌两个……”

    念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谁先挑?”

    埃吉尔往前走了一步。他在那堆东西里翻了翻,挑了两把最好的斧头,一件皮甲,一袋粮食。那两把斧头又大又沉,双刃的,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把斧头拎起来,掂了掂,脸上笑得开了花。

    “定山哥,这斧头真好。”

    杨定山没说话。

    埃吉尔退回去,抱着那两把斧头,坐在旁边,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是康拉德。他走过去,挑了一把长矛,一件皮甲,一袋粮食。然后是格哈德。他挑了一把斧头,几件小东西。然后是一个一个往下排。

    轮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东西还剩一点。那人也不挑,随便拿了几件,退回去,脸上带着笑。

    格哈德看着那堆剩下来的东西,说:“剩下的,大家再分分?还是留着?”

    杨定山说:“留着的,给那三个死了的人家里。分到他们家里。”

    格哈德点点头。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大人,这……”

    杨定山说:“怎么?”

    那人说:“以前在老伯爵手下,打仗回来,缴获的东西,得先交一半上去。剩下的才分。您这……一件不留?”

    杨定山说:“不留。二少爷说了,全分给你们。”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大人,替我谢谢二少爷。”

    杨定山说:“自己谢去。”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先是格哈德那几个人,回到自己住的地方,跟身边的人说了这事。那些人听了,有的不信,有的惊讶,有的沉默。有一个人问:

    “真的一件都没要?”

    格哈德说:“一件都没要。全分了。”

    那人说:“那大人自己呢?”

    格哈德说:“大人说,那是我们拼回来的,他不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这样的。”

    格哈德说:“我也没见过。”

    又有人说:“那个杨定军,就是女伯爵的丈夫吧?他图什么?”

    格哈德说:“不知道。但他这么干,我心里服。”

    旁边一个人说:“我也服。”

    然后又有人说:“你们说,他是不是傻?那么多东西,说不要就不要?”

    格哈德看了那人一眼,说:“你才傻。他要的不是东西,是人。”

    那人没听懂。

    格哈德说:“这些东西,分了就没了。人记住了,以后就跟着他干。你算算,哪个值?”

    那人想了想,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定军发现事情有点不一样了。

    那天他去村子巡视,想看看秋收的情况。往年去,那些人看见他,有的低头干活,有的躲开,有的勉强打个招呼,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知道,那些人怕他,但不是服他。怕是因为他手里有兵,有鞭子,有规矩。服是另一回事。

    这回再去,那些人看见他,有的主动打招呼。有个老头,正在地里捆麦子,看见他走过来,直起腰,朝他点了点头。

    “大人。”

    杨定军愣了一下。以前这老头从来不理他,看见他就当没看见。他来这个村子七八趟了,这老头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点点头,走过去。

    老头说:“大人,今年的麦子,长得比往年好。”

    杨定军说:“好就行。”

    老头说:“听说了,您把那些缴获的东西,全分了。”

    杨定军看着他。

    老头说:“我儿子跟着去的。回来分了一把斧头,一袋粮食。他说,大人您一件没要。”

    杨定军没说话。

    老头说:“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大人。以前那些老爷们,打仗回来,东西先挑走一半,剩下那点,才给底下人分。您这倒好,一件不要。”

    他顿了顿,又说:“我儿子说,以后就跟着您干了。”

    杨定军说:“好好干就行。”

    老头点点头,又弯腰干活了。他弯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杨定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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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他又去了一趟工坊。

    工坊里那些工匠,有的是从盛京来的,有的是本地人。平时干活,本地的那些,总有点慢,有点敷衍。不是不干,是干得不够快,不够好。催一催,动一动。不催,就磨洋工。

    这回再去,那些本地工匠,干活明显快了。有一个正在打铁,锤子一下一下,节奏比平时紧。锤子砸在铁上,当当当的,响得脆生。旁边还有几个人在看他打,一边看一边点头。

    看见他进来,那个打铁的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大人。”

    杨定军说:“打什么呢?”

    那人说:“镰刀。秋收要用的。这几天赶着打,村里催了好几回了。”

    杨定军走过去看了看。那把镰刀打得不错,刃口开得利索,握柄也磨得光滑。他拿起来,掂了掂,说:

    “打得挺好。”

    那人说:“跟你们那边的人学的。看他们怎么打,就跟着学。学了快一个月了,总算有点样子。”

    杨定军说:“学得挺快。”

    那人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大人,您那边的人,真能教。不藏私,问什么都教。”

    杨定军说:“教你是应该的。”

    那人说:“以前也跟别的师傅学过,教一半留一半,关键的地方不给说。您那边的人不一样。”

    杨定军没说话。

    那人又说:“大人,听说了,您把那些打仗得的,全分了。”

    杨定军看着他。

    那人说:“我兄弟跟着去的。回来分了几件东西,高兴得很。他说,跟着这样的大人干,值。”

    杨定军说:“好好干就行。”

    那人点点头,低头继续打铁。锤子一下一下,比刚才更用力了。

    杨定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天,他去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在领地东边,离城堡远,平时不太去。村里有个管事,是个老头,姓什么他忘了。那老头平时对他客客气气,但说什么都不听。让他修水渠,他说没钱。让他种新麦种,他说不会。让他按新规矩收租,他说老规矩挺好。催了七八回,一回也没动。

    这回再去,那老头看见他,老远就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大人,您来了。”

    杨定军说:“水渠修得怎么样了?”

    老头说:“修了,修了。您上次说的,我们照着挖了。沟挖深了,宽了,水也通了。”

    杨定军说:“带我去看看。”

    老头带着他往地头走。走了半刻钟,到了地方。确实,水渠挖深了,也挖宽了。原来那条小沟,现在有一人宽,半人深。水从上游流下来,顺着沟走,流进地里。那些麦子长得不错,绿油油的,比旁边没浇水的强多了。

    杨定军蹲下,看了看沟里的水。水是清的,流得挺快。

    “什么时候挖的?”

    老头说:“您上次走了之后就开始挖。挖了半个月,总算挖通了。”

    杨定军站起来,看着他。

    老头说:“以前是我们糊涂。大人您是为我们好,我们不懂。后来听说了,您把那些打仗得的,全分给底下人了。我那侄子也跟着去的,回来分了几件东西,高兴得很。他说,跟着这样的大人干,值。”

    杨定军没说话。

    老头又说:“大人,您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一定照办。”

    杨定军说:“好好种地就行。”

    老头点点头,又笑了。

    回去的路上,杨定军一直在想这事。

    他想不明白。

    分那些东西,他觉得是应该的。那些人出去打仗,拼死拼活的,东西是他们挣回来的,当然该给他们。这是盛京的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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