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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归位

    搬回盛京的头一个月,杨定军几乎天天泡在藏书楼里。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玛蒂尔达和闺女杨宁还在睡。杨宁快三岁了,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一边去,小脚丫露在外面。杨定军给她盖好,轻手轻脚穿好衣服,下楼,穿过院子,推开藏书楼的门。那股熟悉的墨香味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舒坦。坐到那张旧桌子前面,铺开纸,研好墨,翻开他爹的笔记,接着昨天的往下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照在他写的那些批注上。他看得入迷,忘了时辰。直到肚子咕咕叫,才抬头,发现已经过了中午。珊娜让人送了饭来,放在门口,他端进来,一边吃一边看。吃完,继续看。天黑的时候,杨保禄来找他。

    “定军,吃饭了。”

    杨定军抬起头,愣了一下。“天黑了?”

    杨保禄说:“黑了。你从早上坐到这会儿,不累?”

    杨定军说:“不累。”

    杨保禄看着他,笑了。“你以前就这样。一坐一天,叫都叫不动。小时候爹让你出来吃饭,你说等一会儿,等一会儿,等到饭凉了。”

    杨定军也笑了。“那时候看的是爹写的笔记。现在看的还是爹写的笔记。”

    杨保禄说:“爹写的笔记就那么好看?”

    杨定军说:“好看。你看过就知道了。”

    杨保禄摆摆手。“我一看那些字就头疼。你自己看吧。”

    杨定军站起来,把笔记收好,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书架。

    杨保禄说:“明天再看。书又不会跑。”

    杨定军点点头。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月。他把他爹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他自己以前写的那些笔记翻出来,重新整理。烧碱、漂白粉、氯气、盐酸,那些反应式,那些工艺流程,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但他不满足于此。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能直接用在工坊里的东西。他爹说,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理论再好,落不到实处,就是白搭。

    他琢磨了好几天,决定从纺车下手。

    盛京纺织工坊的纺车,是十几年前改进的,比外面那些土纺车快了不少,但跟他在笔记里看到的那些比起来,还是慢。他爹在笔记里画了一张图,叫“多锭纺车”,一个轮子带好几个锭子,一个人能顶好几个人。他爹说,这东西在原来的世界叫“珍妮纺纱机”,是工业革命的开端。杨定军看着那张图,心里痒痒的。

    他去找弗里茨。弗里茨正在工坊里修工具,看见他进来,放下锤子。

    “二少爷,您怎么来了?不是在藏书楼吗?”

    杨定军说:“出来透透气。弗里茨,我问你个事。”

    弗里茨说:“什么事?”

    杨定军说:“咱们现在的纺车,一个轮子带几个锭子?”

    弗里茨说:“一个。一个轮子带一个锭子。一个人摇,一个人纺。快慢看手劲。”

    杨定军说:“能不能一个轮子带好几个?”

    弗里茨愣了一下。“好几个?怎么带?”

    杨定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弗里茨接过去,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这……这能行吗?轮子转起来,那几个锭子一起转,线不会缠在一起?”

    杨定军说:“不会。你看这里,锭子不是平的,是斜着排的。线从轮子过来,经过这个导纱钩,再到锭子。各走各的路,缠不到一块儿。”

    弗里茨又看了半天,说:“二少爷,这图是您画的?”

    杨定军说:“是我爹画的。我照着描了一份。”

    弗里茨说:“老爷画的?那得试试。老爷画的东西,没有不灵的。”

    杨定军笑了。“那你去弄点木头,咱们做一个试试。先做个小号的,能带三个锭子就行。做好了,试好了,再做大的。”

    弗里茨说:“行。我让卢卡来。他木匠活好,这种精细的东西,他能做。”

    过了几天,卢卡把模型做好了。三个锭子,一个轮子,木头架子,榫卯结构,没用一个铁钉。杨定军把轮子一转,三个锭子跟着转,嗡嗡嗡的,声音不大,但稳。他把一根粗纱挂上去,纱从轮子出来,经过导纱钩,绕到锭子上。锭子一转,纱就纺出来了,又细又匀。

    弗里茨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亮了。“二少爷,这东西好。一个人能看三个锭子,比以前快三倍。”

    杨定军说:“还早呢。这只是模型。做大号的,能带八个锭子,十个人就能顶以前三十个人。”

    弗里茨搓着手说:“那咱们赶紧做。”

    杨定军说:“不急。先把这个模型拿到工坊去,让女工们试试。她们用着顺手,再做大的。她们用着不顺手,改了再做。”

    模型拿到纺织工坊,老格哈德看了半天,说:“二少爷,这东西好是好,就是太快了。那些女工手脚慢,怕是跟不上。”

    杨定军说:“跟不上就练。练熟了就跟上了。”

    老格哈德让几个年轻女工试了几天。头两天,手忙脚乱,线断了好几回。第三天,好了一点。第五天,顺了。第七天,有个女工说:“二少爷,这东西好。以前一天纺一斤线,现在能纺三斤。”杨定军说:“那就好。”

    老格哈德说:“二少爷,这要是做大了,咱们工坊的产量能翻两番。”

    杨定军说:“翻两番?不止。要是能带八个锭子,一个人能顶八个人。翻八番。”

    老格哈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定军让卢卡开始做大号的纺车。八锭,木头架子,榫卯结构,铁件加固。做了半个月,做好了。搬到纺织工坊,女工们围着看,叽叽喳喳的。一个年轻女工说:“这么大,能转得动吗?”弗里茨说:“你试试。”她上去摇了几圈,说:“不沉。”杨定军说:“那就用。”

    八锭纺车一开,纺织工坊的产量蹭蹭往上涨。老格哈德每天来报数,脸上笑开了花。杨保禄知道了,来找杨定军,说:“定军,你弄的那个纺车,好使。”

    杨定军说:“好使就行。”

    杨保禄说:“你再弄点别的。造纸、玻璃、酿酒,哪样都能改进。”

    杨定军说:“慢慢来。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杨保禄看着他,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杨定军说:“急也没用。得试。试错了,重来。试对了,再用。”

    玛蒂尔达怀孕的事,是搬回盛京两个月后知道的。那天杨定军从藏书楼回来,玛蒂尔达坐在院子里,杨宁在她旁边玩泥巴,小手糊得全是泥。玛蒂尔达看见他,说:“定军,我跟你说个事。”

    杨定军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事?”

    玛蒂尔达说:“我有了。”

    杨定军愣了一下。“有什么了?”

    玛蒂尔达笑了。“孩子。”

    杨定军看着她,又看看杨宁。杨宁还在玩泥巴,头都不抬。

    “多久了?”

    玛蒂尔达说:“娘说两个多月了。”

    杨定军说:“那你别干活了。在家歇着。”

    玛蒂尔达说:“我又不是没生过。怀杨宁的时候,我还下地呢。种菜、浇水、拔草,什么都干。”

    杨定军说:“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你现在不用干那些了。”

    玛蒂尔达说:“我不干活,闷得慌。”

    杨定军说:“那你看看书。”

    玛蒂尔达说:“我不爱看书。”

    杨定军说:“那你跟娘说说话。”

    玛蒂尔达说:“娘天天忙,没空跟我说话。”

    杨定军说:“那你带着杨宁玩。”

    玛蒂尔达低头看了看杨宁。杨宁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冲她笑了笑。玛蒂尔达也笑了。“行吧。我带她玩。”

    杨宁听说要有弟弟妹妹了,问玛蒂尔达:“妈妈,弟弟在哪?”玛蒂尔达说:“在妈妈肚子里。”杨宁摸了摸她的肚子,说:“摸不到。”玛蒂尔达说:“还小呢。长大了就摸到了。”杨宁说:“那弟弟什么时候出来?”玛蒂尔达说:“明年春天。”杨宁说:“还要那么久?”玛蒂尔达笑了。“不久。一转眼就到了。”

    玛蒂尔达怀孕之后,杨定军更不管事了。他本来就不爱管事,现在有了借口,天天往藏书楼跑。林登霍夫那边的事,格哈德隔几天送一封信来,杨定军看了,回几句,就放下了。有时候连回都懒得回,直接去找他哥。

    “哥,林登霍夫那边的事,你帮我回吧。”

    杨保禄正在看账本,抬起头,看着他。“你又不管了?”

    杨定军说:“不是不管。是没空。”

    杨保禄说:“你天天在藏书楼里,有什么没空的?”

    杨定军说:“看书。画图。做实验。刚弄完纺车,还想弄点别的。”

    杨保禄叹了口气。“行。我帮你回。”

    格哈德的信越来越多,越来越长。有时候问工坊的事,有时候问农业的事,有时候问瓦尔德堡的事。杨保禄一一回了,该答应的答应,该拒绝的拒绝,该拿主意的拿主意。格哈德一开始还问杨定军,后来发现回信的都是杨保禄,也就不问了。

    有一天,格哈德亲自来了。他骑马走了一天,到了盛京,先去找杨定军。杨定军在藏书楼里,正在画一张织机的图,头都没抬。格哈德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大人。”

    杨定军抬起头。“格哈德?你怎么来了?”

    格哈德说:“大人,我有事跟您说。”

    杨定军说:“什么事?”

    格哈德说:“林登霍夫那边的事。您不管了?”

    杨定军说:“不是不管。是让我哥管。”

    格哈德说:“大人,那边的事,您最清楚。大少爷隔得远,有些事他不了解。您能不能……”

    杨定军摆摆手。“格哈德,你跟着我干了两年,什么事都熟。你拿主意就行。拿不准的,问我哥。他比我强。”

    格哈德说:“大人,那些骑士们老问我,您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他们又问,快了是多久。我说不知道。”

    杨定军说:“你就跟他们说,路修好了,骑马一天就到。有事我随时回去。”

    格哈德说:“他们不信。”

    杨定军说:“不信也得信。你让他们自己骑马走一趟,看看是不是一天就到。”

    格哈德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去找杨保禄,把林登霍夫那边的事又说了一遍。杨保禄听完,说:“格哈德,你跟着定军干了两年,什么事都见过。你行。别总想着问他,你自己拿主意。那些骑士们问,你就说二少爷忙,有事大少爷管。一样。”

    格哈德说:“大少爷,他们听您的吗?”

    杨保禄说:“听不听是他们的事。管不管是我的事。你传话就行。”

    格哈德说:“那要是他们闹呢?”

    杨保禄说:“闹?你让定山带几个人过去,看谁敢闹。”

    格哈德不说话了。

    格哈德走了之后,杨保禄去找杨定军。杨定军还在藏书楼里,对着那张织机图发呆。

    “定军,你那个格哈德,又来了。”

    杨定军说:“我知道。走了。”

    杨保禄说:“你就不怕他生气?”

    杨定军说:“他生什么气?我又不是不管了。我是在帮他。他总得学会自己拿主意。”

    杨保禄看着他,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杨定军说:“不是想得开。是想得明白。林登霍夫那边的事,迟早得交给他们自己管。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那儿。早点放手,他们早点学会。”

    杨保禄说:“那要是他们学不会呢?”

    杨定军说:“学不会就慢慢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你当年不也是从不会开始的?”

    杨保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过了一个月,格哈德又来了。这回他没去找杨定军,直接去找杨保禄。他把林登霍夫那边的事说了一遍,杨保禄听完,说:“行。你看着办。”格哈德说:“大少爷,那批新打的农具,是给瓦尔德堡还是给咱们自己?”杨保禄说:“瓦尔德堡那边刚开荒,先给他们。咱们自己的,等下一批。”格哈德说:“那工坊那边要的铁料呢?”杨保禄说:“工坊那边自己炼,不用你操心。”

    格哈德点点头,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埃伯哈德来了。他是跟格哈德一起来的,进了杨保禄的书房,坐在那儿,半天不说话。杨保禄正在看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埃伯哈德说:“大少爷,二少爷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杨保禄说:“不是不管。是让我管。怎么,我管不行?”

    埃伯哈德说:“不是不行。就是……不习惯。”

    杨保禄说:“习惯就好了。定军在的时候,你们听他的。他不在,你们听我的。都一样。”

    埃伯哈德说:“那二少爷以后还回去吗?”

    杨保禄说:“回去。隔三差五就回去。你们有事,写信来。他看了,该回去就回去。”

    埃伯哈德说:“上次他说下个月回去,这都两个月了,也没回去。”

    杨保禄说:“他媳妇怀孕了,走不开。你媳妇怀孕,你走得开?”

    埃伯哈德张了张嘴,没说话。

    后来,康拉德也来了。他也是来问杨定军的。杨保禄跟他说了同样的话。康拉德说:“大少爷,不是我们不信您。是那些骑士们不信。他们觉得,二少爷不回去,就是不想要那块地了。”杨保禄说:“那块地是定军花钱买的,怎么不想要?你们让他静一静,他媳妇生了,他就回去了。”

    康拉德走了之后,又有人来。杨保禄有点烦了,跟杨定军说:“你那些手下,怎么老来找我?”杨定军说:“他们不习惯。”杨保禄说:“不习惯也得习惯。你又不回去。”杨定军说:“我不是不回去。是没空。”杨保禄说:“你天天在藏书楼里,有什么没空的?”杨定军说:“有。很多。纺车做完了,还有织机。织机做完了,还有别的。”

    杨保禄摇摇头,走了。

    玛蒂尔达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珊娜让她别干活了,在家歇着。玛蒂尔达不听,该干什么干什么。珊娜说她,她笑着说:“娘,我没事。怀杨宁的时候,我还下地干活呢。种菜、浇水、拔草,什么都干。生的时候也不费劲。”珊娜说:“那是以前。现在条件好了,不用你干。”玛蒂尔达说:“不干不舒服。一闲着就腰疼。”珊娜拿她没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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