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阿勒河谷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飘了半夜就停了,第二天早上一看,屋顶和田垄上薄薄盖了一层白,像撒了一层面粉。杨宁趴在窗台上伸手去接屋檐滴下来的雪水,接了一手冰凉,缩回来往玛蒂尔达的衣服上擦。玛蒂尔达没有说她,只是把那只湿漉漉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杨亮从入秋以后就没下过床。
他的床靠窗。珊珊让人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新鲜空气进来,又在床边挡了一道木板,免得风直接吹到人。杨亮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来的时候就看着窗户外面。窗外的榆树叶子十月里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枝头上偶尔落一只麻雀,停一会儿又飞走。他看着那些枝条,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珊珊问他看什么。他说不看什么,就是看。珊珊没有再问。她把熬好的药汤端过来,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去。药汤是甘草桔梗加枇杷叶,后来又添了沙参和麦冬,都是润肺化痰的东西。这些草药是盛京自己种的,晒干了收在药房里,珊珊亲自挑拣,去掉杂质和老叶,只留最好的部分。杨亮喝了药,有时候能多清醒一会儿,跟珊珊说几句话。有时候喝完就睡了,呼吸浅浅的,胸口起伏得很慢。
杨保禄每天早晚来一次。早上来的时候父亲多半醒着,他就把前一天盛京的事挑要紧的说一说——南边商队回来了,硫磺和硝石的库存补上了,够用到明年开春。蓝玻璃的订单排到了明年二月,科隆那边又来了一个商人,要订二十只杯子,被杨保禄推到了三月。水力纺纱工坊的机器增加到六台了,九十六个锭子昼夜不停,细布的产量翻了一倍不止。
杨亮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不说话。点头的时候多,不说话的时候少。他不再像夏天那样追问细节了。不是不想知道,是听完了,点过头了,就算知道了。杨保禄看着父亲靠在枕头上的样子,把话说完,坐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工坊。
杨定军来的时候多半是傍晚。他从工坊出来,手上还带着洗不掉的铁锈味和机油味,坐在父亲床边,也不说什么。有时候杨亮醒着,父子俩就那么坐着。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榆树的影子从窗纸上消失,油灯的火苗在墙面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杨定军坐一刻钟或者两刻钟,然后站起来,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底下,走出卧房。
十一月底,杨亮忽然有一天精神好了。
那天早晨他喝了大半碗燕麦粥,又吃了两口诺力别蒸的鸡蛋羹。珊珊扶他坐起来,他靠了两个枕头,让珊珊把窗户开大一些。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阿勒河的水汽和远处工坊飘过来的柴烟味。杨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今天太阳好。”他说。
珊珊往窗外看了一眼。太阳确实好,冬天少有的晴朗天气,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把石缝里的残雪晒得发亮。
杨亮让珊珊把杨保禄和杨定军叫来。两个人来得很快,进了卧房看见父亲靠坐在枕头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睛里也有了光。杨保禄心里咯噔一下。他听老辈人说过,人快走的时候有时候会忽然精神一阵,叫“回光返照”。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从父亲的故乡带来的还是本地本来就有,但他记得这个意思。
杨亮看着两个儿子走进来,让他们坐下。
“今天不想躺着。”他说,“想跟你们说说话。”
杨保禄和杨定军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珊珊坐在床沿上。杨亮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保禄,盛京的粮仓,今年存了多少。”
杨保禄没有翻账本。这些数字他每天都在心里过。“小麦存了三千六百袋,大麦两千袋,燕麦一千二百袋。大豆是新收的,存了一千五百袋。加上地窖里的腌肉、熏鱼、干菜,盛京四千人吃到明年秋收没有问题。”
杨亮点了点头。“林登霍夫那边呢。”
杨定军说:“格哈德秋天送来的账册,林登霍夫直辖的十二个村庄,小麦租八百五十袋,大麦三百八十袋,燕麦二百二十袋。瓦尔德堡的冬小麦长势正常,明年夏天能收第一批。周围六个骑士领的租子都交齐了,没有拖欠。”
杨亮又点了点头。他看着杨定军,停了一下,问:“你的水力工坊,现在多少台机器了。”
“六台。九十六个锭子。”
“铁齿轮还磨吗。”
“渐开线齿形定下来了,汉斯铸的齿轮能撑四到五个月。换下来的齿轮重新淬火还能再用一轮。”
杨亮听着,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介于满意和放心之间的表情。
“你小时候。”杨亮说,“刚会走路那会儿,总往工坊跑。你娘追都追不上。有一回你把手伸进了水车的木齿轮里,差点夹断手指头。我把你抱出来,你哭了一会儿,然后又跑回去看水车了。”
杨定军不记得这件事。但他记得父亲的手——把他从水车旁边抱起来的那双手。很大,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和裂口。那双手抱了他很多年,后来他长大了,抱不动了,就不再抱了。
杨亮又看向杨保禄。
“你比你弟大四岁。从小就知道让着他。有一回你娘做了麦芽糖,一人一块。你的那块吃完了,他的那块还没动。你就蹲在旁边看着,也不开口要。”杨亮的声音很轻,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后来你把盛京管起来了。几千口人的吃喝拉撒,工坊的进出账,码头的货船,商队的路线,你一个人扛着。你弟搞技术,你搞管理,你们俩撑起了这个家。”
杨保禄的喉咙动了动。他把脸转向窗户那边,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杨亮看着两个儿子,沉默了一阵。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脚的被子上,把粗布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他说。
那天下午杨亮又睡了。傍晚醒来喝了几口米汤,然后又睡。第二天精神就没有了,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大部分时间睡着,醒来的时候也很少说话。珊珊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在床边多放了一个炭盆。炭盆是盛京自己烧的木炭,没有烟,烧起来微微发红,把卧房烘得暖和干燥。
腊月初三,杨亮在睡梦中走了。
那天早晨珊珊像往常一样端着米汤推门进去,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应。珊珊把碗放下,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她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自己膝盖上,在床边坐了很久。
诺力别是第二个知道的。她来送热水,推门看见婆婆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杨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出去,在院子里找到了正在劈柴的杨保禄。
“保禄。”她说。
杨保禄手里的斧头顿住了。他放下斧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走进父亲的卧房。珊珊还坐在那里。杨亮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合着,脸上的皱纹比他睡着的时候浅了一些,像一张被抚平的纸。
杨保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哭。他走到母亲身边,把手放在母亲的肩膀上。珊珊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叫你弟弟。”她说。
杨定军在水力工坊里。卢卡蹲在纺车旁边换齿轮,杨定军在旁边盯着。诺力别走进来时,他正在用卡尺量新齿轮的齿距。诺力别只说了一句“定军,爹走了。”杨定军手里的卡尺没有掉。他把它放在纺车的底座上,对卢卡说了一句“齿距不对,再锉两丝。”然后跟着诺力别走出了工坊。
从工坊到内城的路上杨定军没有跑。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皮靴踩在冻硬的石板路上,一步接一步。走到父亲卧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杨保禄站在床边。珊珊坐在床沿上。杨亮躺在那里。
杨定军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他看着父亲的脸。三十九年前这个人把他从另一个世界带到这里,那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三十九年,他在这个人造的房子里长大,读这个人写的书,用这个人画的图纸,学这个人教的本事。现在这个人走了。
杨定军伸出手,把父亲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握住。手已经凉了,指节还是那么粗,老茧还在。他握着那只手,蹲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盛京的丧钟是在午后敲响的。
钟挂在码头边的木架上,是盛京自己铸的,平时用来报时和示警。敲钟的人是老乔治。他听说杨亮走了,放下手里的账本,走到码头边,解下钟槌,一下一下敲起来。钟声很沉,在阿勒河谷里传出去很远,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弹回来,一声叠着一声。
工坊区的水车停了。弗里茨亲自关的水门。阿勒河的水从水轮两侧漫过去,水轮慢慢停下来,叶片上挂着的水珠滴落,在河面上砸出小小的涟漪。传动轴不转了,纺车的锭子一个一个停下来,嗡嗡声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消失。卢卡站在工坊里,看着那些静止的锭子,把手里的棉条放回筒里。
铁匠坊的风箱停了。汉斯把炉子封了,把锤子擦干净挂在墙上。他从学徒干到师傅,在盛京打了二十多年铁,杨亮给他画的第一张图纸他还收着。是一把犁头的图,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淬火的温度都写在旁边。
玻璃工坊的炉子也停了。朱塞佩把坩埚从火上移开,用湿泥封住了炉口。他来盛京不到半年,只见过杨亮两三面,其中一次是杨亮拄着拐杖来看他烧蓝玻璃。杨亮看了很久,临走时跟杨定军说了一句“这个颜色,比书上画的还正。”朱塞佩听不懂汉语,但他记得杨亮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造纸坊、织布坊、木工房、钾碱工棚,全部停了。
学堂停了课。杨安远把孩子们送出学堂的门,自己站在门口,看着内城的方向。玛格丽特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杨安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
码头停了船。已经装好货的船不发了,刚到的船不卸了。船工们把缆绳系紧,跳板抽掉,三三两两蹲在岸边,没有人说话。
当天傍晚,杨定山带着远瞳队员从边界赶回来。他骑马进城门时天已经快黑了,城墙上值夜的火把刚刚点起来。杨定山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队员,大步走进内城。他走到杨亮的卧房门口,停住了。
屋里点着油灯。杨亮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新的棉被,是珊珊让人换的。杨保禄和杨定军坐在床边,珊珊坐在床沿上。杨定山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那个人。三十一年前这个人把他从林登霍夫的废墟里捡回来,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认字,教他使刀。他是义子,但这个人从来没有让他觉得自己是义子。
杨定山走进卧房,在床边单膝跪下来。他没有说话,跪了一会儿,站起来,退到门口,转过身去面朝外面站着。他的刀挂在腰间,刀柄被掌心磨得发亮。他没有哭。远瞳小队的队长不哭。但他站了一整夜。
消息传到林登霍夫是第二天下午。
格哈德接到信后,在城堡的厅堂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让人备马,又叫上了阿达尔贝特和埃伯哈德。三个骑士连夜赶路,第二天天不亮到了盛京。格哈德走进内城时,看见杨亮的卧房门口已经站了人——老乔治、弗里茨、汉斯、卢卡、老约翰,还有好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匠和庄户。没有人说话,就那么站着。
格哈德在卧房外面朝里面行了一礼。他在林登霍夫侍奉过三任领主,见过不少贵人去世的场面。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不是被召集来的,是自己来的。
瓦尔堡子爵的管事是第三天到的。瓦尔特男爵亲自来了,骑着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进城门时把速度放到最慢。他把马交给随从,走进内城,在杨亮的卧房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杨保禄说了一句“他是好人。”
科隆的布商本来已经到了巴塞尔,听说杨亮去世,调转马头来了盛京。他带来了十个银币的奠仪,杨保禄收下了。吉拉尔迪从米兰托人送来一封信和一小袋橄榄,信上写着节哀,橄榄是他自家院子里种的。小乔治把信念给杨保禄听,杨保禄听完,把信收好,橄榄放在父亲的供桌上。
保罗神父的信是开春后才到的。他已经是罗马的枢机主教了,信从罗马出发,翻过阿尔卑斯山,沿着莱茵河逆流而上,到盛京时杨亮已经下葬一个多月了。信上写得很短——他听说了杨亮去世的消息,在圣彼得大教堂里点了一支蜡烛。他不确定杨亮需不需要蜡烛,但他点了。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字,墨迹比其他行都淡,像是写到这里时停过笔。“他教我的那些事,救过很多人的命。”
葬礼在腊月初六。
那天没有下雪,天是灰的,云层很低,压在山梁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泥土气息。杨保禄和杨定军扶棺。棺材是盛京木工房老约翰亲手打的,用的是库房里存了五年的老橡木,没有上漆,保留了木头的原色。棺盖上刻着杨亮亲笔写的四个字——格物致知。杨定军让老约翰照着父亲笔记封面上的字迹刻上去的。
墓地选在后山。那是杨亮自己选的地方。几年前他还能走动时,有一天拄着拐杖走到这里,站在山坡上往下看。阿勒河在山脚下拐了一个弯,河两岸是盛京的田和工坊,再远处是内城的石墙和码头。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回去后跟珊珊说,以后就埋在这里。珊珊说好。
扶棺的队伍从内城出发,沿着石板路穿过工坊区,经过停了水车的河边,经过停了纺车的工坊,经过封了炉子的铁匠坊和玻璃坊,然后上山。杨保禄走在棺木左边,杨定军走在右边。两个人一手扶着棺木,一手垂在身侧。棺木很沉,橡木本来就重。但谁也没有换手。
棺木后面跟着珊珊。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粗布袍子,头发用白布带束起来。诺力别扶着她,两个人走在棺木后面。再后面是杨定山、杨安远、玛格丽特,抱着杨安的奶娘,牵着杨宁的玛蒂尔达。然后是老乔治、弗里茨、汉斯、卢卡、老约翰、朱塞佩,盛京工坊的工匠们。然后是格哈德、阿达尔贝特、埃伯哈德,林登霍夫的骑士们。然后是瓦尔特男爵、瓦尔堡子爵的管事、科隆的布商、巴塞尔的货栈老板迈尔,远道而来的宾客们。然后是盛京的庄户们。码头边扛包的船工来了,轧棉车间的女工来了,学堂的孩子们也来了。队伍从内城一直排到山脚下。
墓穴是前一天挖好的。杨定山带远瞳队员挖的。他没用别人。墓穴挖得很深,底部平整,四壁削得笔直。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用麻布盖着。
棺木落入墓穴时,杨定山和三个队员拉着麻绳,一点一点往下放。棺木到底的那一刻,麻绳松了劲,在墓穴边缘磨出细微的声响。杨保禄松开自己手里那根绳子,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把土,撒在棺盖上。土落在橡木上,发出干燥的、沙沙的声音。
杨定军也捧了一把土。然后是杨定山。然后是杨安远。然后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土一把一把落下去,橡木棺盖上的“格物致知”四个字一点一点被覆盖。等最后一个撒土的人退开,墓穴已经填平了。
杨保禄把一块木板插在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