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
准提脸上的悲苦几乎凝成了石刻,他枯瘦的手指捻着那串仿佛永远也数不完的念珠,寂灭佛光在身周明明灭灭,映得这方小千世界更加凄清。
“地皇已出,三清门下已动。”他声音干涩,仿佛从干涸的河床里挤出,“玄都、广成子、多宝,三人齐聚姜水。有他们在,地皇之师……吾等怕是难了。”
“难?”接引猛地睁开眼,那惯常的愁苦面容上掠过一丝近乎狰狞的狠厉,“师弟,谁说吾等一定要争那地皇之师?”
准提抬眸,眼中悲苦未散,却多了一丝探询。
接引缓缓起身,在这方小千世界中踱步。他脚下每落一步,便有一朵虚幻的金莲绽开,又迅速被无形的黑暗吞没,化作扭曲的阴影。
“三清要争,便让他们争去。” 接引停下脚步,“地皇之师,乃至人皇、五帝之师,位高权重,功德泼天,却也目标太大,如同烈火烹油,众目睽睽。玄宝、三清、乃这女娲,都盯着呢。吾等此刻强争,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其辱,甚至可能提前暴露……”
准提脸上的悲苦凝滞,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下:“师兄的意思是……”
“不争其位,但谋其利;不图虚名,但取实功。” 接引缓缓坐回云床,语气渐趋平稳,却更显幽深,“师弟,你看那人族,自天皇立,气运勃发,人口何止兆亿?部落如星罗棋布,英才似恒河沙数。三皇五帝固然是天命所归,气运内核,可如此庞大的人族,仅靠寥寥数码皇者,如何能治理得过来?其下必有无数贤臣、良将、智者,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方能支撑起这煌煌人道盛世。”
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灵山壁障,看到了那生机勃勃、却也纷繁复杂的人族大地:“这些人族俊杰,或许无缘皇者之尊,但其才能、其德行、其于人族发展某一方面的贡献,难道就微不足道了吗?非也。教化一方,可使一地文明开化;改良百工,可惠及万千黎庶;抵御外魔,可保部落安宁;着书立说,可启后世智慧……凡此种种,皆与人道相连,皆可得人道功德青睐,只是多寡不同罢了。”
准提眼中光芒渐亮,他本就聪慧,一点即透:“师兄是说……与其在‘帝师’这独木桥上与三清挤破头,不若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人族英才之海?广撒网,多播种,挑选那些资质、心性、气运皆属上乘,却又因出身、机遇或理念,未必能被玄苍-伏羲一系完全接纳或重用的‘遗珠’,暗中投资、扶持、引导?”
“正是!”接引枯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笑意”的表情,尽管那笑容在悲苦的底色下显得无比怪异,“吾等不直接争夺人皇正统,不触碰玄宝与三清的底线。吾等只是……‘惜才’,只是不忍见人族英才埋没,只是‘恰巧’与他们有缘,传下一些‘修身养性’、‘济世利民’的微末法门,助他们在各自的道路上走得更稳、更远罢了。”
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想想看,若吾等能在人族各部,扶持起十位、百位、甚至千位这样的‘贤者’、‘能臣’、‘智者’?他们或许修为不至绝顶,但或擅农事,使人族五谷丰登;或精医术,活人无数;或通水利,解旱涝之忧;或明律法,定纷止争;或擅教化,开蒙启智……他们每做成一件事,每惠及一方人族,所得功德气运,虽不及帝师之万一,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总量何其可观?!更重要的是——”
接引眼中精光爆射:“这些人,遍布人族各处,扎根于底层,影响力潜移默化,且对吾等怀有知遇、授法之恩!他们,便是吾等伸入人族的万千触手,是传播西方理念的最好种子!假以时日,待他们成长起来,占据人族各方要职,或成为德高望重的贤者,其言行思想,岂能不带上我西方的印记?届时,人道之中,自有我西方一脉理念悄然流转,根基自成!此乃‘润物细无声’之上策,远比强争一个靶子般的‘帝师’之位,更为稳妥,后劲更足!”
“妙啊!师兄!”准提抚掌,脸上悲苦尽去,满是亢奋的潮红,“此计大善!左右不亏!成,则得功德气运,传播我西方道统,于人族打下暗桩;不成,也不过损失些微末投资,无伤大雅。且此事隐蔽,即便被察觉,吾等亦可推说只是偶然点化,慈悲为怀,玄宝、三清也难以借此大做文章!”
“然也。”接引点头,神色恢复悲苦,但眸底算计更深,“此事,便交由‘无相’去办。他最擅窥探人心欲望,植入念头,潜移默化。挑选之人,需满足几点:其一,资质心性上佳,有成长潜力;其二,在其所处领域有独特天赋或执着信念;其三,最好对当前人族主流有隐隐的疏离感,或怀才不遇,或理念有异,至少不能是铁杆拥趸;其四,身世背景不宜太显赫,以免过早引起关注。”
“具体人选,让无相自行甄别。传法方式,务必迂回自然。或托梦,或假借‘上古遗迹’、‘先贤传承’,或令暗子化身游方术士、隐士高人‘偶然’点化……切记,所传之法,初期绝不可带有明显西方特征,应以实用性、善法为主,如强身健体、调理地气、辨别草药、简易工巧之术等,先获取信任,解决其实际困境。待其依赖渐深,再缓缓渗入我西方精义,引导其发下类似‘愿此方人族永脱饥馑’、‘愿天下病苦皆得救治’等贴合其道路的‘小宏愿’,将其气运与我西方暗暗相连。”
准提补充道:“还需设立暗线连络与保护机制。每位被选中的‘种子’,都应有专门暗子远距离观察、引导,非必要时绝不直接接触。同时,在灵山深处,以‘因果莲池’秘法,凝练这些‘种子’的气息与精血烙印,一旦其遭遇不测,或行将暴露,可远程激发烙印,或令其‘顿悟坐化’,或制造意外假象,务必切断一切指向西方的线索。”
“善。此事,便如此定下。”接引最后叮嘱,语气森然,“告诉无相,宁可慢,不可急;宁可少,不可滥。首批‘种子’,贵精不贵多。这是长线布局,关乎西方未来万古气运,绝不容有失!”
“我这就去安排!”准提躬身,身影缓缓淡去,那方小千世界重归寂静,唯有接引枯坐的身影与永不消散的悲苦,以及眼底那簇名为“野望”的幽火,在寂灭佛光中静静燃烧。
……
无相洞天。
魔气翻涌的红莲座上,无相天魔(准提恶尸)聆听着本尊传来的最新法旨,那半佛半魔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了然的讥诮与残忍的兴奋。
“广撒网?倒是个更阴险的办法、也更稳妥的路子。”他猩红的舌尖舔过嘴唇,“本尊倒是越来越象我了……也罢,此事,倒也颇合本座胃口。摆弄人心,播撒欲望,看着那些渺小的虫子,在自以为是的‘奋斗’与‘机缘’中,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牢笼……呵呵,真是无上妙趣。”
无相天魔身形一闪,消失在红莲座上,出现在了人族大地的上空。他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的部落。很快,他锁定了一个小部落,这里有个叫阿风的青年。阿风自幼对医术痴迷,却因部落中传统医法的局限,难以有所突破,心中满是怀才不遇之感。无相天魔悄然潜入阿风的梦境,化作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医仙。在梦中,老医仙向阿风展示了许多神奇的草药知识和治疔手法。阿风醒来后,按照梦中所学尝试,竟真的治好了部落中一些疑难病症。随着阿风医术的声名远扬,无相天魔又适时地引导他发下“愿天下病苦皆得救治”的宏愿。同时,无相天魔安排的暗子在暗处默默观察着阿风的一举一动,确保他在成长过程中不出现意外,也不暴露西方的谋划。而这,仅仅是西方布局的开端,更多的“种子”将会在人族大地悄然种下。
……
娲皇宫,紫霞缭绕,瑞霭千条。
玄宝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时间,有了方向自然是一点都不会耽搁,自然是第一时间来到了娲皇宫。
女娲正倚在云床旁,指尖把玩着一缕造化清气,清气中幻化出山川草木、飞禽走兽的生生灭灭。她忽然心有所感,抬眸望向宫外,嘴角便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稀客呀。”
话音方落,玄宝的身影已出现在殿中。他今日未着帝袍,只一袭简单青衫,倒显出几分从前在首阳山修道时的随性。
“姐姐就别打趣我了。”玄宝笑着拱手,“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女娲眸光流转,已猜出七八分:“是为了人族那些暗流,还是……你自己修行上的事?”
“都有。”玄宝坦然道,“人族那边,伏羲和玄苍已在布局,暂时还稳得住。但我这边……总感觉时间紧迫。”
他神色认真起来:“姐姐,鸿钧在紫霄宫最后给我传音,说‘时间不多了’。我观他如今状态,与天道融合日深,几乎已无人性。再加之西方那两位最近好象也不安分……”
女娲坐直了身子,指尖的造化清气散去。她凝视玄宝片刻,轻声道:“你也感觉到了?”
“恩。”玄宝点头,“自从天庭重立,我以天帝权柄感应洪荒,总觉得这天地之外,有什么东西在窥视。虽然很模糊,但绝非错觉。”
女娲沉默良久,缓缓道:“此事,我也隐约有所感。当年成圣时,大道显化,我便觉得那天道意志深处,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只是那时修为尚浅,看不真切。后来我以造化大道感应,发现洪荒天道……并非完全‘自然’。”
“姐姐的意思是?”
“天道有缺。”女娲一字一顿,“而这缺陷,正在缓慢扩大。鸿钧以身合道,表面是补全天缺,实则……更象是在用自身填一个无底洞。他说的‘时间不多’,恐怕指的就是这个。”
玄宝心头一凛:“那姐姐可知,这天缺从何而来?又是被何物所伤?”
女娲摇头:“不知。或许如今除了鸿钧谁都不知道,但他们从未明言。或许……是开天时的旧伤,或许,是来自混沌外的什么东西。我只知道,若天缺彻底崩开,洪荒重归混沌都是轻的,最怕的是……”
她没说完,但玄宝懂了。
最怕的,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天缺之外,爬进来。
“所以你要变强。”女娲看着玄宝,眼中露出少见的凝重,“越快越好,越强越好。你身负十轮功德,有混沌钟在手,又得天道、地道、人道三方认可,或许……你是最有可能触及真相,甚至改变什么的人。”
玄宝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所以今日来,是想向姐姐借一物。”
“何物?”
“乾坤鼎。”
女娲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你想用乾坤鼎的‘后天返先天’之能?”
“正是。”玄宝解释道,“我之道特殊,需先天灵宝、先天灵物为引,才能快速提升修为。可如今洪荒,无主的先天之物少之又少。若有乾坤鼎在,我便能炼制后天灵宝,再将其返炼为先天,虽比真正的先天之物差些,但胜在数量可期。”
女娲笑了:“你倒会想。不过……”
她纤手一翻,一尊三足两耳、通体玄黄、鼎身刻有乾坤卦象的古朴小鼎便出现在掌心。鼎虽小,却散发着镇压乾坤、逆反先天的浩瀚道韵。
“拿去吧。”女娲轻轻一推,乾坤鼎便飘向玄宝。
玄宝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托着一方小世界。他有些惊讶:“姐姐就这么给我了?不问问我用多久?”
女娲白了他一眼:“你我之间,还需说这些?此鼎于我,也无他用。你既然急需,便先拿去。至于什么时候归还……想什么时候换就什么时候还,不还也没关系,你我之间不讲那些。”
玄宝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郑重收起乾坤鼎,躬身一礼:“多谢姐姐。”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
有了乾坤鼎,玄宝心中有了底气他看着女娲,又道:“姐姐,我此去提升修为,人族之事还望姐姐多照拂一二。”女娲摆了摆手,“你放心去吧,伏羲和玄苍在,人族暂时不会有大问题。我也会暗中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