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盟盟主的目光紧紧注视着那道突然现身的身影,以及他身后千余铁骑。
此刻,他终于明白,灵蕴宗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程家军,就是她的后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目光落在那位身披甲胄、面容刚毅的魁梧男子身上,沉声开口:
“程家军连年驻守西部边境,将军为何今日突然率军来此?不知是奉了谁的口谕?”
为首男子勒住马缰,目光看向剑道盟盟主。
夜风猎猎,吹动他身后那面绣着“程”字的战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了一个同样的问题回去:
“在下虽常年混迹沙场,却也知道剑道盟和锻体宗两宗宗地位于我国中南一侧。今日又怎么突然在西北归云山中现身?莫非是受了奸人蛊惑?”
锻体宗宗主眉头拧成一团,踏前一步,声音冷了下来:
“程钦,你奉王室之命驻守边疆。且不说你擅离职守、怠了战事,就是有王上的调兵令,你程家似乎也不该插手我们宗门之间的恩怨吧?”
他口中的程钦,正是程家军当今的将领,老将军程钺之子,也是程远的父亲。
今夜,便是他带队,赶来驰援归云宗。
程钦闻言,不怒反笑。他翻身下马,甲胄碰撞间发出清脆的金铁声响。
“宗主此言差矣。”他拍了拍铠甲上的尘土,语气不卑不亢,“我虽是一名将领,可离开了战场,也不过是燕召国中的一名普通修士。况且,我程家与归云宗世代交好,友宗遇难,程家焉有不帮之理?”
锻体宗宗主眯起眼睛,冷哼一声:
“噢?既是以修士的身份,那你身后的军队又是怎么一回事?”
程钦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压压的铁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个嘛,老实说,此行我只带了我程家亲信过来,其余人不过是奉命巡视西北战区,恰好在此相遇罢了。宗主放心,待会若是打起来,他们不会出手的。”
锻体宗宗主和剑道盟盟主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倘若真打起来,这些恰好路过的铁骑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一战,不能贸然开启。
剑道盟盟主沉默片刻,终于将目光投向那道始终静立不动的白衣身影。
灵蕴宗宗主。
他想起方才她说的那句“现在可否好好谈谈了”,又看了看那千余铁骑,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宗主好手段。”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既能预料到我们的行动,还能请到帮手。看来你确实早有准备,是我低估了你灵蕴宗的本事。”
灵蕴宗宗主微微颔首,面纱下传来清淡却从容的声音:
“既然如此,想必二位能够静下来好好谈谈了。”
盟主抬手,示意身后众弟子收起灵力。各色灵光渐次熄灭,荒野重新沉入夜色。
“那我倒是要听听,宗主的高见了。”
灵蕴宗宗主见状,点了点头。
“二位都是一方之主,剑道盟和锻体宗又都是燕召国五大势力之一。”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难道真的甘愿为清霄宫俯首称臣?”
盟主脸色微变,仍试图辩解:“我剑道盟和清霄宫不过是合作关系,宗主莫要曲解其中意思。”
“随你便。”灵蕴宗宗主淡淡回答,似乎对这份辩驳毫无兴趣。
“我对你们是何种关系并不感兴趣。但我清楚,你们这次的入侵计划,一来是为了在清霄宫面前展示绝对的忠心;二来,也可趁此机会瓜分归云宗。我说的可对?”
盟主和锻体宗宗主陷入沉默。
他们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夜风从荒野上吹过,吹得那面“程”字大旗猎猎作响。远处归云山的方向,灵光仍在闪烁,轰鸣声隐约可闻。
灵蕴宗宗主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良久,她再次开口:
“二位有没有想过,归云宗若真被灭门,剑道盟和锻体宗又是什么下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兔死狗烹的道理,二位不会不明白吧?”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们当然想过。
归云宗雄霸一方,有着千年的传承和基业,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可他们也清楚,清霄宫的野心从来不止一个归云宗。
倘若归云宗覆灭,燕召国再无能够抗衡清霄宫的势力,届时,剑道盟和锻体宗又凭什么独善其身?
可他们不敢拒绝。
清霄宫的手段,他们太清楚了。若不表现得绝对顺从,今夜这场入侵,指不定会落在谁头上。
他们不像归云宗那样能够叫板清霄宫,也不像灵蕴宗这般将自己完全独立于斗争旋涡之外。要想生存,只能依附于清霄宫。
所以,他们只能唯令是从。
“二位不说话,想必心中早已知晓了答案。”
灵蕴宗宗主的语气依旧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在两人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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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霄宫借王室之名铲除异己,诸位心知肚明。此番若是归云宗覆灭,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剑道盟?又或是锻体宗?”
锻体宗宗主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不。”灵蕴宗宗主摇了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归云宗若亡,国内再无能够与之抗衡的势力。届时清霄宫一家独大,我们三宗,又怎会有生存的空间?”
她的话带着很强的诱导性,此刻她更是将灵蕴宗和他们两宗的命运绑定在一起,以此来偏转他们对清霄宫的看法。
话里话外,都带着拉拢的意思。
剑道盟盟主沉吟良久,终于开口:
“依宗主的意思,难不成让我们直接反了清霄宫?”
“无需直接。”灵蕴宗宗主回答,“假于归云宗之手即可。”
盟主一怔,随即与锻体宗宗主对视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
“坐山观虎斗?”
“正是。”灵蕴宗宗主点点头,“假借归云宗的力量来削弱清霄宫的实力,而剑道盟和锻体宗只需坐收渔利。此消彼长,待清霄宫无力掌控二宗,便是你们脱离清霄宫的好机会。”
此言一出,两人瞬间惊住。
他们没想到,灵蕴宗宗主竟是如此算计。
起初他们还以为她是来相助归云宗的,但这样一看,他们才知道,她根本就不是归云宗的盟友。
或者说,在她的计划中,归云宗也只是她的棋子而已。
锻体宗宗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声音有些发涩:
“你就不怕,单凭归云宗根本就不是清霄宫的对手?”
“这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了。”灵蕴宗宗主如实回答,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你们也可以不听。但做与不做,在于我灵蕴宗。”
话很短,意思却很明白。
你们可以选择继续站在清霄宫那边——只是这样的话,我灵蕴宗依然不会放你们过去。
剑道盟盟主陷入了沉思。
答应,立即退兵,坐享其成,可风险极大。若归云宗败了,清霄宫下一个清算的就是他们。
不答应,则开战。一番缠斗之下,两败俱伤。虽仍不能支援清霄宫,但至少能说明他们没有反心,清霄宫便没有理由迁怒。
有利有弊,各有风险。
灵蕴宗宗主似乎看出了他的纠结,忽然开口:
“盟主请放心。二位若是选择退兵,一切后果全由灵蕴宗扛下。”
盟主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她。
“毕竟,不是你们不想出手,而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而是在灵蕴宗的阻拦之下,不得已才撤退的。”
盟主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样一来,即便他们不出手,清霄宫也没有理由质问他们。若要问,便说是灵蕴宗在暗中阻拦。
如此一来,他们既不用冒险与灵蕴宗血拼,也不必承受清霄宫的怒火。
盟主长长吐出一口气,与锻体宗宗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众弟子收剑入鞘。
“退兵。”
夜色中,那一片片亮起的灵光,如潮水般退去。
锻体宗宗主沉默片刻,也终于挥了挥手。
两宗的队伍,开始缓缓后撤。
灵蕴宗宗主看着那逐渐远去的黑影,面纱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转过身,望向归云山的方向。
那里,灵光仍在闪烁,轰鸣声仍在持续。
但至少,归云宗的背后,再没有刀了。
程钦这时来到灵蕴宗宗主身旁,顺着她的目光往归云宗山门方向看去。
“宗主,你们灵蕴宗此举,究竟意欲何为?”他开口问道。
“将军是在质问我么?”
“不敢。”程钦看了一眼灵蕴宗宗主,笑着回答,“这是宗主与家父的决定,在下自然信得过。”
“只是……”他顿了顿,心中尚还有一丝担忧未曾明说。
“归云宗经此一役,能否幸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