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令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等了多久了?”
徐
“你干啥呀?快松开!边上还有人呢!别让文堃瞅见了!”
“有人怎么了?我牵我自己媳妇,谁还管得着?”
徐令娴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到底把手抽了出来,拿眼横了他一下,脸上红晕更深。
到了内殿,朱允熥一屁股坐下,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疲惫全吐干净了。
他拍了拍身边椅子,示意徐令娴坐过来,话匣子便开了。
“你猜我这一趟走了多远?来来回回少说也有一万里。”
“怎么这么远?”徐令娴问。
“你猜我去哪了?我去了东北!那儿的熊瞎子,立起来比人还高,眼睛瞪得溜圆,就那么看着你。
还有那儿的鱼,是真的多,高煦胡乱叉几下,就能叉着好几条。那鱼又大又鲜,长江里的鱼比不了。
满山的猴子,见了人一点也不惧怕,几十只上百只呼啦一下围过来,嗷嗷嗷乱叫。
高炽吓得两腿都软了,舅舅啪啪啪开了铳,才把那伙畜牲给吓走。”
爹,后来呢?后来呢?
往常朱允熥出门回来,徐令娴总会问这问那,眼里带着亮晶晶的光。
“是吗?”
“你看你,一身风尘。水已经备好了,先去泡一泡,松快松快。换身干净衣裳了,再出来说话不迟。”
朱允熥一肚子话刚起头,但也确实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便往浴房去了。
泡在热水里,水汽往上飘着。
他脑子里闪过库页岛的海岸,黑水河的暮色,奴儿干山的轮廓。
他突然想起那句诗,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想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徐令娴哪里不对劲。
他摇了摇头,对自己说,也许是太久没回来,多心了。
洗完出来,换了一身青袍,饭菜已经摆好了。
“文堃呢?又跑哪去了?这阵子,你又教他认了不少字吧?”
“认了几个字,这孩子也不大爱读书,一天到晚疯野,还总把文瑾逗哭。”
朱允熥笑了一下:“小子嘛,皮实一点好。”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口,突然想起刚才在武英殿的情景。
父亲见了他,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话又少又硬,啥都没问,便让他回东宫歇着。
而那些阁部大臣,见了他也是眼神躲闪。
徐令娴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也没怎么往嘴里送。
“我出门这么久,家里都还好吧?”
徐令娴筷子搁
“你走后不久,皇祖就病倒了。”
咯噔!
“皇祖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病了?如今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你走后不到半个月,北边的信使就到了。”
“说…说二叔没了。”
朱允熥愣了一瞬,慌忙问道:“怎么没的?”
“据军中的郎中说,二叔是半夜心悸突发,悄没声息薨了。
天大亮时,还不见起来,亲兵叫了几声,没人应,进帐一看,人早就凉透了。”
“消息传到南京,父皇…父皇当众就哭了。”
那十一叔呢?刚才在武英殿,阁部大臣都在,独独没有他,是不是去北边主持丧事了?
父皇说家宅不宁,命十一叔回凤阳祭祖。去西安替二叔治丧的,是四叔。
那…二叔在丰州卫的缺,谁顶了?
我仿佛听见是个侯爷,姓啥名啥我给忘了,好像是凉国公亲家。
‘那就是叶昇了,丰州卫的防务,也归到蓝玉一系了,这一定是父皇的意思了。
朱允熥心中暗自忖度,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弹。
朱樉早年人嫌狗憎,挪到丰州卫这几年,倒还算消停,谁知道就这么没了。
话说他四十五六岁年纪,说老不算老,说年轻也不算年轻,勉强算得上寿终正寝吧。
他把碗一推,站起来说道:“我去看看皇祖。”
徐令娴也
皇祖近来脾气怪得很,懒怠见人,你去了,言语上千万小心,别又惹老爷子伤心。
朱允熥接过来大氅披上,迈步出了门槛。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那一年从南洋回来,朱棡没了。
今年从东北回来,朱樉又没了。
一次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皇祖该有多伤心。
可这,又能想出什么法子呢。
到了庆寿宫门口,朱允熥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吴谨言立在角落里,见太子进来,只轻轻躬了躬身。
朱元璋身上盖着一张厚毯子,看见是朱允熥,眼睛忽地亮了起来。
“你小子,啥时候回来的?”
爷爷,我刚回来,您身子怎么样?
“坐,快坐。”
朱允熥在榻边坐了下来。
“路上太平不太平?海上没遇到风浪?”
“一路都太平,没遇上什么大风浪。”
“倭人那边呢?”
全给摁住了,签了十年约。银山那边运转得很好,上个月出了快十七万两粗银,开春了还能涨。”
“好!好!你能拿捏住那帮倭人,不容易。
咱原以为,这场仗非打不可了,没想到,你一张嘴就给平了,省下多少钱粮兵马!”
“还有一件事,让您高兴高兴。
孙儿在苦叶岛上设了一个都司,专管招抚生番,震慑倭人。
领头的叫张玉,原是四叔手下,在耽罗岛上就很得力。”
“好小子,又开疆拓土了!历朝历代,只有李唐势力到了那块,如今让你给拿回来了。”
朱允熥笑了,偷眼打量朱元璋。
祖父的欢喜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
说话带着喘,明显气力不足。不论是眼角,还是嘴角,都向下耷拉着。
说了两三刻钟话,朱允熥专捡可喜的说,朱元璋只字未提朱樉,他自然也不敢提。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上皇,该进药了。”
朱
“去去去!咱又没病,喝什么药?一天三大海碗,喝得人比黄连还苦。拿走!快拿走!”
“太上皇,这是上古好方子…太医院好容易才寻着…”
“什么好方子不方子!”
“你这个老货,是不是想毒死咱?”
吴谨言弓着腰,一声不敢吭。
朱允熥
“爷爷,太医院费了那么大劲熬药,您不喝,岂不白白糟蹋了?
这里面全是好东西,好几两银子呢!您要是实在不想喝,那我就喝了…”
放屁!药是能胡喝的?不熬岂不更省银子?咱让他熬了?
“您要是觉得苦,孙儿给您备几颗蜜饯,喝完就吃。”
“你拿咱当小孩哄?”
朱允熥药碗就那么端着,笑着不吭声。
朱元璋叹了口气,终于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朱元璋
允熥,你知道吗?你二叔…也没了…你说,咱七老八十了,为啥总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