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和自出生便是太子。
三岁起, 承平帝亲自握着他的手教他识字,每日御门听政前必让其?复诵昨日所学内容,一字错漏, 便要惩戒。
五岁时, 四书五经已烂熟于心,每日诵读典籍,练字修身, 寒来暑往, 从无间断。
寻常百姓一月尚有?两日歇息,他一年中能自由支配的日子,不?过五天, 若遇大典大祭, 只会更少。
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你是太子, 是储君, 一言一行皆有?人盯着,万不?可恃尊而?骄, 耽于享乐。”
裴景和跪在金銮殿上, 垂首轻声道:“儿臣谨记在心。”
话落, 却又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直说?便是。”承平帝端坐在龙椅, 眼底尽是温和。
“母后, 母后她近日心绪不?佳,父皇可否去?看一看。”裴景和怯生生地开口,抬眼望向父皇。
承平帝闻言面色未改,声音却冷了些:“她此刻见了我,怕只会更难受。”
裴景和不?敢再劝,在他眼里父皇很疼他, 母后更爱他,可两人之间却总隔着些什么,听宫女说?父皇母后本是民?间相识,可为何又会变得如此生疏。
宫里都再传母后日渐失宠,可他不?这么认为。
“你有?空便去?多陪陪她。”承平帝长叹一口气,又问道:“上次请安,可有?见她佩戴那?枚玉佩?”
裴景和眼珠一转,点点头:“戴了的,就没见母后取下来过。”
他撒谎了,母后早已将那?玉佩摘下,放回锦盒。
裴景和抬眼,偷偷打?量着龙椅上的人,盼着自己的话能让他不?那?么眉头紧皱。
可那?人只是抬头望向殿外长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承平帝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听说?你同那?个谢危走得很近。”
裴景和撇撇嘴,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裴思衡在背后告状。
他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儿臣想让他教我武艺。”
“怎么,宫里的教习入不?了你眼?”承平帝的声音温和许多,脸上也有?了笑?意。
裴景和摇头:“他们?都打?不?过谢危,儿臣自然想要一个厉害的师父。”
承平帝点点头:“无妨,只是那?个谢绝你莫要过多接触。”他顿了顿,似在思量:“至于谢危,朕尚需观其?行,察其?心,再做定夺。”
裴景和虽不?甚明白,还是乖乖点头。
承平帝微微一笑?,招手让他过去?:“太子印章,可有?好好带在身上?”
裴景和拍拍胸脯,认真道:“父皇特意嘱咐过,儿臣自然不?敢忘。”
承平帝抚过他发顶:“这枚印章,朕永远不?会收回,可若有?一日,你把?它弄丢了,或是给了旁人,又或是没能力护住它,落入他人之手,朕便当是你主动放弃了,明白吗?”
裴景和茫然地摇摇头,他不?明白,这么重要东西他怎么会弄丢呢,更不?会随意给旁人。
承平二十二年,太庙前。
裴景和将圣旨撕碎掷于地上:“父皇!您明明知道母后因何而?死,为何不?肯去?查一查当年的冤案!”
“住口!!”
承平帝此时鬓发已然花白,眼神也浑浊不?堪,说?话时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你当真要在祭祖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重提此事吗?”
“儿臣不?懂!到底是天家颜面重要,还是百余条人命重要,母妃悬梁五日,竟无一人发现,父皇!你——”
裴景和怒火攻心下腕间黑线迅速蔓延至耳后,他喉间一涩,骤然失声,只得捂住胸口,闭目调息。
“景和!”承平帝声音一颤,刚欲伸手,凤仪万千的身影却已移步上前,红唇轻启,字字锋利。
“太子殿前失仪,妄议谋逆旧案,岂非心存篡逆?皇上,您还要这般偏袒吗?”
“景和,母后取洄为你作?字,你可喜欢?东宫之位不?好坐,只盼你能溯流而?上,逢凶化吉。”
“太子所中之毒,臣等实?在无能为力,只得静心调养,延缓毒性发作?,万不?可心绪大起大落。”
“洄儿,若有?一日你路过江州平东郡,记得替母后去?看一看谢家旧宅。”
“景和,不?必为我挂心,如今我已寻得安稳之处,青山绿水好不?自在,我不?会再回京了。”
“皇兄,边境苦寒,你可要一路珍重呐。”
无数记忆在脑海中冲撞,又随即四散成碎片。
周洄是谁?裴景和又是谁?
“无能之人”、“懦夫”、“胆小鬼”、“垂死挣扎”、“你不?够坦诚”......又是谁在他耳边反复低语?
干脆一把?火,将这一切尽数焚尽
......
谢泠睁开眼时,只觉疼痛难忍,仿佛浑身骨头都裂开 一般。
她勉强抬眼环顾四周,崖底乱石嶙峋,溪水潺潺流过,岸边枯树横生,满目萧瑟。
两人自崖边坠落,亏得她纵身一跃,半空中牢牢抓住周洄的手,又拼尽全力拽住悬崖间垂落的树藤,才勉强捡回两条命,可一路滑坠,崖壁上枯枝碎石擦身而?过,身上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右手臂更因方?才拼死拽着周洄,生生脱了臼。
她抬手捂住右臂,环顾四周,便看见不远处溪边一动不动的人影。
跌至崖底时,周洄的后脑重重地磕到河边岩石上,鲜血早已漫了出来。
谢泠顾不?得满身疼痛,踉跄地扑到他身边,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急切地唤着他的名字。
周洄仍双眼紧闭,面色沉如死灰,半点回应也无。
她生平头一次心生恐惧,声音带着颤抖:“周洄,你可不?能给我死啊。”
她本就没打?算下山,带着随便与阙光汇合后,便立刻掉头向山崖奔去?,赶到时,正好撞见周洄坠崖。
脑子霎时空白,回过神时,人已经跟着跳了下去?。
谢泠试着抬动右手,可稍微一动便是钻心剧痛,这样下去?别说?提剑,扶周洄起来都做不?到,她俯身咬住衣摆,左手奋力一撕,将布条咬在牙间,又将脱臼的右臂一圈圈缠住勒紧,强行提气,将周洄扶起,让他平稳地躺在自己腿上。
随即从怀中摸出一颗玉肌丹喂他服下,这还是方?才在山洞时恰巧拿了一颗,他的药袋,早就在坠崖时不?知掉到何处。
服下药丸又过了一炷香,周洄仍未睁眼。
她也只能抱着他,一遍遍哄着:“没事,没事......”忽又抿住嘴唇,嘴角向下一撇眼泪便滚落下来,她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事,只是不?这样说?,她自己就先要撑不?住了。
谢泠抬眼,望着四周茫茫无边的陌生枯林,全然不?知身在何处,再低头看向怀中毫无声息之人,再也绷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师父,你在哪儿啊......”
......
缓了许久,她才勉强收住,却也腾不?出手给自己擦泪,只得低下头,在周洄胸前蹭了蹭,哑声骂自己:“谢泠,你真没出息,这种事师父遇到得多了,可不?曾像你一样。”说?着又垂眸看向怀中面色苍白之人:“你更没出息!每次都自以为是,到头来,还不?是要我来救你!”
待心中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才闭上眼,开始凝神调息。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如今已是入冬,两人身上衣衫多有?破损,若是在这荒郊野岭过夜,不?被野兽袭击,也会被活活冻僵,得尽快寻个山洞才是。
谢泠抽出长剑,抵地起身,想将周洄背起,可只有?一只手臂用力本就不?稳,再加上昏死之人格外沉重,刚勉强将人扶上背,手腕一松,周洄瞬间顺着肩头滑下,身子又是一跌。
她连忙转身,险些要哭出来,又强行忍住:“对不?住,对不?住。”
谢泠喘了口气,再次费力将他扶起,这次她先让他背部抵在枯树上,稳住身形,随即解下腰间长带,绕过他身后,将两人腰身死死捆在一起,用嘴咬着,系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她早已是满头大汗,却也不?敢耽搁,咬牙发力,单手拄剑,背着周洄一步步往前挪。
月亮不?知何时已挂上树梢,天边清冷一片,远处枯林连绵不?断,溪水映着月光缓缓流动。
“第一次见你,你就倒在路边,也是我背着你往破庙走,啊,我还把?唯一的保命丹药给了你,现在想想真亏啊......你身上的丹药可比我多多了,等你醒了,我得再跟你说?一次,你得记得还我,咱们?虽然是朋友,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是......只是没想到后来又在金泉郡遇上,我当时还挺开心的......金泉郡,唉,好想吃和月楼的卤鹅啊......随便他们?也不?知如何了......”
少女背着昏迷不?醒之人,一路漫无边际地碎碎念,想到哪儿说?哪儿,说?着说?着,身上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
谢泠背着周洄沿着溪边走了许久,也未见一处山洞,腹中早已饿的空空荡荡,自清晨在寺内用过斋饭后,到如今滴水未进?,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片刻也不?敢歇,一旦停下,恐怕再难起身。
忽一抬头,竟见远处飘起袅袅青烟,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她一时喜出望外,侧头喊道:“周洄!我们?有?救了!”
背上之人毫无回应,她也不?在意,一股劲儿从心底涌上,竟走得比方?才还要快上许多。
走近发觉原是间小木屋,窗内还亮着烛火,谢泠低头在手臂上胡乱一蹭,正要抬手敲门,木门却先一步被拉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裹着件藏青色粗布棉袄,领口袖口处早已磨出毛边,腰间紧紧束着根牛皮腰带,勒显出利落腰身,一张脸黝黑粗糙,颧骨分明,眉骨处一道伤疤,平添几分冷硬。
“大哥,可否行个方?便......”谢泠话音刚落,便见那?男子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绕,没多言,只侧身让步:“先进?来吧。”
谢泠眉头一挑,看他样子得有?三十来岁,声音却有?些稚嫩,她也不?再客气,径直走近屋里。
木屋不?大,屋顶悬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自高处漫下,刚进?门,屋内陈设便尽收眼底。
四壁是粗糙原木,墙上悬着几块兽皮挡风,旁边挂着风干的药草与几串干果。
靠墙一侧摆着一张木板床,铺着厚实?的兽皮,床头竖着一把?猎弓,靠窗有?一张矮小木桌,桌角静静立着一尊小木雕,轮廓模糊,看不?出雕的是什么。
谢泠转身道谢又问道:“有?水吗?”
男人没应声,只缓步朝她走进?,谢泠心生警惕,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见状低笑?一声:“背着人,不?累吗?先将他放到床上吧。”
谢泠窘迫一笑?,正要单手去?解腰带,他却已俯身靠近,指尖轻挑解开死结,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腰身,一碰便收,旋即伸手托住下滑的周洄,稳稳将人扶到床上。
“多谢。”谢泠在他身后轻声道。
男人将周洄安置好,转身示意她到窗边桌前坐下,又给她倒了碗水。
谢泠二话没说?,仰头一饮而?尽,痛快道:“再来一碗!”,那?模样大有?痛饮几坛烈酒的气势,话音刚落又自觉不?妥,忙缩了缩脖子笑?道:“我一路滴水未沾,属实?有?些渴。”
男子没说?话,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眼底藏着淡淡兴味。
谢泠连着喝了四五碗,才端着走到床边,想喂周洄几口,可他昏迷未醒,只灌了小半碗便再也咽不?下去?。
她扯着衣袖给周洄擦了擦嘴角,再回头时,那?男人正望着她,一脸专注。
谢泠小步坐回桌前:“多谢大哥相助,敢问尊姓大名,来日必当报答。”
男子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盯着谢泠的脸,慢悠悠道:“我叫云景,今年十七。”
十七?
谢泠一怔,险些以为自己昏了头听错了,见他眼神认真,又恨不?得此刻躺在床上的是自己,怪不?得声音这般清朗,只是这张脸,怎么看都跟师父差不?多年纪,少说?也有?二十五六。
谢泠讪讪一笑?:“是我唐突了。”
云景也不?恼怒,指尖点着自己的脸:“是不?是这张脸让你误会了。”
他抬手,用指腹擦了擦,露出底下正常的肤色:“夜晚抹上黑粉,不?易被野兽察觉,不?过,伤疤倒是真的。”
谢泠默默喝了一口碗里的水,又听他淡淡开口:“你喝这么多水,附近可没有?茅厕,只能在外解决。”
“没事。”谢泠脸上一窘,只觉这人说?话莫名让人不?舒服:“我能憋。”
云景闻言笑?了几声:“你说?话倒是直白。”
谢泠也随意了些:“彼此彼此。”说?着话头一转:“你怎么不?问我是谁?为何背着个重伤之人?”
“我不?问那?些没用的,你不?如告诉我你叫什么?”
谢泠坦然答道:“谢泠。”
云景垂眸低声追问:“哪个泠?”
谢泠伸出指尖轻轻蘸了点碗里的水,在木桌上一笔一划写着自己的名字,写罢抬眼笑?道:“这个!”
云景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少女那?根沾着水珠的指尖上,半晌才轻轻抬眼,唇角一勾:“好名字。”
说?罢起身拿起弓:“墙上的兽皮你可取下铺在地上,我要去?打?猎了,你自便。”
谢泠忙起身:“深夜打?猎?”夜里这般黑,能抓住什么。
云景笑?得意味深长:“有?的猎物,只有?半夜才会送上门。”
谢泠微微一怔:“那?你小心。”
待云景走后,谢泠取下墙上一块兽皮,铺在地上,又伸手往床那?一侧推了推,这才坐上去?,侧头望着周洄,见他胸口起伏,气息平稳,想必是玉肌丹有?所起效,悬了许久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可一想起方?才云景出门前那?暗沉的目光,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将怀里最后一枚燕子金镖置于袖中。
又起身替周洄盖好兽皮,指尖不?自觉碰到他的手,忽觉一片冰凉,她眉头一皱,忙将他的手握住,顺势挨着床边坐下。
屋顶油灯摇摇晃晃,光影明明灭灭,一直紧绷的神思一松,倦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她就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