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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互不相让

    第56章 互不相让

    鄢支山, 法华寺。

    随便正心不在焉地喂着且慢松子,自?谢泠和周洄坠崖已过了半个多月。

    当日诸昱满脸怒气地闯到寺里,叫嚣着二?人坏了他的大事, 让他无法交差。

    随便从他口中得知谢泠坠崖, 当即提剑便要与诸昱拼命,被?阙光死死拉了下来。

    诸昱也没再多生事端,亲自?带人沿着山崖寻了数日无果后?便不知踪影。

    净空大师将师弟安葬在后?山, 对外只称其走火入魔、暴毙身亡。寺中弟子多潜心修禅, 对主持更替一事并无太多波澜,偶有弟子心有疑虑,也因忌惮净空修为, 不敢当面置喙, 净空对此浑不在意。

    随便先前就同阙光有些不对付,此次他拦着自?己去找谢泠, 更是让他无法理?解。

    “放开!我要去找我师父!”诸昱走后?, 随便日日都想?沿着山路下去寻人,却次次被?阙光拦住。

    “崖下情况不明, 你下去只会?送死。”阙光挡在他面前:“你既是她收的徒弟, 我便会?照看好你。”

    随便望着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心中无处安放的恐慌化作怒意倾泻出来:“那谢泠呢?你怎么这么冷漠, 你可是他师兄!我知道?了, 你本就是个无情之人,怪不得幻境里你半点心魔也没有,你的心根本就是石头做的!”

    阙光闻言垂下眸,默默接受着随便的控诉,只待他自?己平复下来,才?缓缓开口:“说完了吗?”

    随便咬牙瞪着他, 两人僵持在原地。

    阙光沉声道?:“正因为她是我师妹,我才?信她不会?这么轻易就死,诸昱带人寻了那么久都一无所获,我们此刻下去也是自?寻死路,你觉得,你能比那些龙虎卫更厉害?”

    随便眼泪掉下来,哑声道?:“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净明死之前提到苗疆,我想?让净空大师查一下寺内可有相关记载,我隐约觉得那个女巫祝或许与周洄中毒有所关联。”

    随便此刻也冷静下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查出来之后?呢?要怎么办?”

    阙光转头看向南方:“上京。”

    “不去找谢泠他们吗?”

    “若是死了,找也没用?,若是活着。”阙光眼神变得坚定:“不管是谢泠还是周洄,都一定会?去京城,我们便去那里等?他们。”

    随便望着阙光的侧脸,他总是这般沉得住气。

    先前周洄让他先走,他也是毫不拖泥带水,说走就走,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像一根没有感情的竹子,偏偏眼下也不得不承认阙光是对的。

    随便别过头,硬邦邦地开口:“对不住,我不该说你铁石心肠。”

    阙光并不在意:“我本就如此,师父也觉得我生性沉闷,可有谁规定人就一定要多情多思?”

    “喜怒哀乐无济于事,我只做当下该做之事。

    寺院的钟声忽然敲响,沉闷的敲击声在山顶层层漫开,如同僧人低声诵经一般。

    随便看向阙光,竟觉得他头顶好似有佛光笼罩。

    他冷不丁来一句:“阙光,我看你比净空大师更适合做法华寺主持。”

    阙光方才?还波澜不惊的脸陡然一转,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我早已有喜欢的姑娘。”

    随便歪头明知故问道?:“谁呀?”

    “一个不喜欢他的人。”

    一道?冷冷的声音自?身旁传来,随便见到来人眼神立刻迸发出光:“诸微!!你可算来了!!”

    阙光还是当不了主持。

    诸微到寺中这几日,随便已见过阙光无数次黑脸。

    即便如此净空大师得知阙光未曾被?幻境影响后?,竟要将莲花生大士之咒传于他,阙光也欣然受之,随便瞧着他那模样,只恨自?己偏偏做不成那铁石心肠之人。

    “且慢啊,且慢,你说师父这会?儿在哪儿呢?有没有想?我?”

    “可别遇到个跟我一样聪明伶俐的少年,顺手?又收了个徒弟”

    随便说着说着眼神一眯,这可不行,谢泠的徒弟有他一个就够了。

    他得赶紧去找阙光,该上京了。

    周洄近日来总是做梦。

    起初的梦是明媚的。

    梦到年少时?谢危握着他的手?教他挽弓射箭。

    梦到母后?亲手?缝了过冬的护膝,却只给了谢危,他气得好几日没有同谢危讲话?。

    又梦到裴思衡故意摔死他养的鹦鹉,他提剑追着人跑了大半个皇宫。

    还梦到周克带着他溜出宫看新娘子,结果被?周礼抓住告到了舅舅那里。

    好似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再后来的梦就暗沉了许多。

    他被?人下毒,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母后?总背着他垂泪叹气,谢危也收起了一贯的散漫。

    他不愿见他们为自己如此煎熬,开始学会?将所有心事藏到心底,一日日沉下性子,变得内敛。

    裴思衡当着他的面骂谢危是罪奴,活该满门?抄斩,他按捺住挥拳的冲动,暗自?调查,逐渐拼凑出当年的事,也明白了母妃为何总关照谢家兄弟。

    可他不信,谢家怎么会?谋逆?

    几封语焉不详的信如何就能让父皇定下如此滔天罪名?

    可当年之事盘综错节,即便他身处东宫也有力所难及之事,偏偏在此时?谢危兵败的消息传来。

    后?宫流言骤起,说母后?同那谢疏意有着说不清的关系,连他这个太子的身世都成了后?宫窃窃私语的话?题。

    母后?最终自?缢于宫中,只留下一封绝笔信,信的内容只有父皇一人知晓。

    再后?来梦就断了。

    只剩他一人在无尽的黑暗中不停下坠。

    一道?剑气自?天而降,劈开重重浓雾,如同阳光刺入一间死气沉沉的屋子。

    少女纵身跃下,在坠落中伸手?,抓住了下坠的自?己。

    “周洄,你可别死啊。”

    许大夫的药很管用?,他逐渐想?起了一些,却未完全记起,如何认识谢泠,又是如何坠入悬崖,关于这些他都没有头绪,可只要谢泠在他身边,他便觉得安心。

    她对失忆的自?己格外宽容,全无半分男女之间的防备,他渐渐沉溺其中。

    “你如今到底几岁啊?”

    他以为谢泠看穿了自?己的伪装,忙慌乱解释,还好她并没有追问,周洄暗暗松了口气。

    罢了,等?记起来更多再同她讲吧,目前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贬的那一日,若是她知道?自?己想?起了那么多却独独不记得与她的事,岂非会?怪他无情无义。

    他是这样想?的,可内心深处还是承认了这份卑劣。

    他不过是想?让她的目光,多落在自?己身上一些。

    可眼下他睁开眼,却发现?她同一个男人亲密地站在一处。

    “谢泠。”他开口唤她。

    那人也向他投来目光,眉眼弯弯。

    纵使对方皮肤黝黑,他也认得,这个眼神只会?是谢危。

    头疼再一次袭来,他闭上眼,脑中迸裂的碎片正在复原。

    “我下山是为了找我师父”

    “谢危是我师父”

    “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会?尽力,只是要等?我找到师父之后?。”

    咔嚓一声。

    裴景和的记忆、周洄的记忆,亦或是他这段心智受损时?的过往,都在这一瞬拼凑到一起。

    他眼底的迷茫褪去,私心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你怎么又不管我了。”

    谢危凉凉地瞥向谢泠,却见她推开自?己,快步奔到周洄身旁,蹲下身,面带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泠此时?也顾不得谢绝在旁,周洄眼下可不能再受一点儿折腾,她架住他的手?臂将人从木箱中扶出,护在身后?,侧头道?:“待会?儿打起来你就往外跑,去找蓟镖头。”

    周洄有些意外,她竟然未认出眼前之人便是自?己一心寻觅的师父,他抬眼与谢危目光相撞却又匆匆移开。

    谢泠盯着谢危,他自?刚才?便一直立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闻言笑道?:“我竟不知,你俩如今都这般要好了?”

    谢泠只觉莫名其妙:“与你无关。”

    谢危抽出墙上的孤光剑,缓步上前,伸手?碰了碰剑柄上的剑穗,慢悠悠地看向周洄:“你送的?”

    谢泠眸色一深,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危见她这般防备也收敛起笑意:“你不是要救你师父吗?同我进京便能见到他。”

    “这招你已经用?过了,师父我自?会?去救,不劳你费心。”

    谢危心下讶异,这谢绝究竟做了何事让谢泠对他如此憎恶,正要出声,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目光扫过木箱,沉声道?:“进去。”

    谢泠拉着周洄便躲进了箱子,进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她怎么这么听话??

    万一他从外面锁上箱子,把他俩直接扛回京城可如何是好?

    正犹豫间却见周洄定定地望着自?己,箱口并未盖严,透过缝隙的光投射在他脸上,目光专注而温柔。

    谢泠抬手?轻拍他额头,低声道?:“做什么?被?吓傻了?外面那人居心叵测,不是什么善人,离他远点,听见没有。”

    周洄轻轻一笑,箱内本就狭窄,他又向她靠了靠,轻声道?:“知道?了。”

    箱盖猛地被?掀开,谢危蹲下身笑眯眯道?:“知道?什么了?”

    周洄眨眨眼,谢泠拍拍他的背表示安抚,转头瞪向谢绝:“吓唬谁呢?”

    谢危心中暗恼,眼下又不能暴露身份只得起身冷冷道?:“出来吧,方才?是下人路过。”

    谢泠见谢绝不似先前那般针锋相对,便从箱子中起身:“事先说好,我们确实要进京,却不会?同你一起。”

    谢危俯身凑到她脸前:“你只能同我一起,否则就别想?见到你师父了。”

    谢泠眯眼:“什么意思?”

    “他毕竟是我敬爱的兄长,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周洄闻言眉头一皱,不知谢绝听到如何作想?。

    “同我合作,我们一同把他救出来,如何?”

    “我为何要信你?”

    “就凭你打不过我,又要护着他,这一路若是你同我一起,至少能安稳回到京城,可要是独自?上路,难保不会?被?谁半道?截杀。”

    他将孤光剑递到她面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谢泠有些犹豫,他说倒也在理?,法华寺时?他也曾折返去救净空,想?来同诸昱也不是一类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周洄静养身体。

    她接过剑,利落入鞘:“成交,但是前提是你不能趁机欺负他。”

    谢危悠悠问道?:“我怎么欺负他?”

    谢泠道?:“那可多了,反正你们这些人总是动不动就打他,骂他,羞辱他,他虽不在意,我可看不惯,诸昱是,你也是,都格外讨人厌。”

    周洄在她身后?暗自?勾唇,满心都是甜意,抬眼撞见谢危冷冷的目光忙低下头,整个人仍好似浸在蜜水里一般。

    谢危咬牙切齿道?:“好。”

    谢泠有些意外,凑过去:“你怎么这般好说话??你不会?是别人假扮的谢绝吧?”

    谢危气结骂了一句:“我是你祖宗。”

    谢泠愕然:“怎么好端端突然骂人?”

    谢危单手?将她拨到一旁:“你去找蓟飞跃,他此刻应在大门?外,让他替你寻两副人皮面具,日后?对外,便说你二?人是我随行之人。”

    “这话?我如何说得出口?我同他也不是很熟。”谢泠面露难色:“少不得要给些银两酬谢才?是。”

    谢危见她这副模样,一时?又气又笑,自?怀里取出一锭银子递到她面前。

    谢泠两眼放光,伸手?便要接 ,谢危却忽地收回手?:“先说好,这是借你的,到了京城连本带利,一文也不能少。”

    谢泠笑嘻嘻的脸陡然一凛,铁骨铮铮道?:“不必了,拿人手?软。”

    周洄上前一步脆生生道?:“到了京城,我替你还他便是。”

    谢泠一笑:“你说的啊,不能反悔。”说完飞快从谢危手?中夺过银子,揣到怀中。

    谢危面色一沉,没好气道?:“怎么?他的银子,你不用?还啊。”

    谢泠得意道?:“我同周洄可是过命的交情,即便他日后?恢复记忆,也断不会?与我计较这些。”

    如今他倒成外人了,谢危只觉再讲下去自?己会?被?气死,不耐烦地摆手?:“还不快去?”

    谢泠下意识点头,又顿住:“我走了你对他不利怎么办?”

    见谢危快忍到极限,周洄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温软:“你先去吧,谢泠,他不会?对我如何的。”

    谢泠沉吟片刻只得往外走,又听得身后?谢危嘱咐:“走后?门?,莫要被?人瞧见。”

    这话?从谢绝口中说出,谢泠忍不住打个寒颤。

    待谢泠走后?,周洄脸上那点温顺懵懂才?渐渐褪去恢复原本沉静的模样。

    “如何出来的?”

    谢危转身斜倚在木箱上,淡淡道?:“一换一而已,天牢犯人每三个月要核验一次身份,我待不了太久,所以也不必让她知晓。”

    “嗯。”

    两人又是沉默,经年未见,周洄原以为会?有很多话?要说,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受苦了,兄长。”

    谢危听到这句兄长,面色柔和许多:“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啊。”

    两人皆是一笑。

    周洄垂下头忽地来了一句:“她很好。”

    谢危脸上笑意淡去:“用?你说?”他转过头看向周洄:“我可不会?应允。”

    周洄毫不避讳,闷声道?:“也没想?过要征得你同意。”

    谢危走到他面前,单手?叉腰,站姿也随意了些:“裴景和,你怎么比那周礼还厚颜无耻?”

    周洄笑了:“这种事别说兄长,即便父皇来了也不作数,所以,我不会?放手?。”

    谢危点点头,神情难得郑重:“巧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