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看向谢危, 他正侧身瞥向不远处的周洄,二人目光交汇于一处。
周洄看着谢危,扬声?道:“谢泠, 我有话问你。”
谢泠故作轻快道:“周洄定是生气咱俩出?来没叫他, 我去同他解释——”
她正要从?谢危身旁经过,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少女抬眸,眼睛微睁, 带着几分愕然。
谢危忽地想起初遇时, 她也是这般望着自己,与他擦身而过。
只是这一次是奔向旁人。
他不再多想,任由情绪占据上?风, 拉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带, 便将人拥入怀中,抬眸沉沉地望向树下的周洄。
没有挑衅, 也没有怒意, 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占有。
“我不想瞒你,我这次出?来只是为了她。”
周洄望着眼前相拥的二人, 直直走过去。
法华寺时他就想通了, 若是她来了, 即便是谢危, 他也不会放手。
谢泠被这猝不及防的拥抱搅得不知所?措。
她不知该不该与谢危相认, 又怕他有要事在身,坏了他的谋划。
起初她只是有些怀疑,可他同谢绝的性子太?不一样了,更?何况,每每对着自己,总会不经意露出?师父才有的神态。
只是......谢泠垂眸, 她明白师父背负了许多她不曾知晓的过往,有太?多要去做的事,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思及此处,谢泠猛地推开他,佯装生气道:“做什么?我可不喜欢年纪大的。”
谢危被她推得回?过神,闭上?眼强忍住心下怒气,还是没忍住:“你从?前还嚷嚷着要嫁给你师父,怎么不嫌弃他年纪大。”
谢泠气得跺脚,怎么师父这会儿说起话来没遮没拦的。
周洄脚步一顿,偏偏这句入了耳,先前谢泠也说过,眼下他并不在意,面不改色道:“你们俩做什么呢?”
谢泠忙与谢危拉开距离,快步站到周洄身旁:“谢绝方?才突然腿软,才扶了我一下......”
她这急于解释和刻意撇清的语气让在身旁两个人顿时变了脸色。
一个眉开眼笑,一个气得别过头。
周洄微微笑道:“下次他再这般,你一脚踢开便是。”
谢危瞧着他春风得意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暗忖这人指不定又背着他做了什么逾矩之事,眉峰紧蹙,难不成又抱着谢泠哭哭唧唧?
谢泠见谢危脸色不对,忙义正言辞道:“那怎么行?,毕竟我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干笑几声?,见两人脸色皆沉,忙岔开话:“你方?才要问我什么?”
周洄不再迂回?,直接问:“我想问你昨夜......”
谢泠忙举起双手,慌忙打断:“啊!昨夜!啊.....昨夜我给你带了七宝酥粥,可你喝得不省人事,我便给你搁桌子上?了,你没喝吗?”
周洄一脸郁闷:“我想问的不是......”
谢泠再度上?前打断他的话,拉着他的胳膊便往客栈走:“我懂,我懂,你想问有没有给我添麻烦,那自然是添了的,你若是想给些银子,我半点?也不介意......”
“什么乱七八糟......怎么又扯到银子了......”
“难不成你想给金子?那太?客气了,不过你得先把之前的账结了......”
少女碎碎念的声?音渐渐远去,谢危立在原地,见她一边对着身旁之人絮絮叨叨,一边将手伸到背后对他招手,不由得一笑,心头的那点?郁闷散去大半。
罢了,来日方?长。
他忽地摸摸自己的脸,难不成在牢里待久了,真的显老许多?
男人三十一枝花,再怎么看他也比只会生气撒泼的裴景和强上?许多。
......
一路走回?客栈,周洄都?未能从?谢泠口中问出?半点?昨夜之事。
三人在大堂用过晚膳,便商议起听泠阁一事,周洄提议去他房中详谈,被谢泠当场拒绝。
周洄本想追问,谢危已踏步进?了自己房间,他按捺心中不悦只得跟了上?去。
“这吴文泰早就想整治侠义榜了,你去听泠阁谈得如何?”谢危气归气,谈起正事还是收敛起心思。
“暂时应允了,眼下需要一个契机让听泠阁进?入吴文泰视线。”
周洄想起今日思危的话:“我让思危去和意坊请朱姑娘上?听泠阁,她却不愿,说必须见到我本人才肯出?面。”
朱姑娘......姑娘?正低头嗑着瓜子的谢泠倏地竖起耳朵。
“并州距京城不过百里,她许是怕其中有诈,你若是不放心,夜里去也行?。”
夜里?谢泠无意识地拿起瓜子皮就往嘴里送,下颌忽地被周洄轻轻一拍。
她蹙眉嗔怪道:“做什么?”
周洄摊开掌心,嫌弃道:“吐出来。”
谢泠才觉出?自己口中竟是瓜子皮,一把推开他的手,吐在桌案上?,暗自瞪了他一眼,师父还在这儿呢,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周洄察觉到她的目光迎了上?去,表示疑惑。
谢泠心神微乱,不自觉又盯上他的嘴唇,慌忙低头。
“咚咚咚”
谢危面无表情地叩了叩桌子,周洄坐直身子:“和意坊原本也是周家产业,归到我名下后,一直由诸微对接,我与朱姑娘也只见过一面。”
“你若是不放心,我可先替你去探探。”
“哎呀。”谢泠受不了两个大男人磨磨唧唧,如此拖沓。
“明早直接去便是,即便有什么问题,我和谢绝都?在你身侧,一个天下第一剑客,一个天下第一,”
她顿了顿:“天下第一的弟弟,你还怕什么?”
周洄被她这串长长的称谓逗笑,点?点?头:“也好,那便去看看。”
谢泠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两张人皮面具,搁到桌上?:“这是今日寿宴上?蓟镖头给的,我是用不上?了,给你戴。
说着凑到周洄旁小声?道:“人家帮了咱俩这么多,我实?在过意不去,已同他说,到京城你会赠他几匹好马,你应当不会这般小气吧。”
她眨眨眼,直直望着他。
周洄心头一软,轻声?道:“明日去了和意坊,我先取些银两送与他,再寄些银票给许大夫。”
谢泠连连点?头,甚是满意:“不过蓟镖头定是不会收银子,索性明日我们去街上?选上?几匹好马,至于许大夫,还是当面拜谢比较有诚意,待此间事了,我们一同回?去探望便是。”
周洄点?头:“好,都?依你。”
谢泠粲然一笑,只觉眼前之人越看越可爱。
“谢泠。”
冷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谢泠这才惊觉自己几乎要偎到周洄身上?,忙坐直身子,目不斜视道:“您说。”
谢危剜了一眼对面难掩笑意的男人,没好气问道:“你何时同蓟镖头见面了?”
谢泠坦然道:“去茅厕的时候啊,今日吴府的人你也看到了,乌泱泱一大片,茅厕前都?排了长队,我和他便是在排队时遇见的。”
谢危扶额轻叹:“那吴府那么大,你怎么就偏偏守着那一处?”
“可不就是说!”谢泠一拍桌子:“我分明瞧见后院东南角还有处茅房,偏生有家丁拦着不让进?,约莫是给那些大人物?备着吧。”
谢危眸色一深:“是库房所?在的那处后院吗?”
谢泠摇头:“从?库房出?来往南,另有一间别院,不过有家丁守着,不许人靠近。”
见谢危若有所?思,周洄问道:“有何在意之处?”
谢危摇头:“暂且不明,明日先往和意坊探探。”
谢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向谢危:“所?以,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周洄将扶持听泠阁之事简略说与谢泠听。
谢泠思忖片刻,问道:“也同闻耳说过了?”
见周洄点?头,她托腮轻叹:“虽说你这般安排,能解他眼下困境,可他心底必定不快,更?何况他又厌恶于你......”
谢泠兀自分析着,周洄忽地凑近:“他为何会厌恶我?”
谢泠僵在原地,眨眨眼试图靠沉默蒙混过关。
谢危看不下去,起身将周洄拉回?原处,径直侧身坐上?桌案,看向谢泠:“他心中作何感?想是他的事,眼下你快回?房歇息,我同周洄还有些话要说。”
谢泠瞅瞅师父派头越来越大的谢危,又瞥向一旁的周洄,见他冲自己点?点?头,只好一步一挪一回?头地往门?口蹭去。
她本来也想同周洄再说会儿话的。
行?至门?口又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谢危转身沉沉地盯着她:“回?房。”
她忙开门?窜了出?去,走到庭院,月亮已爬上?屋檐。
“装都?不装了,好歹说个请字呢!”
谢泠用脚尖在地上?刨着土坑
“说什么天底下最好的徒弟,徒弟如今有了心上?人,不帮忙便罢了,反倒处处使绊子。”
谢泠蹲在树下,越想越气,脸前又浮现起今日街上?谢危的那副神情。
师父或许是为她考虑,毕竟周洄迟早有一天是要回?皇宫的。
若是他坐上?那个位子......谢泠摇摇头,她是断不肯入宫的,若真到了那一日,她便远走高飞,至多逢年过节,入宫瞧他一眼便是。
可做了皇上?定会有许多妃子......
谢泠脑中蓦地闪过那日周洄委屈着问她能不能亲时的模样,他日后,也会那般待其他女子吗?
一念至此,谢泠霍地起身抽剑便朝面前大树劈去。
这一剑力道极大,速度极快。
只听“轰——”的一声?,面前大树应声?倒地。
前堂正打盹的店小二被惊得一颤,慌慌张张赶了过来。
屋内二人也听到声?响,齐齐冲了出?来。
一时庭院中,周洄同谢危立在檐下,皆是愕然。
谢泠回?头哭丧着脸看着周洄,又满是歉意地看向店小二。
“这,这可是掌柜的从?陕陵运来的轩辕柏啊!!”
周洄快步赶到谢泠面前,握住她的肩头:“有没有伤到?”
谢泠顾不上?理会他,看向店小二:“这,这得多少银子.....我赔......”
店小二纵使心中再气也不敢发作只得耐着性子道:“这树栽在后院几十年了,少说也得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
谢泠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周洄连忙扶住她:“我来赔,我来赔。”
谢泠哇地一声?便哭出?来:“便是你给,那也是一千两啊......”说着靠在周洄胸前放声?大哭。
周洄身形一顿,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哄道:“不碍事,不碍事,我有钱。”
店小二神色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暗道:哪来的冤大头,莫不是被人设了局?
谢泠顺势搂住他的腰,在他胸前蹭了蹭:“我可还不起......”
她忽地止住哭声?,抬起头:“也不能从?我酬金里扣。”
“好,好,不扣。”周洄笑着抬手拭去她眼角泪珠。
谢泠望着他,心道:怎么到今日才发觉他这般好,可一想他日后成了皇上?,便会把这些好分给旁人,心头涌上?酸涩,哭得愈发厉害。
“这可怎么办呜呜呜......我舍不得......”
周洄只当谢泠是心疼银子,忙将人揽在怀里,轻声?宽慰,抬手让小二先行?退下。
感?受到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紧,他只觉得,这是他花过最值的一千两。
屋檐之下,谢危立在暗处,眼神平静无波。
是从?何时起,两人的关系变得如此亲近?
又是从?何时起,谢泠开始对裴景和这般依赖?
当他在牢里靠那些回?忆苦挨度日的时候,亦或是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座雾隐山的时候?
他缓缓阖上?眼。
再睁开时,人已回?到雾隐山,他正躺在竹制摇椅上?,沐浴暖阳。
谢泠哭着像他奔来:“师父呜呜呜呜师父!师兄他欺负我。”
谢危淡淡扫了她一眼:“平日只有你欺负他的份,他哪里敢欺负你?”
阙光紧随其后跑来,乖乖站到一侧。
谢泠止住哭,指向阙光:“他不帮我,反倒帮着那个大块头。”
谢危叹口气:“谁啊,又是那个闻耳?”
谢泠摇着头,抽噎道:“不是.......”
阙光见状上?前解释:“谢泠同旁人比赛抓鱼,抓得没人家快,便偷偷将人家筐里的鱼挪到自己筐中,被拆穿还理直气壮,说从?哪儿抓不是抓,又没规定非得从?河里抓,随后两人就打起来了。”
谢危忽地起身:“都?动手了,你还帮着外人?”
阙光对师父的偏心早有预料,仍是无奈:“她用你教的拳法将人家打得鼻青脸肿,我不过说了她几句,她便跑过来告状。”
谢泠哼一声?别过头:“分明是师兄偏心!他定是瞧上?那大块头的妹妹,才刻意讨好人家。”
谢危闻言失笑:“那倒不会,你师兄性子执拗,是个死心眼。”
阙光沉默不语,当初真不该答应做什么大师兄,整日里不是替人背锅就是平白挨骂。
谢危抬手拍拍谢泠发顶:“我以为多大点?事,左右你也不曾吃亏。”
谢泠抬头努努嘴:“那师父觉得,我做得对吗?”
谢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觉得你做得不对,但?师父觉得,你做得很好。”
谢泠皱眉:“又在说些听不懂的话了。”
谢危笑吟吟道:“讲道理的话,你的确霸道了些,可谁让你是我徒弟呢,偏心自己的徒弟,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谢泠似懂非懂但?也能听出?师父话里对自己的偏爱,当即破涕而笑:“那我对师父也是一样!将来纵使所?有人都?说师父不好,我也定会同师父站在一处。”
“那若是你喜欢的人和师父起了冲突,你帮谁啊?”
谢泠眼珠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