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分, 众人已在雅间落座,却独独不见谢泠。
随便怯生生开口:“谢泠说她不饿,让我们不必管他。”说完他悄悄打?量着这几人的神色。
阙光和诸微自落座起, 便没看?过对方?一眼。
周洄望着案上饭菜, 神思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他对面?的谢危,神色如常, 依旧慢条斯理喝着茶。
随便也不敢多说话, 所有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白饭,连面?前的烧鸡也不香了。
“待会儿你拣几样菜,给你师父送去。”周洄侧头吩咐一句, 便又正坐回去。
随便应下, 又凑过去悄悄说道:“你不去看?看?她吗?都这时辰了,她还在后院练剑。”
周洄只移开目光, 并不作答。
随便轻哼一声, 重重坐回凳上,目光扫过桌前这几个男人, 心底暗暗腹诽, 没一个好东西。
谢危开口:“听泠阁之?事, 我已同他们二人说过, 明日让阙光去给随便撑撑场面?。”
随便眨眨眼, 指着自己:“我?”
周洄笑道:“你不是一直盼着,让你的随心所欲剑名扬天下?如今机会来了。”
随便茫然摇头,显然并未明白。
谢危将茶杯放在案上,抬眸看?向?他:“让你去做那江湖盟主。”
随便猛地向?后一推长凳,霍然起身:“我?”
他环顾众人,神色窘迫:“我这点剑术, 也就能跟毛贼打?个平手。”
“所以我让阙光去给撑场面?啊。”谢危摆手示意他坐下:“你只管安心去便是。”
周洄点头:“不知吴郡守口中的江湖势力究竟有多少,若能尽数归入听泠阁辖制,寻回印章便多几分把?握。”
谢危沉吟片刻:“无论如何,年后必须入京,我需将谢绝从狱中换出,只是这般多人同行入京,必定会被他察觉。”
“无妨。”周洄摩挲着茶杯:“要?的就是大张旗鼓回去,但在那之?前得将印章找回来。”
若要?为谢家翻案昭雪,这太?子之?位,他非争不可。
谢危点点头又问道:“你身上的毒,要?不要?紧?”
周洄摇头:“不打?紧,当?下入京才是头等大事,想来兄长此番出来,裴思衡必定也对你用?了些?手段。”
谢危不在意地笑了笑:“他那点手段,不值一提,当?时那杯毒茶,我根本?未曾下咽。”
阙光在旁默默看?着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半点不见隔阂,心中一时竟说不清是喜是忧。
......
谢泠的剑术虽是谢危亲传,施展起来却与谢家剑法截然不同。
看?似毫无章法,一身剑意泠然自生。
剑由心动,疾时万道剑光乱雪,漫天残影,缓时一柄孤光破空,落雪不惊。
她定步收剑,斜睨着一旁立了许久的人,淡淡开口:“放心,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赔你。”
说罢叉着腰环顾一圈:“何况你这院子,也没什么能再让我砍的了。”
这店小二自她练剑起就,默默站在一旁。
店小二连忙欠身赔笑:“姑娘说笑了,周公子早已付过银票,还答应日后派人补种新苗,掌柜高兴得很。小的只是怕女侠练剑辛苦,候着听候吩咐,绝无他意。”
他眼珠一转又添了句:“女侠不愧是周公子的朋友,剑术这般高超,当?真郎才女貌,天下无双。”
若是往常谢泠听到这话定是欢喜得不得了,如今一听到那个名字,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周洄刚进院门,便恰好听见这一句。
“我剑术厉害,是我自己的本?事,同他有何干系?这么爱拍马屁,去找给你银票的那位便是!”
谢泠说完便看?见周洄同随便站在院门处,她一脚踢飞脚边积雪,扬长而去。
店小二一脸委屈,昨日见二人那般亲密,只当?是一对璧人,随口夸两句,怎料反倒挨了一顿骂。
他对着周洄行了一礼,正要?匆匆退下。
周洄却叫住他,随手取出几两碎银:“她近日心绪不佳,并非针对你。”
小二惶恐地接过银子揣到怀里,连声道谢,快步退去。
随便盯着他,再次问道:“你真的不去看?看?她?”
周洄摇头:“想来她也不愿见我。”
随便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顿时来气,一个男人,怎么这般优柔寡断?
他忍不住嘟囔:“亲她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怂?这点担当都没有,还不如修竹哥。”
周洄本?来听得漫不经?心,闻言猛地侧头,眉头紧蹙:“亲?亲谁?”
随便愕然瞠目,伸手指着他虚点几下:“你怎么这么笨!哎呀!”
他气得直跺脚,谢泠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傻子?一想到这人日后还要?当?皇帝,他都开始为大朔国运担忧。
“笨死算了。”随便丢下一句,转身跑开。
周洄独自立在原地,失神片刻,忽然抬眼,望向?自己的房间。
......
阙光头一次喝这么多酒,师父一直在不停地为他倒酒,他也只得一杯杯跟着饮下。
诸微看?着人高马大,酒量却是极差,不过三?四杯下肚,便伏在案上,不省人事。
“在,师父。”
阙光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却仍对着谢危憨憨一笑。
“你老?实同我讲,这些?年当?这个师兄,委不委屈?”
阙光重重点头,脱口便应:“委屈!”
谢危眯着眼,在他脑门上狠狠拍了一记:“这种时候要?说不委屈!”
阙光垂下眼喃喃道:“那也委屈。”
谢危伸手将他抱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低一叹:“唉,你啊......真是个死心眼。”
他旋即又低头喃喃自语,不知念了些?什么,忽而冷不丁冒出一句。
“都怪师父太?没用?了......”
谢危声音逐渐哽咽:“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啊......”
阙光心知他说的是另一桩事,仍是轻轻摇头:“师父已经?很好了......你与公子,都很好。”
......
阙光将谢危搀扶到房间,为他盖上锦被,转身提壶添了些?热茶。
他搬把?椅子坐到床边几番思量后还是开口。
“师父,我知道自北断云关战败,死了那么多兄弟后,你便一心求死,若不是回来路上碰到谢泠......”
他双手放在膝头,微微佝偻着背。
“谢泠她也很在意师父,你下山这些?日子,她每日醒来头一件事便是去打?扫你的房间,随后坐在山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一等就是一整天。”
谢危翻身将后背对着他,呼吸也变得绵长,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可她对师父和对周洄是不一样的......在碧溪村时我就瞧出来了。”
他说完又自顾自摇头:“我不是说谁更重要?,哪怕到了生死关头,她也定会毫不犹豫让师父活下去。”
“可她却愿意陪周洄一起死,周洄也一样......这些?我都知道却又不敢对你说,这一路不是没有旁人喜欢她,可她看?都不看?一眼,也不会在此放在心上,唯独师父不一样。”
“正因为她同样爱着师父,她才会如此为难,如此痛苦。”
“这次在法华寺,净空大师点醒了我。”
“他说,世事本?就难全,很多事,顺着心意未必就是最好的结局,正因为天不遂人愿,心里的向?往才显得珍贵。”
“就像我和姬姑娘,我喜欢的是同诸微在一起的她,或许真若同我朝夕相对,她身上那份令我心动的光彩,反而会黯淡。
阙光难得说了这么多话,一口气将给谢危准备的茶喝了个精光,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眼谢危的背影,声音郑重:
“师父,无论将来如何,我和谢泠,都会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话音落,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床榻之?上,谢危依旧闭着眼,泪却悄然滑下。
......
次日,听泠阁。
闻耳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眼下他这门派连个议事厅都没有,只得让人将三?张桌子拼到一起,勉强凑出个席面?。
周洄同谢危坐在左侧,吴文泰,朱颜,谢泠坐在右侧。
诸微同阙光一人抱剑在左,一人握刀在右。
坐在这正中间显眼位置,正梗着脖子横扫四方?的人便是随便。
闻耳带着怀疑的目光,指了指随便:“让他来当?老?大啊?”
“看?不起谁呢?随便可是我徒弟!”谢泠眯起眼瞪着闻耳。
随便闻言一时喜不自胜,腰杆儿挺得更直了些?。
闻耳连忙点头,才几日不见怎么脾气这么大,同周洄也不似上回亲昵,莫不是......
他当?即起身,挪到谢泠身旁坐下:“你徒弟,我自然信得过,待会完事,要?不要?去喝酒?”
咚的一声,谢危握拳敲了敲桌面?,不再故作闲适:“先?说正事。”
吴文泰适时起身,摊开一幅地图:“并州境内,大小山头共三?百余座,除却几处大门派外”
他将并州局势大略讲明,打?算以侠义榜为名,将各处小势力收拢归一。
闻耳挠了挠头:“比剑我倒没问题,只是拉拢人心,我实在不擅长。”
吴文泰温然一笑:“无妨,我自会派人随少侠一同前往。”
思危连忙上前,拉着闻耳,二人匆匆去张罗侠义榜一事。
周洄缓缓开口:“还有一事,我有一枚印章,遗失在云水镇休云岭。”
一提休云岭,谢泠脑中便浮起些?许旧事,还是那时的周洄更可爱。
她单手支腮,目光微微放空。
周洄淡淡扫过她面?容,轻声道:“麻烦的是,此事不可大张旗鼓去寻。”
吴文泰看?了一眼地图:“休云岭本?就人迹罕至,少有人踏足,印章或许还在原处,我派人暗中去寻便是。”
谢泠忽地想到什么:“那里住着一个杀千刀的猎户,可去向?他打?听,只是此人狡猾得很,务必小心。”
周洄眼眸微沉:“此人名唤云景,吴大人若寻到他,不必手软,直接拷问便是。”
吴文泰一时讶异,随即颔首应下。
朱颜开口:“公子身边暂无可用?之?人,吴大人在附近山头训了一批云卫,刀枪棍棒各有擅长,身上穿的是我织造的棉甲,从外看?去与寻常衣物无异,尽可供公子调遣。”
谢危眼中有些?动容:“有劳吴大人费心了。”
吴文泰仍记挂着昨日之?事,面?带歉意:“若非谢将军......”
谢危抬手止住他话头:“不必多说。”
吴文泰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道:“公子此番进京,纵然握有江湖势力,在朝堂之?上依旧孤立无援,还需提前做好谋划。”
周洄虽心中已有对策,仍点头:“愿闻其详。”
吴文泰道:“公子此番入京,切记不可再与圣上硬碰硬,更不可再提为谢家翻案之?事。”
周洄应道:“我自然不会如此,眼下只能暂且隐忍,静待时机。”
“不,不是等,而是要?主动出击。”
吴文泰语气笃定,续道,“公子要?争的,从来不是谢家谋逆案的是非对错,而是这东宫储君之?位。”
这话同周洄想到一处,只是他对吴文泰并不十分信任,便没有和盘托出。
“眼下您最大的筹码不是这几方?江湖势力也不是周家的万贯家财,而是当?今圣上。”
“圣上至今仍信任于您,更对您心存愧疚,若此刻急着为谢家平反,便是在消磨他最后的情?分,待这份情?分耗尽,您在朝堂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届时张家坐收渔利,谢家满门冤屈,便再无昭雪之?日。”
周洄为他斟了杯茶递过去:“可是我若参与夺嫡,心思岂不是太?过显露?”
吴文泰起身双手接过茶杯:“公子还是不了解圣上,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您的动机,而是您有没有继承大统的魄力。一个只沉湎过往恩怨,心软多情?之?人,是坐不稳太?子之?位的,即便登基,也难成守成之?君。”
“公子性子太?像静贵妃,凡事惯于求,可成大事者,要?学会争,您为谢家一味屈身恳求,在圣上眼中,便是软弱无能。”
周洄笑道:“想来他本?就更偏爱裴思衡,不过是看?在我母妃份上,对我心有愧疚罢了。”
“圣上若真的偏爱张家,当?初便不会废了您的太?子之?位,却又留着您的印章。”
“昭亲王行事果决,却生性狠戾,对手下之?人亦是如此,若让他登基,朝堂必定掀起腥风血雨。圣上必定深知此点,否则为何迟迟不给他太?子之?位。”
“那我该如何行事?”
“如今京城兵权一分为三?,公子首要?之?事,是拿回本?就属于您的龙虎卫。西山护卫营现下握在张尧手中,此人品行不端,肆意妄为,单是重审兵败北断山关一案,便足以让他万劫不复,即便我们拿不下西山护卫营,也绝不能让其落入张家之?手。”
“如此一来,京城兵权便只剩圣上亲掌的二十六卫亲军,此乃天子近卫,圣上断不会转交他人,我们只需争取其余两方?即可。”
“至于朝堂之?上,如今周国公隐退,丞相之?位悬空,只剩张太?尉一人独大,能与他分庭抗礼的,唯有御史大夫郭子仪郭大人。”
“六部官员虽无明确站队,却大多依附张太?尉,故而公子要?拉拢的,是各州州牧,朝堂众臣只会发号施令,各州牧才是执掌地方?实权之?人,他们早已对张家的行径不满,公子只需稍稍示好,他们自会倾心归附。”
“待到时机成熟,公子再重提谢家谋逆旧案,请求重审,一切便顺理成章。”
周洄同谢危对视一眼,随即起身朝吴文泰深深一揖。
......
周洄他们还在同吴文泰商量进京事宜,谢泠独自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