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洄没料到她会这般直扑过来, 下意识高举双手?,一脸无?辜地?望向谢泠。
谢泠微微倾身,看向贺庭嫣, 语气平淡:“有话?不妨直说?。”
随便眼疾手?快上前, 一把将贺庭嫣拉开:“我师父让你站直了说?话?。”
谢泠面色微冷,她是这个意思吗?
周洄忙往谢泠身侧靠了靠,柔声开口:“贺家之事我有所耳闻, 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眼下安心养伤便好,不必多想。”
贺庭嫣抬眼望着他,家中倾覆, 父亲身死, 如今贺家只剩她一人。
侥幸逃得一命时,她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周洄了。
“我如今什么?都没了......你会照顾我吗?”
此话?一出?, 其余几人纷纷看向谢泠。
谢危倚在最远处, 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方才这姑娘一见他便破口痛骂, 他解释半天也无?济于事, 只好离远些。
谢泠并不在意这些目光, 虽然她很?讨厌贺恺之, 可贺庭嫣毕竟没做错什么?, 眼下还落得这般境地?,实在可怜。
她走?到贺庭嫣面前,认真?道:“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伤才是要紧,要不先回榻上躺着,慢慢讲?”
贺庭嫣自进屋便瞧出?, 二人关系比上回亲近许多,周洄说?话?间,总在不经意间留意谢泠的?神色。
她心中虽有不甘,可谢泠这般坦诚相待,她也只得淡淡应了句:“多谢。”
谢泠扶着她回榻边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若不想说?,便先歇息,等身子?好些再讲也不迟。”
贺庭嫣却看向周洄,轻声道:“我想单独与你说?几句话?。”
谢泠忙起身,朝其他使了个眼色:“那我们先出?去?”
随便在一旁急得快要跳脚,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谢泠竟半点?瞧不出?这女人的?心思?
谢危这时上前,揽住阙光:“走?吧走?吧,让人家二人叙叙旧,唉,我怎么?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
谢泠忙打圆场:“不招人待见的?是大?黑脸,可不是师父。”
说?罢便要跟着一同出?去。
周洄一时气闷,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也留下。”
谢泠反手?握住他的?手?,自然地?凑上去,低声道:“没听见人家说?想跟你单独谈谈。”
周洄见她半点?不介意,没好气道:“你不得护着我?”
谢泠也不知这一个受伤的?贺庭嫣,能有什么?危险,却也只好留下,其余四?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随便随手?带上门,四?人脚步默契一转,齐齐贴在了门外。
随便压低声音,一脸嫌弃:“你们要不要脸啊!”
诸微一本正经:“我得护着公子?安危。”
谢危揽着阙光,慢悠悠道:“是阙光想听。”
“有什么?话?,说?吧。”
周洄在桌前落座,顺手?为谢泠斟了杯热茶。
谢泠接过,望向贺庭嫣,一脸真?诚:“你放心,我不会多言,你就当我不在。”
贺庭嫣蜷坐榻上,双脚抵着床沿,双臂环膝:“是昭亲王派来的?人,为首的?那个人叫诸昱,他们杀了我爹,杀了所有人,还将好几车的?家当尽数焚毁”
周洄问道:“那你又是如何逃到此处?”
贺庭嫣轻轻拢了拢散乱的?发,低声道:“当时爹拼死护我,那一剑并未伤及要害,待众人散去,我才从尸堆里爬出?来,遇上一队好心商队,随他们走?了一程幸而?身上还带了些银两,又变卖了随身首饰,这才辗转到了源平郡。
周洄眸光一沉:“你要上京?”
贺庭嫣抬头,目光倔强:“自然!我要告御状!我爹乃江州牧,朝廷封疆大?吏,惨遭灭门,朝廷却不闻不问,我定要去讨一个公道!”
周洄虽佩服她这份韧劲,却还是直言戳破:“你告不赢的?,无?论是圣上,还是裴思衡,都容不下贺家。”
“为何?”贺庭嫣声音急切,干涸的?唇瓣一动,竟渗出?血丝:“只因我爹参与花船之事?可那也是为朝廷筹措银两!北境打仗,哪一回不是我们江州出?力?最多?”
谢泠见状,忙将手?中茶水递了过去。
贺庭嫣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死死盯着周洄:“我知晓你的?身份,若你肯助我,我便帮你,一同扳倒昭亲王。”
周洄看着她眼中决绝,料想她手?中必握有重要把柄,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父亲留给你什么?,但那定是极要紧的?物件,你若想活下去,切莫轻易示人。”
“我本也要上京,可我此行第?一桩要告的?,便是你父亲当年构陷谢家谋逆一案,这事你断难接受,你我之间,无?法合作。”
说?罢转身欲走?,又顿住脚步,侧头看向她:“你安心养伤便是,我们也不会弃你不顾。”
......
周洄出?来与众人简略说了屋内情况,几人便转去谢危房中商议正事。
“眼下不宜强迫她与我们联手?。”周洄倚在窗边,缓缓开口:“我已让诸微给林大?人去信,他新任江州牧,手?上一堆烂摊子?,说?不定能查出?些新线索。”
他话?音落下,正待听众人意见,却发现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唯独谢泠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给随便编着小辫子。
“看我做什么??有话?便说?。”
谢危目光先扫过谢泠,再落回周洄身上,开门见山:“你们俩,在一起了?”
“啊啊啊啊啊!”
随便猝不及防一声痛叫。
谢泠顺手?拍在他肩上:“鬼叫什么??险些被你吓出?病。”
随便气鼓鼓瞪她:“你突然用力?扯得疼死了,编什么?小辫,丑死了。”
周洄眨眨眼,缄口不言,谢泠既不让说?,他自不会多嘴。
诸微眼前一亮,悄悄竖起个大?拇指,被谢危一瞥,连忙藏到身后,低头盯着脚尖。
......
贺庭嫣就这样在揽月楼住下,几日休养,身上伤势已好了大?半。
周洄与谢危近来极忙,一边同诸微接手?云卫,一边张罗侠义榜之事,寻印章的?人也已派了出?去。
随便整日跟着阙光,在听泠阁与闻耳,思危比剑,从起初三招便败,到如今能勉强招架几招,他全程不气不恼。
闻耳很?是喜欢谢泠这个小徒弟。
谢泠怕贺庭嫣一人在屋太过憋闷,时常带着且慢去她房中。
贺庭嫣第?一眼便夸这鸟威风,一人一鸟,相处得愈发亲近。
“且慢模样倒是威风,就是名字古怪了些。”贺庭嫣夹着五花肉,一片一片喂给它。
谢泠支着半边脸,轻叹了声:“你人生得好看,审美却差了点?。”
几日相处下来,两人说?话?已随意许多。
贺庭嫣蹙眉将筷子?一搁:“这般光亮的?羽毛,若是我的?鸟,定取名叫金甲。”
谢泠撇了撇嘴:“可惜了,它是我的?。”
她摊开手?,且慢扑扇着翅膀落上来,谢泠眉眼弯弯,轻轻摸了摸它头顶的?小揪揪。
贺庭嫣趴在桌子?上若有所思道:“你看男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谢泠忙坐直身子?:“别乱说?。”
“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贺庭嫣一脸嫌弃:“他一回来,你眼睛都亮了,跟随便听见开饭时一模一样。”
谢泠仍死鸭子?嘴硬:“我和周洄只是关系好罢了。”
贺庭嫣皮笑肉不笑道:“我也没说?是周洄啊。”
谢泠当即板起脸,没好气道:“怎么?,你喜欢他?”
贺庭嫣理所应当地?点?点?头:“人生得好看,待人也和善,说?话?风趣,也没什么?心机,为人又大?度......”
谢泠越听越不对劲:“这是周洄?你说?得倒像我师父。”
贺庭嫣忽地?来了劲:“你说?那个大?叔?”
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好看是好看,年纪大?了些,再说?他整日笑眯眯的?,心里指不定藏着多少坏主意。”
更别说?他还和那个谢绝是亲兄弟,只不过这句她没说?出?口。
谢泠摇头叹息:“你这是先入为主,我师父人很?好的?。”
贺庭嫣懒懒抬眼:“那你不还是喜欢周洄,喜欢他什么??”
谢泠摸摸下巴,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场景。
破庙前,她重伤时,周洄抱着她落下的?那滴泪......
碧溪村客栈,他因宝儿的?话?受了刺激,埋在她肩头哽咽......
幻境里,他委屈巴巴地?控诉自己,也是一副哭唧唧的?模样......
还有......她脸色一红,想到那晚他问自己能不能亲时的?可怜样儿...... 书包网 https://shubao22/ 第七十三章 岁岁年年
谢泠忽然咧嘴一笑,理直气壮:“我喜欢看他哭。”
贺庭嫣一脸不可置信:“啊?他还会哭?”
“可会了。”谢泠煞有介事地?点?头:“动不动就往我肩头一趴,怪我这怪我那”
她顿了顿,唇角忍不住上扬,“其实我还挺受用的?。”
贺庭嫣实在想象不出?周洄哭唧唧的?样子?,心中那点?好感?瞬间淡了不少。
她还是喜欢那个看上去云淡风轻,万事不萦于怀的?周洄。
......
倏忽间便到了年底,檐上的?积雪早已化作细流,清魄山也渐渐热闹起来。
谢泠提着一坛酒踏入山门,抬眼便见远处高楼渐起,上次还得几张桌椅拼凑的?议事厅,如今也添了不少器物,气象一新。
“呦呵,这听泠阁,如今是越来越气派了。”
闻耳连忙上前接过酒坛:“来就来,怎么?还带着......”
他晃了晃酒坛,扬声讶异道:“就半坛?”
谢泠咳嗽一声:“这可是揽月楼的?招牌,叫什么?来着。”
她一时想不起名,只记得这酒贵得很?。
“踏月酒。”周洄在旁适时补上。
谢泠点?点?头:“对!可贵了,一坛四?五两呢。”
周洄含笑道:“听说?你与随便这几日收了不少弟子?,有劳了,我已让诸微抱了几坛过来,今晚只管喝个尽兴。”
闻耳一听,登时眼前一亮:“好好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周洄确实说?到做到,头一次冲他开口要银子?时,他还颇有些抹不开面,没料到对方大?手?一挥便是一张银票。
如今听泠阁扩建,弟子?渐多,闻耳心中感?激,看周洄也顺眼了不少。
他踮脚往两人身后望了望,压低声音问:“那个人呢?”他指的?是谢危。
自从知晓他就是谢危后,闻耳连下山找谢泠喝酒都收敛许多。
谢泠眨眨眼:“谁啊?我师父?他和师兄去市集买烟花了。”
她忽地?侧身同周洄说?道:“贺庭嫣也出?门了,这几日她闷在屋里实在憋得慌,有师父与师兄照看着,应当不会出?事。”
周洄点?点?头,贺庭嫣与谢泠关系倒是亲近了些,只是对她父亲的?事,仍是绝口不提。
他也不曾主动追问,总觉得那般太过趁人之危,他救她,不过是还碧溪村那段情义罢了。
谢家谋反案不过是利用了父皇的?猜忌之心,实际漏洞百出?,真?若翻案,贺恺之必定不是唯一突破口。
周洄正想得出?神,手?臂突然被人一拉。
谢泠拽着他,佯装生气道:“这几日就没见你好好歇着,总是冷着一张脸,大?过年的?,笑一笑呀。”
周周洄一怔,当真?弯眼笑了。
这几日事务繁杂,两人见面本就少,他忽然倾身凑近,在她耳畔低低说?了一句。
谢泠脸颊瞬间泛红,猛地?甩开他的?手?,羞恼道:“你再这般,我便去告诉我师父!”
周洄连忙举手?投降:“我只说?说?,你不愿意便算了。”
他垂着眼,模样竟有几分委屈。
谢泠不再看他,转身径直入了厅中。
周洄立在原地?,笑得春风满面。
闻耳斜斜瞥他一眼,默默摇了摇头,还是看不顺眼。
......
群山覆着未化的?薄雪,在沉沉夜色中若明若暗。
山巅平地?上,篝火烈烈升起,灼灼热浪卷着松柏香散开,映得人脸庞都是红彤彤的?。
众人围坐一起,谢泠不动声色地?朝周洄挪了挪,两人膝头相碰,宽大?的?衣摆遮掩下,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掌心。
谢泠霎时睁大?眼,不敢回头看他,周洄仍面不改色同身旁的?诸微说?着过往旧事。
“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自母妃去世?后,或者更早,他便不再期待过年,无?非是循规蹈矩的?请安,繁复的?宴席,乏味的?歌舞......
到头来终究是独自一人,守着漫无?边际的?星辰,清冷度日。
诸微点?点?头,目光柔和:“是啊,今日收到金泉郡的?来信,周二公子?要当父亲了。”
一语落下,瞬间惊起众人眼中讶异。
“周二成亲了?!”最先凑过来的?是谢危,他顺势将阙光挤到一旁,挨着诸微坐下。
周洄失笑道:“是我忘了同兄长讲,他是今年初秋成的?亲。”
“哪家小姐?”谢危脱口问道,忽而?又拍了拍额头。
“我知道了,定是他之前总念叨的?那个随姐姐!”
周洄笑着点?头。
谢泠探个头,满脸疑惑道:“刚成亲,这么?快就有小孩了?”
话?音刚落,在场几个男人脸上都浮现出?异样的?神色,周洄握了握衣摆下她的?手?,默默将她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