崐仑山，玉虚宫。
主殿的琉璃顶被掀开后，风畅通无阻地灌进大殿。几根备用的粗糙石柱勉强撑着残存的横梁。石柱表面还留着斧凿的痕迹，没有打磨。
大殿中央，元始天尊坐在蒲团上。蒲团边缘的玉线脱了几根。
他指尖悬着一面水镜。镜子里，是阐教十二金仙正在各自洞府打坐修行的画面。
画面很清淅。
在广成子、太乙真人等人的头顶上方，盘绕着一团团浓郁的黑气。这些黑气象是有生命一般，不停地往他们的天灵盖里钻。
封神量劫降下的实质化劫气。
元始天尊手指在水镜边缘敲了一下。水镜泛起一圈涟漪，画面切换到了崐仑山外。
原本应该顺着地脉和天机网络，向着四面八方扩散、找人分担的劫气，现在全都淤积在崐仑山这一亩三分地上。更准确地说，全淤积在阐教门人身上。
没有截教那上万名弟子在下边垫背，量劫的全部压力，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阐教头上。
十二个人，抗量劫。
“砰。”
水镜碎裂。
元始天尊站起身。几块碎裂的水晶残片落在玉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鹤童子。”
一名白衣道童从殿外跑进来，双膝着地。
“去敲玉虚钟。让广成子他们立刻来见我。”
片刻后。
十二金仙陆续走上残缺的白玉广场，迈进大殿。
这三年，没了截教门人打理崐仑山上下，他们不得不自己动手。修葺洞府、引水浇园。就连护山大阵的灵气枢钮，都需要他们轮流用自己的法力去填补。
多宝当年挖走的阵盘和枢钮，他们补不回去。那是几万年截教阵法造诣的积累。
太乙真人拍了拍道袍下摆的一层灰土。这衣服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有些歪斜，袖口处还露着一截没剪断的线头。
“拜见师尊。”十二金仙齐声行礼。
元始天尊看着下方这十二个亲传弟子，目光在他们头顶的黑气上扫过。
“你们自己感觉不到吗？”元始天尊开口，指着他们的头顶。
“劫气入体，三花晦暗，五气闭塞。再这么下去，不出百年，你们的修为就会倒退。”
大殿里只有风吹过石柱的声音。
广成子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天灵盖。他看不见劫气。但他能感觉到最近修炼时，灵气阻滞，气血翻涌的频率变高了。
“师尊，量劫降临，这劫气不是应该由洪荒生灵共担吗？”广成子问，“我们阐教顺应天理，为何劫气全压在我们身上？”
“共担。”元始天尊声音很平。
“天机的因果线断了一半。”
“断了？”惧留孙往前凑了一步，“断去哪了？”
“截教。”
元始天尊伸手在半空画了一个圈。一幅画面凭空浮现。
东海之上，金鳌岛。
岛外海浪翻腾，岛上被一层厚重的青色光罩完全封死。光罩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天道誓言符文，将整个岛屿从洪荒因果网中彻底剥离了出去。
光罩下方隐约可见成排的竹榻。
“通天立了天道誓言，封山不出。截教门人三年没踏出金鳌岛半步。他们把自己摘干净了。”元始天尊手一挥，画面散去。
“这量劫的锅，现在全砸在崐仑山了。”
太乙真人喉结滚了一下。他伸手扯断了袖口的那根线头。
“师叔真不打算管咱们了？”
“当初是他们自己要走，把崐仑山拆得七零八落，现在他们躲清闲，让我们挡灾？”玉鼎真人捏紧了拳头，指骨间的关节咔咔响。
“他们不是躲，是在等。”元始天尊重新坐下。
“等多宝在崐仑山算的那笔帐，让我们阐教自己还。他们把因果扯平了。现在，天道认为，该是阐教渡劫的时候了。”
广成子抽出腰间长剑。剑刃倒映着大殿外的天光。
“截教号称万仙来朝，受了天地那么大恩惠，凭什么量劫来了他们封山？”广成子持剑抱拳。
“师尊，我带人去金鳌岛，把他们那乌龟壳砸了，逼他们出来应劫！”
“砸。”元始天尊看着广成子。
“那是通天亲手布下的护岛大阵，外面还有天道认可的誓言护持。就凭你？你连那层光罩都摸不到。”
太乙真人把手塞进宽大的袖子里。
“那难道就这么干等着？这劫气再吸几年，我们修为倒退倒在其次，金仙道果都要剥落。”
“天道大势，岂容他通天说避就避。紫霄宫那边，老师已经派人去传旨了。”元始天尊手指在膝盖上点着，“只要通天接了法旨，这因果线，他不想连也得连。”
元始天尊视线落在广成子身上。
“广成子。”
“弟子在。”
“去金鳌岛。”
“师尊刚才不是说，阵法破不掉吗？”
“谁让你去破阵了。”元始天尊手指敲击的动作停下。
“紫霄宫的童子去了金鳌岛，必然受阻。多宝那小子的行事作风我知道，他不会轻易开阵放人。”
元始天尊拿出一张金色的符录。符录上流转着晦涩的因果波动。
“你去金鳌岛，带上玉虚法旨。就说崐仑山要送还截教当年遗落的部分物件，以此为借口，去敲金鳌岛的门。”
元始天尊将符录递给广成子。
“只要他们开了一条缝，因果线就会重新连上。”
广成子双手接过符录。金符贴在掌心，触感温热。
“把这道‘接引符’贴在截教阵法上。只要阵法出现破绽，崐仑山的劫气，就会顺着这道符，重新灌入金鳌岛。这叫因果回流。”
广成子将符录塞入袖中。
“弟子明白。只要他们认了这笔送还东西的因果，这量劫的局，他们就必须重新进。”
“带上太乙和玉鼎。别跟多宝废话，就按崐仑山的规矩，把东西还给他们。”元始天尊摆了摆手。
广成子转身。太乙和玉鼎跟在后面。
三人的道袍下摆掠过大殿门坎，走向残缺的白玉广场。
风卷起几片落叶，吹进没有屋顶的大殿。元始天尊看着他们的背影，水镜再次在指尖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