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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现实过于骨感

    而这还只是开端。

    无论是燧发手枪还是步枪,对铁料品质都极为严苛。

    粗制滥造的生铁脆而易裂,根本承受不住火药击发的冲击力,必须大规模冶炼韧性十足、质地均匀的高品质熟铁,才能满足造枪需求。

    眼下建安城、幽州的铁匠分散各处,技艺参差不齐,既没有足够的优质熟铁冶炼工坊,也缺少精通枪械锻造的熟练铁匠,人力与物料双双短缺。

    若是想要量产,单凭人力锻打、手工镗孔远远不够,效率太过低下,必须借助水力。

    他脑中飞速盘算,需寻一处水流充沛之地,搭建水力镗床,以水力驱动镗具,才能批量加工枪管,提升锻造效率。

    可无论是水力镗床、专用镗床,还是集中冶炼、批量锻造,都不是零散小工坊能承载的。

    温秀想要实现这一切,绝非修修补补便能达成。

    他需要的是一座集熟铁冶炼、枪械锻造、部件打磨、镗孔加工于一体的综合军坊!

    这座军坊,要选址在临水之地,方便引用水力驱动器械;要有足够多熟练铁匠,再挑选精壮学徒悉心培养,组建专属的枪械锻造工匠营。

    要搭建专门的冶铁炉,专攻高品质熟铁;还要打造水力镗床、手工镗床等专用器械,划分冶炼区、精制火药区、锻造区、镗孔区、组装区,各司其职,环环相扣。

    唯有如此,才能突破手工打造的局限,逐步实现燧发枪的量产,才能真正将这跨时代的利器,变成麾下牙军横扫疆场的底气。

    只是这般规模的军坊,耗资巨大,占地颇广,更需人力、物料、技术多方统筹,绝非一日之功。

    温秀看着手枪,

    他比谁都清楚,想把这短枪变成成百上千支的燧发步枪,最先卡死他的,不是枪机,不是镗床,是铁大量够结实的优质熟铁。

    寻常木炭冶铁,火温不足,炼出来的铁杂质多、性脆易裂,装上火药一响,多半要直接炸膛。

    而千金冶出来的低碳钢又太贵,属于铁中顶级奢侈品级的“铁中黄金”。

    比普通熟铁贵10倍以上,只有皇室、顶级勋贵、精锐禁军才用得起。

    所以要想得到韧性足、强度够的熟铁,就必须用焦煤冶铁。

    他心里门儿清:辽东一带本就有上好铁矿,而开滦的煤更是能炼出冶金焦的上等料。

    有焦有矿,理论上炉子一点,优质铁水就能源源不断。

    可真要落地,全是堵不完的窟窿。

    得先修专门的炼焦炉,把煤炼成强度够、杂质少的冶金焦;

    再搭一座耐高温的新式冶铁炉,用焦炭猛火冶铁;

    最头疼的是,他还得手把手教工匠怎么炼焦、怎么控火、怎么用焦炭出好铁。

    一整套工序,在这时代全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温秀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

    难,万事开头是真难。

    他甚至觉得这样费劲,还不如用冷兵器得了。

    因为他自己对这套流程也只是一知半解,只懂大致路子,细节全要摸索,说是带工匠,其实是大家一起在黑夜里摸墙走。

    修炉、选料、控温、试火,一步错,前面的功夫就全打水漂。

    千头万绪缠在一起,饶是他素来果决,此刻也有些头大。

    半晌,他才压下心头那股烦躁,缓缓吐出一口气。

    路再难,也得一步步走。

    焦炉、铁炉、工艺这些眼下还都是空念头,最先能抓到手的,只有人。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先不想那么远了能网罗多少铁匠、炉匠、窑匠,就先拢过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他将手枪轻轻放在案上,眼底那点颓色已散去不少。

    先聚人,再试炉,其余的,只能在一次次失败里慢慢磨出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兴趣爱好了!

    但此刻他十分缺钱,而唯有很多钱才能撑得起他那“兴趣爱好”。

    数天后,

    幽州城郊一处僻静私宅院落紧闭,院内灯火昏黄,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

    温秀端坐主位,面前案上摆着烈酒与肉食,十几个常年在码头走动的私盐贩子围坐两侧。

    他们个个神色恭敬,时不时举杯赔笑。

    他们能在幽州码头做私盐买卖,全靠温秀这位码头主事暗中照拂,平日里关卡放行、官府巡查,全凭温秀一句话。

    今日被单独叫来饮酒,众人都以为是要分润好处,满心欢喜。

    酒过三巡,温秀放下酒盏,神色骤然淡了下来,开口道:

    “本都使,今日叫诸位来,是说一桩正事。近来代节度使大人下令,全城严查私盐,幽州上下要严打,往后某这码头,必须秉公办事,不敢再徇私。”

    “啊??”

    这话一出,院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你看我我看你,满脸错愕。

    半晌,为首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贩子王三,壮著胆子起身,拱手作揖,声音都带着慌意:

    “温指挥使,您、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这买卖,没少孝敬,全靠您照拂,您要是不管我们,我们可怎么活啊!官府的人狠辣至极,抓着私盐贩子,轻则充军发配,重则直接砍头,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是啊温大人,我们都是小本买卖,一直全靠您庇护,您这一秉公执法,我们的活路就断了!”

    “大人,要不您通融通融,咱们往后多给您分利,绝不少您一分!”

    一时间,众人纷纷开口,神色惊慌失措。

    有人急得额头冒汗,有人直接站起身哀求,没了方才的从容。

    他们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没了温秀这把保护伞,私盐根本运不进码头,迟早要被官府抓个正著。

    温秀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依旧平淡:

    “并非我不愿保你们,实在是上面压得紧。节度使大人铁了心充盈府库,严厉打击私盐,一来是查抄赃物,二来是规整官盐。你们要清楚,府库的钱财,最终也是养我们这些幽州军头,养麾下的牙兵,我身为牙军指挥使,不能公然违抗军令,这事,没得商量。若是你们被抓,某绝不会出手捞人,免得引火烧身。”

    这番话说得决绝,众人彻底慌了神,一个个垂头丧气,愁眉苦脸,酒也喝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