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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权臣意纂位,召大将王烈入京

    有人私下议论:“温相虽权倾朝野,但对燕王仍是礼数周全,并无跋扈之态。”

    也有人摇头:“礼数周到又如何?实权不还在他手里?”

    但无论如何,温秀没有迈出那一步——至少眼下没有。

    白鹿之事自然也传入了宫中。

    三岁的燕王李瑾昭自然不懂这些,他只知道那天温秀入宫时,比往常来得早了些,还带了一根白色的鹿角给他玩。

    小家伙抱着鹿角爱不释手,在殿中跑来跑去,嘴里喊着“相国大人给的”,浑然不知这根鹿角背后藏着多少人心算计。

    王太后大珠尔坐在帘后,听着殿外儿子欢快的笑声,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面色平静如水。

    白鹿现世的消息传遍燕地之后,温秀的声望再攀新高。

    坊间百姓口口相传,茶肆酒馆里人人议论,都说白鹿乃上古瑞兽,非圣主不出——温相理当受命,这是天意。

    温秀坐在相府书房中,听着亲兵汇报各地民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清楚——火候已到。

    但此事还差最后一关——王烈。

    王烈与别人不同。

    他与温秀同是先王托孤重臣,今驻守蓟州,虽无宗族根基,也无私党羽翼,这既让他无欲无求,但也让他无牵无挂。

    他不怕死,不怕丢官,不怕抄家灭族。

    他忠诚的是先王李承训的遗志,是燕国王室的正统,是他亲眼目睹先王自断一臂、纵火殉国的那一幕刻入骨血的执念。

    所以王烈是保王党之首!

    若他执意反对,温秀倒不至于杀他,但继位一事在军心与道义上便始终存着一道裂痕。

    这道裂痕虽小,却足以在日后被人利用。

    所以温秀决定见他一面。

    于是以燕王名义,一道诏令从建安发出,快马送往蓟州:燕王召王烈入京述职。

    诏书抵达蓟州时,王烈正与守军校尉商议秋防。

    他展开诏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诏书折好收入怀中,转身回营帐收拾行装。

    帐中诸将皆面露忧虑。

    副将周信低声劝道:“将军,如今建安局势微妙,温相之心已是路人皆知。此番召将军回京,恐是凶多吉少。温相若是对将军下手,届时……”

    王烈将佩刀挂在腰间,淡淡道:“先王遗诏在温秀手中,燕王年幼,太后无人可依。若我此时不归,燕王诏命无人遵从,日后谁还认这个朝廷?先王在天之灵,岂能安息?”

    周信仍不死心:“可将军若有不测,蓟州之军何去何从?将军在,蓟州便在;将军若不在,蓟州谁来守?”

    王烈扣上刀带,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坚决:

    “蓟州自有朝廷的人接手,我回不回去,蓟州丢不了。但忠义二字,丢不得。”

    他说罢,戴上头盔,大步出帐。

    周信站在帐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许久,终于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从蓟州到建安,王烈只带了几个随从。

    沿途秋色正浓,田野间金黄一片,农人正在收割稻谷。

    路过村镇时,路边的孩童追逐嬉闹,妇人坐在门前择菜,炊烟袅袅升起,处处都是太平景象。

    王烈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着这一切,心中说不上是欣慰还是酸楚。

    入建安城后,王烈没有先去相府,而是入宫拜见燕王。

    行宫依旧是那座由辽东侯府改造的殿宇,只是比从前添了几间偏殿,门口多了几名守卫。

    宦官通传之后,王烈被引入内殿。

    三岁的燕王李瑾昭坐在榻上,正抱着一只布老虎玩耍,身旁坐着王太后大珠尔。

    王烈跨步入殿,单膝跪地,沉声道:“臣王烈,奉诏回京,拜见燕王陛下。”

    李瑾昭抬头看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扔下布老虎朝他扑过来:

    “王叔叔!王叔叔!”

    他跑到王烈面前,小手拽着他的铠甲,仰头笑着,“你回来了!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王烈看着那张稚嫩的脸,那双清澈无垢的眼睛,喉咙忽然哽住了。

    他单膝跪着,俯身将李瑾昭轻轻搂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臣带了……带了不少蓟州的玩具和图书,回头让人送进宫来。”

    李瑾昭欢呼一声,搂着他的脖子蹦了两下。

    王烈搂着那小小的身躯,想起当初先王李承训最后一夜将世子托付给他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答应过先王,要护好这个孩子。可如今他在蓟州,这孩子在建安,隔着数百里。

    他护不住他。

    王烈眼框一热,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他怕吓到孩子,连忙偏过头去,以袖掩面。

    可李瑾昭已经看见了,他松开手,歪着头看他:“王叔叔,你怎么哭了?”

    “臣没有哭。”

    王烈低声道,“臣只是……看到陛下安好,心里高兴。”

    他说着,又忍不住落泪,索性不再掩饰,只是低着头,任由泪水滴落。

    他想起先王自断一臂时对着众将说“孤的另一条臂膀还要留着杀敌”的声音;想起王宫大火冲天时他跪在密道口朝殿中磕头的那一瞬。

    想起自己一路突围向东时怀里揣着王印,一路想着燕国完了,可又不能让它完的那种撕裂感。

    “王叔叔不哭。”

    李瑾昭伸出手,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脸,“王叔叔抱抱。”

    王烈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李瑾昭搂进怀里,轻轻喊了一声“殿下”。

    李瑾昭被他搂着,有些懵,却也没有挣扎,只是乖乖地趴在他肩上,轻拍他的背似乎反过来安慰她。

    王烈抱着他哭了一会儿,才渐渐收住。他松开孩子,站起身,朝太后拱手行礼。

    大珠尔坐在榻边,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平静,开口道:

    “王将军一路辛苦了。”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追问温秀为何召他回京。

    有些事,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王烈躬身道:“臣奉诏回京述职,先来拜见太后与陛下,待会儿还要去相府见温侯。”

    大珠尔微微点头,声音温和:“温侯在为国劳心费力,将军去见见也好。本宫与陛下在后宫一切都好,将军不必挂念。”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王烈听得分明:太后在建安,身不由己,她只能这么说。

    他从怀中掏出那顶用狐皮缝制的小帽,递给李瑾昭:“陛下,这是臣在蓟州猎的狐皮,亲手缝的。冬天戴,暖和。”

    李瑾昭接过帽子,翻了翻,欢喜地戴在头上,毛茸茸的狐皮衬得他小脸圆润可爱:

    “谢谢王叔叔!好看吗?”

    王烈点头:“好看。陛下戴什么都好看。”

    他说完,躬身告退,转身大步走出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