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山林中狂奔,如同受惊的狸猫,敏捷地穿梭于树木与乱石之间。
身后乱葬岗的喧嚣早已被密林吞噬,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在耳边回响。
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传来阵阵刺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驱散了重生之初的些许迷茫与不适。
他不敢停歇,直到确认彻底甩掉了可能的追兵,并且远离了那片令人作呕的尸臭范围,才放缓脚步。
此时,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
借着微光,他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拨开浓密的藤蔓,后面恰好有一个仅容一人蜷缩进入的狭窄洞口。洞口虽小,但内部似乎别有洞天,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苔藓混合的气息传出,比之外面,少了许多腐叶的霉味。
他没有尤豫,侧身钻了进去。洞口狭窄,但内部果然稍微宽敞了一些,是一个勉强能让人站立的小型洞穴,深处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方。此刻,这里就是最理想的藏身之所。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林默缓缓滑坐在地上,终于得以喘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疲惫感,以及脑海中更加清淅的、两股记忆洪流碰撞带来的胀痛。
他闭上双眼,开始主动去梳理、去融合这些纷乱的记忆碎片。
属于“影刃”的记忆,冰冷、黑暗,却充满了力量与技巧。无数的暗杀任务,各种环境的潜伏与搏杀,对各种武器、毒药、人体弱点的极致掌握,以及……那最后刻骨铭心的背叛。搭档“幽鬼”那扭曲的面容,淬毒匕首刺入心脏的冰冷触感,清淅得如同昨日。
而属于“林默”的记忆,则要简单、苍白得多,却也充满了不公与屈辱。江南林家,一个在武林中颇有名望的世家。他是家主林啸天一次酒后与婢女所生的庶子,身份低微。母亲早逝,他在家族中如同透明人,备受嫡母和几位嫡出兄长的欺凌排挤。
数日前,他无意中听到嫡长兄林宏与一个神秘黑袍人的对话,涉及盗取家族秘药“赤阳丹”之事。他还未及反应,便被林宏发现。随后便是栽赃陷害,说他偷盗丹药,被家族执法堂毒打。那顿鞭子挟带着内劲,几乎打断了他全身的经脉,最后像死狗一样被丢进了乱葬岗,任其自生自灭。
“林家……林宏……”林默在心中冷冷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怨恨、不甘、绝望。
这笔债,他会亲自上门讨还。
随即,他开始审视自身。这具身体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纪,长期营养不良有些瘦弱,但骨架匀称。最让他惊异的是,正如之前在乱葬岗感受到的那样,体内的经脉宽阔而坚韧,气血运行之顺畅,远超常人,甚至比他前世那具经过无数秘药和残酷训练打磨的身体,在基础经脉的畅通程度上,犹有过之!
这绝不是什么“资质平庸”!要么是林家检测有误,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掩盖了这具身体的真实天赋。联想到林宏急于灭口的行为,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是因为这特殊的经脉,才让‘影刃’的灵魂得以入驻吗?”他暗自思忖。重生之事,玄之又玄,或许这具身体本身就是某种特殊的容器。
他开始尝试调动内息。属于影刃的顶尖内功心法《寂灭诀》悄然运转。这门功法霸道阴寒,讲究隐匿、一击必杀,与他的杀手身份极为契合。
然而,功法刚一运转,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的洞穴内,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下,随即,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灰暗的气流,从洞穴深处、从岩壁的缝隙中,甚至从他自己身上那未曾干涸的血迹中渗透出来,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缓缓向他汇聚而来。
这是……尸气?死气?
林默心中一震,立刻停止了《寂灭诀》的运转。那些汇聚而来的阴冷气流失去了目标,微微盘旋后,又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他眉头紧锁。这现象极不寻常!《寂灭诀》虽然属性偏阴寒,但主要吸收炼化的是天地间的灵气,绝非这种代表着死亡与腐朽的尸气!这具身体,不仅能天然吸引尸气,甚至能在他运转特定功法时,主动引动并吸纳它们?
他回想起在乱葬岗奔逃时,体内内息流转,似乎也确实隐隐牵动了周围环境的尸气,让他速度更快。当时情况紧急未曾细想,现在看来,这并非错觉。
这神秘的经脉异变,与这吸收尸气的特质,究竟是福是祸?是这具身体天生的特殊体质,还是……在被丢弃乱葬岗后,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他意识到,单纯依靠前世记忆和现有的零星信息,根本无法解开这些谜团。他需要更多的线索,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武道体系,需要查明这具身体潜藏的真相。
“林默”的记忆里,除了林家那一亩三分地的勾心斗角,对外界武林的认知少得可怜。只知道当今世道,唐宋并存,武林中世家、宗门林立,争斗不休。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片山林,找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获取信息,并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问题。
他从破烂的粗布衣里,摸索出几块散碎的银子和几枚铜钱。
这是从那些被击杀的兵丁身上顺手摸来的,不多,但足以应急。
“先去最近的城镇。”他做出了决定。
根据原身模糊的记忆,以及昨夜奔逃时对地势的观察,离这片山区不远,应该有一个叫做“清河镇”的地方,依托水路码头,颇为繁华。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通过藤蔓的缝隙,在洞穴内投下斑驳的光点。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为探究经脉而再次微微躁动的内息,也压下了那随之隐隐欲动的、吸引周围阴寒气息的怪异感觉。他撕下身上稍微干净些的布条,将那双被山石划得鲜血淋漓的脚简单包裹了一下。
他拨开洞口的藤蔓,钻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亮。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隐藏的洞穴,又望向清河镇大致所在的方向。
从今天开始,他将以“林默”的身份活下去。
前路的凶险未知,身体的秘密待解。
仇敌的名单上,又添了新的名字。
他,毫无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