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沿着青石板向码头走去,越靠近河边,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水汽和货物混杂的气味便越发浓重。

    人声愈发鼎沸,扛包的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监工的斥骂声,还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交织成一曲忙碌而粗粝的码头交响。

    码头比镇中心更为开阔,一条条栈桥如同巨兽的触手伸入河中,停靠着大小不一的货船、客船。

    苦力们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或黝黑的皮肤,肌肉虬结,扛着沉重的麻袋、木箱,在船与岸之间,在堆积如山的货堆之间,步履沉重地来回穿梭。

    监工们手持皮鞭或木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全场,偶尔发出一声催促或呵斥。

    林默的目光扫过这片繁忙而艰辛的景象,很快便注意到了码头入口附近聚集的一群人。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眼神中带着对温饱的渴望和对未来的茫然,显然是逃难而来的流民。

    他们围在一个简易的木棚前,木棚里坐着几个穿着短褂、腰佩短棍的汉子,一看便是漕帮的人。

    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正粗声粗气地喊着:“都听好了!漕帮招工,卸货装船!只要有力气,肯卖力!一天管两顿饱饭,十文钱!偷奸耍滑、手脚不干净的,别怪老子棍子不认人!”

    这就是招工点了。

    林默没有尤豫,默默走到那群流民队伍的末尾。

    他换上的深灰色粗布衣在这里毫不显眼,甚至比一些流民的衣服还要整齐些,但他刻意收敛气息,微微佝偻着背,让自己看起来更象一个沉默寡言、只为求一口饭吃的落魄之人。

    队伍前进得很慢,前面的流民一个个接受着简单的盘问和审视。

    “叫什么?哪里来的?”

    “王二狗,河西遭了灾,逃难过来的……”

    “以前干过什么?”

    “种地的……”

    “恩,过去那边站着,等会儿试工!”

    盘问很简单,主要是看体格和精神面貌,太虚弱或有明显恶疾的会被直接刷掉。

    轮到林默时,那络腮胡大汉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林默虽然刻意收敛,但挺拔的身形和那份历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冷静气质,还是与周围惶惶不安的流民有些不同。

    “叫什么?哪儿的人?”大汉问道,声音依旧粗豪。

    “林默,北边来的,家乡闹饥荒。”他言简意赅,声音低沉沙哑,符合一个逃难者的形象。

    “以前做什么的?”

    “打过猎,也帮人扛过活。”林默回答。

    “哦?”大汉挑了挑眉,似乎对他“打过猎”的说法有点兴趣,但也没多问,“去那边,扛包试试。”

    林默依言走到旁边指定的局域。那里堆放着标准的货包,每个约重百斤。

    一个精瘦的监工指着那堆货包,对几个待试的流民道:“每人扛三包,从这儿到那边货堆,来回三趟!脚步要稳,不准掉包!”

    前面几个流民,有的咬牙扛起,步履蹒跚,走到一半就摇摇欲坠;有的勉强完成,但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轮到林默时,他轻松地拎起一个货包甩上肩头,动作流畅,仿佛那不是百斤重物,而是一袋棉花。

    他步履稳健,速度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扎实有力,呼吸平稳。三趟下来,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连汗都没出几滴。

    那精瘦监工和络腮胡大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这力气和耐力,可不是普通流民能有的。

    “小子,力气不错啊!”络腮胡大汉走过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触手感觉肌肉结实,绝非虚胖,“就你了!跟着老张头,去三号码头那边干活!”

    “是。”林默低应一声。

    老张头约莫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眼神却还算温和,不象其他监工那般凶恶。

    他带着林默和另外几个被选中的流民,朝着三号码头走去。

    “到了这儿,就老老实实干活。”老张头一边走一边说着,“咱们漕帮规矩不多,但犯了也别怪帮规无情。手脚干净,不许偷拿货物。听调度,不许打架斗殴。工钱日结,干得好,月底说不定还有赏钱。”

    说话间,三号码头到了。

    三号码头停靠着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船上装载的是一袋袋的粮食。林默的工作就是将船上的粮袋卸下,扛到岸上指定的货堆码放整齐。

    这工作对林默而言,毫无难度。他甚至不需要动用内力,仅凭这具身体被初步淬炼过的力量和前世杀手对肌肉的精准控制,就能轻松胜任。

    他扛起粮袋,混入往来的人流中。

    期间,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注意到,有几个穿着与普通帮众略有不同、腰间佩着分水刺的汉子,在码头几个关键位置或明或暗地守着,眼神锐利,气息也比普通帮众沉稳许多,应该是漕帮的内核力量或者说“护漕武师”。

    偶尔有穿着体面、象是管事模样的人,在监工的陪同下巡视码头,检查货物。

    工作间歇,林默便坐在角落,默默听着其他人的闲聊。

    “唉,这活儿累是累了点,好歹有口饭吃。”

    “是啊,比在外面饿死强。听说前两天又有一批流民想闯镇子,被官兵打散了……”

    “别扯那些没用的。你们听说没?最近咱们码头丢货的事,好象还没完?”

    “嘘!小声点!不想干了?上面不是说了,正在查吗?”

    “查?查了这么久,屁都没查出来!我听说啊,丢的不是普通粮食,是帮主特意从南边运来的那批‘细料’!”

    “细料?那是啥?”

    “我哪儿知道,反正听说挺值钱的……唉,这世道,哪儿都不太平。”

    细料?林默心中微动。这或许与后续的货物失踪事件有关。他没有插话,只是将这些信息记下。

    一天的劳作很快结束,老张头给每个苦力发放了当日的工钱——十枚磨损严重的铜钱。

    “林默,你干活不错,明天还来吗?”老张头对林默的表现很满意。

    这小子话不多,但力气大,不偷懒,码放的货堆也整齐。

    “来。”林默接过铜钱,点了点头。

    “好,明天还是这个时辰,到这儿找我。”老张头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林默握着那十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灯火、更显繁华的镇中心,又回头看了看开始安静下来的码头和那在暮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货仓。

    隐藏身份的第一步,算是顺利迈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