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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零章 邺城论商

住了耳朵。

    周浚在一旁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上前一步,朝陆悬鱼拱了拱手。他的动作一板一眼,官礼行得周周正正,和石虎的热情豪放形成鲜明对比。

    “鱼兄,邺城这边的新政推行还算顺利。王导余党已基本肃清,太原王氏在冀州的田产已全部收归官府,佃农按新令分到了田地——按人口分,每丁五亩,已经丈量造册完毕。我和户曹的人熬了半个月,把王导这些年隐匿的田亩数全部查了出来,光是冀州一州就隐匿了三十七万亩,你想想他占了整个朝廷多少便宜。”

    周浚说到这里,眼睛里的光芒和石虎完全不同——石虎的火是对战斗的渴望,周浚的光是对一个清明世界的向往,“另外城门税和盐税已按陛下之意减免,市场比去年兴旺了不少。我昨天去南市巡查,摊贩比去年多了一倍,菜价降了两成,布价降了一成半。百姓脸上有笑容了——虽然还不多,但确实有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文书递给陆悬鱼。“这是上个月的政事简报,悬鱼兄若有空可以看看。里面记载了各项新政的推行进度和民间的反馈——我跟陛下说了,以后每月都誊一份给你,悬鱼兄虽然不在庙堂之上,但庙堂的事不能少了你的眼。”

    陆悬鱼接过文书,没有立刻展开,只是郑重其事地收进怀里,和周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份情谊不需要多说——在平安巷里分吃一碗羊肉汤的交情,比任何官场上的客套都来得实在。

    白清摇了摇纸扇,扇面上画的是两只麻雀在雪地里觅食的写意小品,笔墨疏淡,意境悠远。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清了清嗓子。这位范阳卢氏出身的寒门子弟,虽然家族没落已久,但卢氏诗书传家的底子还在,诗词歌赋张口就来。每次遇到值得纪念的场合,他都有吟诗的冲动,而且从来不藏着自己的诗兴。

    “悬鱼兄凯旋,实乃邺城之幸,天下之幸。”白清将纸扇合拢,双手执扇,摆出了一个吟诗的起手式。他身形本就清瘦挺拔,此时立在杂货铺的柜台前,身后的货架上摆满了药材罐子和旧书卷,倒别有一番文人雅士的韵味。

    “我昨夜观星,见北斗七星中有一颗新星格外明亮,便觉得必有喜事临门。今日果然应验。悬鱼兄,且听我一首小诗,为君接风洗尘——”

    他深吸一口气,眉梢微微扬起,正要开口吟诵,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冷冷地扎过来,像是两根无形的冰针,准确地钉在了他的后颈上。白清吟诗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杀气通常来自同一个方向。他缓缓转头,果然看见沈茯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回来了,正倚在后院通往铺子的门框上,手里掂着一柄铁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沈茯苓的眼睛还微微泛着红,但刚才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鬓发也重新抿得整整齐齐,袖子高高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沾着水珠的小臂。那柄铁勺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掂着,分量看起来着实不轻。她什么话都没说,但那双微红的眼睛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你敢在这里掉书袋试试看”。

    白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准备吟诗的那口气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他识趣地将纸扇重新展开,轻轻摇了两下,讪讪一笑:“下次再吟,下次再吟。今天先吃饭,先喝酒。”他退后一步,和石虎站在一起,压低声音对石虎抱怨道,“石虎兄,你也管管沈姑娘,每次都瞪我。我好歹也是范阳卢氏出身,吟首诗怎么了?”

    石虎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粗豪的笑意,不客气地回道:“你自找的。每次人家刚回来你就酸来酸去,换谁不烦?你要吟诗等打完仗再吟,那时候没人拦你。”白清展开纸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奈的眼睛,嘟囔道:“打完仗?打完仗她就该拿算盘砸我了。”石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货架上的一罐花椒撒了小半。

    谢道蕴看着这一幕,唇边浮起一丝了然于心的笑意。她在洛阳见过太多名士才女之间的微妙互动,一眼便看穿了这间杂货铺里的人际关系——沈茯苓对陆悬鱼的心思,白清对沈茯苓的心思,沈茯苓对白清的不耐烦,石虎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一切在她眼里清晰得像是摊开的一本书,但她一个字都不会说破。她将双手在身前轻轻交叠,转向众人,朗声说道:“今日悬鱼兄凯旋,乃大喜之日。道蕴不才,已在邺城赁了一处小院,就在永宁坊东头,离这里不过百步。那里虽然简陋,但院子宽敞,厨房齐备,倒是个聚会的合适所在。我已命人备下酒菜,权当为悬鱼兄接风洗尘,也谢过诸位这些时日对道蕴的照拂。诸位若不嫌弃,请移步寒舍,共饮一杯。”

    她这番话说的落落大方,既没有因为自己是女子而故作矜持,也没有因为出身陈郡谢氏而居高临下。一个才名满天下的名门闺秀,千里迢迢从洛阳跑到邺城来,不往驿站不住客栈,自己租了处小院安顿下来,还提前备好了酒菜给一个杂货铺老板接风洗尘——这事若被洛阳那些死守礼法的老学究知道了,大概又要跳脚大骂世风日下。

    但谢道蕴显然已经不在乎了。她在信里说过“能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方不负此生”,这话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挣脱了礼法的束缚,从洛阳那个金丝笼里飞了出来,落在邺城这个杂货铺旁边的小院里,安安静静地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石虎第一个响应,他刚才听陆悬鱼说在古战场上的经历正听得热血沸腾,肚子里又恰好有些饿了——城东大营的伙食虽然管饱,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大头兵的厨艺和谢府家厨的手艺那是天壤之别。“好!咱老石今天就不回去了,陪悬鱼老弟好好喝一场!”他大手一挥,震得身旁的白清又退了半步。

    周浚也点了点头,他今天本来有几份公文要批,但陆悬鱼回来是天大的事,公文可以晚上再批。白清更不用说了——有谢道蕴的接风宴,有美酒佳肴,还能听陆悬鱼讲古战场的奇闻,傻子才不去。王婆则摆摆手说“你们年轻人喝酒,老婆子不去凑热闹”,揣了一把瓜子坐回巷口的竹椅上晒太阳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朝陆悬鱼挤了挤眼睛,用眼神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那意思明明白白:别光顾着喝酒,记得哄哄里头那个。

    沈茯苓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切好的酱肉和腌菜,放在柜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刚才在后院已经听见了谢道蕴的邀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擦手的时候微微顿了顿,然后抬起头来,朝谢道蕴露出一个利落的笑容:“谢姐姐有心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带着一丝干练的爽利——杂货铺的女账房不是那种会让个人情绪影响大局的人。但白清注意到,沈茯苓说“我们”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是从陆悬鱼身上掠过的。

    陆悬鱼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谢道蕴面前,拱手道:“谢先生盛情,悬鱼不敢推辞。只是——”他回头看了看沈茯苓和崔钰,“我还有几位同伴,不知是否方便一同前往?”

    谢道蕴微笑:“自然是方便的。人越多越热闹。陆兄的朋友,便是道蕴的朋友。”她的目光越过陆悬鱼的肩头,在崔钰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她在洛阳见过崔钰,知道这个人来历神秘,但也知道他是陆悬鱼最信任的伙伴之一。然后她看了看云团,笑意更深,“云团也算一份。”

    云团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从柜台底下钻出来,欢快地绕着谢道蕴的脚边转了两圈。谢道蕴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块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肉干,递到云团嘴边。云团一口吞下,连嚼都没嚼,然后仰头用脑袋蹭谢道蕴的手,喉咙里的咕噜声比刚才又响了几分。

    陆悬鱼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想起比干曾经说过的另一句话——“你身边会聚集越来越多的人,有的是人,有的不是人,但他们都是你的力量。”比干说得对。三年前他的世界只有杂货铺,三年后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皇帝、一个将军、一个刺史、一个才女、一个神秘莫测的同伴、一只上古灵兽,还有一个在厨房里抹眼泪的女账房。这盘棋,他不是一个人在下。

    谢道蕴租住的小院在永宁坊东头,从杂货铺走过去不过百来步,拐过两棵歪脖子枣树就到了。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院墙被重新粉刷过,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槛两侧各摆了一盆迎春花,金黄色的花朵在枝条上密密匝匝地开了一片,远远望去像是两条金色的瀑布从门框上倾泻下来。迎春花的香气淡雅清甜,混着三月春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伞盖般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叶子还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阳光下一片片都透亮,像是挂在枝头的碎玉。

    树下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素雅的青色桌布,布上已经摆好了冷盘——酱牛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青瓷盘里,肉纹分明,边缘处泛着诱人的酱色光泽;腌笋丝拌了香油和芝麻,堆成一座小小的翠色山丘;糖渍梅子盛在白瓷碟中,每一颗都裹着一层晶亮的糖霜;还有一碟洛阳特产牡丹酥,面皮炸得金黄酥脆,层层叠叠的花瓣造型栩栩如生。筷子是竹制的,打磨得光滑无刺,整齐地搁在筷枕上。几只粗陶酒杯已经斟满了酒,酒香在院中弥漫,是上好的陈年花雕,单是闻着就让人舌底生津。

    热菜在后厨还没端上来,但从厨房方向飘来的香气已经足够让人食指大动。红烧肉的焦糖味混着八角的辛香,清蒸鱼的豉油味夹着葱姜的鲜香,老母鸡在砂锅里咕嘟了半天的醇厚鲜味,还有蒸笼里新出笼的白面馒头的麦香,各种香气在春日午后的微风中交织融合,构成了一首只有老饕才能听懂的味觉交响曲。

    石虎跨进院门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大口气,铜铃般的眼睛亮得发光,拍着陆悬鱼的肩膀大声道:“悬鱼老弟,这顿饭比大营里的伙食强一百倍!你可得多吃点儿,把在外面掉的肉都补回来!”陆悬鱼被他拍得肩膀一矮,笑着摇头:“石虎大哥,你这么拍,我还没吃饭就快散架了。”

    众人围着八仙桌落座。陆悬鱼坐了客位,石虎坐在他右手边,周浚坐在左手边,白清挨着石虎坐——这样可以确保石虎的嗓门最远距离地轰炸白清的耳膜。谢道蕴坐了主位,身为主人,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她斟酒的姿势优雅而利落,壶嘴悬在杯口上方三寸处,酒液如一道细细的琥珀色丝线,准确地落入杯中,一滴不溅。

    轮到沈茯苓时,沈茯苓双手捧起酒杯去接,两个女子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沈茯苓在那一瞬间的表情很复杂——她看着谢道蕴执壶的那只修长如玉的手,看着她斟酒时从容不迫的气度,看着她素白衣袖上那道淡青色的滚边在风中微微拂动,心里同时涌起了好几种情绪:有欣赏,有不自觉的对比,有一丝微妙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安全感——陆悬鱼身边有这样一个才华横溢、胸怀大志的女子相助,他要走的路也许会少一些波折。

    谢道蕴似乎看懂了沈茯苓眼中的复杂情绪,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刻意拉近的亲密,只有一种真诚而坦荡的善意。她柔声说道:“妹妹一人撑持杂货铺大半年,劳苦功高,姐姐敬你一杯。”沈茯苓愣了一下,随即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一个才喝了两口酒就脸红的人。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众人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古战场上。石虎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油光光的嘴巴还来不及擦就连珠炮似的发问:“悬鱼,你快说说,项武到底有多厉害?我听探子说他在点将台上跟你打了三个回合?他的长戟有多重?有没有一百斤?我手下的探子还说你们在点将台上对打的时候,周围围了几千个战魂,是不是真的?”

    陆悬鱼放下筷子,用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他知道这顿饭迟早要讲到这些事,也知道在场的人——尤其是石虎和周浚——都想从他口中听到第一手的叙述,而不是从探子和流言那里得来的添油加醋的版本。他环顾了一圈,见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看着他,连后厨里烧火的仆妇都忍不住往院子里探了探头,便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喉咙,缓缓开口。

    “项武的武力,确实是千古罕见。他生前是西楚霸王项羽的部将,韩信亲率三万大军围他,死伤过半才将他困住。他死后执念不散,在古战场上困了七百多年,麾下战魂成千上万。远远望去,整个古战场都被一层灰黑色的煞气罩着,连阳光都透不进去。”陆悬鱼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石虎,石虎的鸡腿已经彻底放下了,双拳紧握,眼睛里全是向往之色。

    “他在点将台上现身时,身高丈余,铁甲覆体,那把长戟少说也有上百斤重,挥舞起来带动煞气如狂风。戟劈下来的时候,我脚下的点将台石板碎了一大片,碎石飞出去把十步开外的战魂都砸散了。我当时以流星步闪避,那戟尖擦着我的后背过去,带的煞风把我后心的衣裳都扯破了。后来我问崔钰,他说我的后背上有三道红印子,像是被鞭子抽过一样——仅仅是戟风擦过,没有直接挨上,就已经如此。”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虎听到“身高丈余”时吸了一口凉气——他自己膀大腰圆,在军中已是数一数二的猛将,但和身高丈余的项武比起来,连他的狼牙棒大概也只够到项武的腰间。周浚听得入神,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去夹菜。白清的纸扇也忘了摇,定定地看着陆悬鱼,像是在听一出惊心动魄的传奇话本——不同的是,说书先生说的是编的,陆悬鱼说的是真的。

    “我与他打了三个回合。”陆悬鱼比了三根手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笔账目,“第一回合,他用战魂围攻,我以财富守恒断掉战魂的军饷来源——你们想想,战魂生前都是当兵的,他们的执念就是军饷和号令。项武靠的是武将的兵威来驱使战魂,但战魂真正的命脉是军饷。我切断了军饷,战魂便散了。”

    “第二回合,他亲自出手,力大无穷,我以武财搬山劲硬接了他一戟,虎口当场震裂,现在疤还在。”他伸出右手,虎口上果然有一道粉红色的新疤,像是一条刚刚愈合的蜈蚣趴在皮肤上。沈茯苓看到那道疤,手里的筷子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抿了抿嘴,没有出声。“后来——”陆悬鱼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该隐瞒天降神力的事,毕竟天庭的事不宜在人间公开谈论。

    “后来我侥幸得到了一丝外力相助,力量大涨,反震了他的长戟,一拳打中了他的胸甲。第三回合,他恼羞成怒,召来战场上所有的冤魂,铺天盖地,想用人海战术淹没我。我没有后退,反而是以文财之气幻化出他当年挑动楚汉战争时造成的尸山血海,让那些冤魂们当面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为了财富让他们去送死。”

    陆悬鱼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些。八仙桌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些冤魂围着项武哭喊,问他还他们的父母妻儿。项武开始还在辩解,说‘是你们自己要打的’,但冤魂们的声音太响太多,他的话被淹没了。最终他跪了下来,抱着头哭了。一个征战一生杀人无数的武将,在自己的冤魂面前跪了下来。他问我如何能赎罪,我让他散去财神之力,让战魂安息。他照做了。七百年的执念,在那天夜里散了。”

    院中静默了片刻。老槐树上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遥远的古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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