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一直以为,陆观澜是在拿别人的命供奉这个邪神,然后利用邪神的力量为自己做事。
可如果她自己就是这个邪神呢?
人类的肉身只是一具躯壳,或者说是一座肉身神像,里面住着的是邪恶的灵魂。
怪不得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操控黄桂芬,邪神的力量不只在那块玉牌里,也在她的身体里。
但如果这是真相,那也未免太骇人听闻了。
大逆不道的邪神居然就是陆家的大小姐,她还是当今玄界正道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存在……
季文舒听完这些后,整个人都已经不好了。
他的脸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看得出他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惘然,就像他的整个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才理解了为什么陆观山之前不告诉他这些,有的时候不知情反而是一种保护。
这个世上谁又能接受,自己喜欢过的人其实根本就不是人?
张清玄不像季文舒一样对陆观澜有过感情,他皱着眉分析道:
“来老槐村之前我就听说过这里的情况,说是这里出现了两个邪神的力量。要知道邪神不是地里的大白菜,一个地方能出现一个已经是大麻烦了,两个邪神一起挤到一个小村子里,也真是相当罕见。”
“一山不容二虎,王不见王,两个邪神之间也是有领土意识的,两个邪神凑一起要么是为了争地盘争祭品,要么就是……”
张清玄斟酌了半晌才憋出一个词:“合谋搞事。”
我们其余三人面面相觑。
虽然觉得两个邪神凑一起密谋这种事听着有点荒谬,但想想最近老槐村发生的一切,陆观澜弄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地下的那个东西,那张道长猜测的后一种情况就有相当大的概率是真的了。
季文舒问道,“可我就纳闷了,这俩神是互相认识吗?为何一个要帮另一个?总不能是为了祂们的同胞之情吧?”
“不存在什么同胞之情。”
张清玄道:“人类虽然管这一类来路不正受淫祀供养出的东西都叫邪神,但祂们从本质上其实各不相同。比如说有的邪神本体是精怪,走邪道又受了香火供奉后才变成邪神,有的则是从人的妄念里生出的东西。”
“不同的妄念生出不同的东西,太岁公就是地里的凶煞与人们对命犯太岁的恐惧结合而成的产物,还混进去了各种信徒的贪欲恶念,所以祂最大的本事也是激发出人们内心的恶念。”
“但另一个邪神就和太岁公不一样了,祂既然是要装成送子娘娘的样子,那就说明祂的本质和力量来源与母子有关。祂的神像被雕成掐死手中婴孩的模样,也能印证我们的猜测。”
说着,张清玄望向我,“苏姑娘,听老陆说你和这个假娘娘交过手,祂袭击你的时候,你是不是看见过许多婴灵?”
我点头,顿了顿道,“祂曾经变成过我前世的样子来欺骗我,但被我识破揭穿后,祂就恼羞成怒,开始放大招。”
“祂放大招之前,会召唤来很多婴灵。那些可怜的孩子一开始会发出响亮的哭声,可渐渐的他们就没有动静了。我怀疑,这是因为祂把他们的力量都吸到了自己身上。”
“祂当时还唱过一首诡异的童谣,听着也是祂会吃掉孩童来滋补自身的意思。”
闻言,张清玄的眸光沉了沉,他看着陆观山道:“老陆,我现在大概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了。祂应该就是鬼母娘娘,民间对‘鬼母’最早的记载是在东汉时期,但这时说的鬼母,其实是佛门里的鬼子母。”
陆观山点了下头,思索着道:
“在南朝梁任昉《述异记》里有过另一句记载:南海小虞山,有鬼母,能产鬼,朝产百鬼,暮辄食之。”
我虽然没上过什么学,但因为苏家的很多秘术也是用古文来记载,所以外婆从小就教我如何阅读古文,陆观山说的述异记我也听过,知道他在说什么。
佛门的鬼子母也叫诃利帝母,是二十诸天护法神之一。据说祂的前世是恶鬼,为哺育自己的子女去吞食凡间孩童吞食,但后来祂受到了佛陀的点化幡然悔悟,又摇身一变成了护法神,立誓护佑天下孩童。
那个时候的民间祭拜鬼子母也是为了祈福孩童平安健康,这种祭拜其实并不算是淫祀,因为鬼子母的护法神地位是得到佛门正统认可的,祂真的被视为有恶转善的慈母鬼神。
但任昉提到的鬼母就不一样了,他描述的并不是鬼子母,而是真正属于我们本土的邪神。
“根据后代学者的诸多研究,曾形成过一种不算主流的观点,认为述异记里描述的鬼母诞下百鬼又食之,并不是祂真能生出鬼。”
“所谓的生出鬼,其实指的是祂先杀死人间的孩童,把他们从生灵变成小鬼,再在不久后吞食这些小鬼,以此来获取更多力量。”
听着陆观山的描述,我觉得所有的细节都对得上了。
我在梦境中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事,这个邪神吃掉了那些小鬼,贪婪地吸收着他们的怨念与戾气。
陆观澜的真身居然是这种邪恶至极的东西吗?
可为什么祂能将自己的邪气藏得那么好?
尤其是和她交手的时候,她的灵力充沛蓬勃,是很多修行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望尘莫及的,半分阴邪之气都看不到。
也只有在她催动悬翦剑上积攒的煞气时,我才感到她身上的气息有些不对。
一个邪神就算用了人类的身体,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在修行正道,那陆观澜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出了这个疑问,陆观山沉眸道:
“邪神降临在载体里后,也会受制于这具肉身,本来力量就会减弱,阴气也变弱了,再加上陆老太太用某种秘法帮了她,才能让别人看不出异样。”
“至于她那一身灵力是怎么来的,有一种邪术叫抽灵术,可以把别人身上的灵力抽取出来据为己有。”
“只是要想用抽灵术有很多限制,尤其是对两方之间的命格八字都有严苛的要求,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用了这个办法,但她一定是做了什么手脚。”
季文舒的神色又变了变,“老陆,我之前听我爷爷说过,陆老太在几十年前就一直在私下里于各地搜罗有天赋的散修,说是她不看重血脉门第,只要有天赋之人就可以成为陆家一员。”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陆家的门生仍然都修为浅薄,并不见有真正的高手加入。我之前一直以为,是那些有天赋的人都有眼高于顶,宁愿当自由自在的散修也不愿做陆老太的走狗,但现在看,她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想选弟子?”
陆观山沉声道,“你想的对,可她做得很隐蔽,这几年我花了很多心思才收集到了类似的证据。这次老槐村的事情结束之后,无论结果如何,燕都都必定会有一场大乱,总部那边已经在做准备了。”
我在旁边听得惊心动魄,所以除了老槐村,远在万里之外的燕都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我们眼下要度过的这关就已经足够凶险。
聊完了陆观澜的事,我们四人大致制定了一下明夜的计划,之后陆观山对我道,“趁着白天,我们先去老坟地看看。”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张清玄也与我们一起去。
他熟知上清派的各种术法,对封印禁制也颇有研究,这是除了他帮我们下的共生咒之外,陆观山请他来老槐村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我们留下季文舒看家,很快就动身出发了。
村西那边仍然是一派寂静,不知从何时起,即使是白天,老槐村的村民们也都闭门不出,他们像是听到了风声,知道村子马上就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