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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桃花马上请长缨

    “这玩意儿叫辣椒,是皇兄让司礼监的王体干下南洋带回来的。”朱由检一边说,一边解开布包的系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粉末。

    一股浓郁的辣椒香气立刻散开,裹挟着烟火的焦香和羊肉的油脂气,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秦翼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象是在品一壶陈年佳酿。

    “经过好几道工序才制成这样。”,朱由检用手指捏了一小撮辣椒面,撒在手中那条啃了一半的羊腿上,又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从南洋运回来,还得磨、还得炒、还得配上别的香料……反正工序繁琐得很,孤也不太懂,都是皇兄让御膳房的人弄的。”

    他嚼着羊肉,含混不清地继续说:“不过最近王体干第二次下南洋,按时间算,这几天就该回来了。这一趟去得久,应该带回来不少。你们要是想要,可以上书找皇兄讨要。”

    说到这儿,朱由检咧嘴一笑,眨了眨眼:“孤的皇兄,只要是对朝廷有用的事,他一向大方。”

    秦良玉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朱由检一眼。

    王体干下南洋的事她知道一些。

    那是去年的事了,当时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说一个太监不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跑那么远的地方去,不是浪费国库银子吗?

    还有人弹劾王体干假公济私,以公事之名行私利之实。

    但皇帝朱明力排众议,坚持让王体干去了。

    当时秦良玉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觉得这位年轻的天子大概是被身边的太监蒙蔽了,王体干此人,是魏忠贤的心腹,能力是有的,但要说能干什么大事,她是不太信的。

    可后来的事,一件接一件,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天子。

    先是天启大阅兵。

    三大营重组,朱家军整训,阅兵那日军容之盛,她在香山行宫听人描述都觉得震撼。

    那不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一手操办的事,可他偏偏办成了。

    然后是前些天在阅兵时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那日她忽然觉得地面猛地一颤,紧接着一声闷响从东南方向传来,象是天塌了一块,连山上的树木都在哗哗作响。

    她从军数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炮震、地动、山崩,她都经历过。可那日的震感,让她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将都心头一紧。

    后来才知道,那是王恭厂火药库爆炸了。

    爆炸的地点,距离紫禁城不过数里。

    而这位天启皇帝朱明不仅稳住了稳住了大阅兵的数十万百姓,还稳定了军心。

    可见,天启皇帝朱明对于朝堂、军队以及京城的掌控已经超过她的想象。

    虽然还时不时传出一些‘天启大爆炸是天谴’的民间论调,但还是体现出他的手段非常。

    而且,似乎那位皇帝对于大爆炸似乎早有预料,为了保护皇嗣安全,提前一个月把皇子朱慈炅安置在香山行宫。

    当时,她还觉得朱明这是大材小用。

    香山行宫本就有驻军,她的白杆军不过是在此休整,皇后凤仪卫更是仪仗性质的队伍。

    派这么多人来守一个不满周岁的娃娃,至于吗?

    直到最近民间传闻中,竟流传京城中不少未满周岁的孩子在那场惊天大爆炸中惊螫而亡,流言越传越玄乎。

    她才明白这次守卫的重任。

    朱明这是怕有人趁着紫禁城防卫空虚,然后对天启皇帝的独子下手啊!

    现在看来,这位年轻的天子,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想得远。

    秦良玉思考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朱由检脸上。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王爷,看似在聊辣椒、聊吃的,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带着钩子——王体干要回来,带了不少货,你们可以上书讨要。

    “上书讨要”四个字,轻飘飘的,象是随口一说。

    但秦良玉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而且,王体干回来的时间,和他要护送皇子朱慈炅回去的时间是一样的。

    都是这几天。

    这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难道要开海?

    对,开海!

    天启要效仿隆庆要开海!

    这个念头象一道闪电,劈开了秦良玉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

    隆庆皇帝在位时,朝廷开放海禁,准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史称“隆庆开海”。

    那几十年间,白银滚滚流入大明,东南沿海的繁华达到了顶峰。

    可后来,开海的事渐渐就淡了。

    朝堂上的士大夫们觉得“重农抑商”才是正道,海上贸易不过是“末业”,不值得朝廷费心。

    再加之倭寇、海盗、红毛番的滋扰,海禁又渐渐收紧,到了万历中后期,基本上又回到了“片帆不得下海”的老路上。

    但现在,天启要重新开海。

    看来朱明的布局不仅仅在朝堂上,还在军中。

    现在借着朱由检的口,摆明了天启皇帝想要有人替他张目。

    辣椒这东西,说小了是调味品,说大了是军需物资。

    若有人上书请求在军中推广辣椒,皇帝就能顺水推舟,把南洋贸易铺开,把海路打通,把那些藏在王体干船舱里的东西:海图、情报、番邦风土、商路信息等,一样一样地摆到台面上来。

    而秦家,若是接了这个茬,就等于替皇帝站了台。

    秦良玉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面上依旧不显山露水。

    替皇帝站台,不是什么坏事。

    秦家世代忠良,替朝廷打了一辈子仗,不差这一回。

    但她秦良玉在朝堂上沉浮数十年,深知一个道理:有些台能站,有些台不能站。

    站上去容易,下来难。

    可这一次……

    秦良玉的目光掠过朱由检那张笑嘻嘻的脸,又落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香山行宫轮廓上。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不是朱由检,是那个年轻天子。

    天启皇帝朱明。

    此人登基不过六年,今年才二十二岁。

    六年里,这位少年皇帝经历了辽东战事、朝堂党争、宦官专权……桩桩件件,换了任何一个年轻皇帝都够喝一壶的。

    可他不但没有垮,反而最近一年的表现中,把魏忠贤捏在手心里,让东林党人又敬又怕,让满朝文武都在他的棋盘上各就各位。

    大爆炸之后,民间流言四起,说什么“天降灾变天子失德”。

    可朱明呢?

    “让流言再飞一会儿。”

    这是皇帝的暗卫通过特别渠道传到她耳中的话。

    秦良玉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不是一个被天灾吓破胆的皇帝。

    这是一个在等鱼儿上钩的渔夫。

    而现在,这个渔夫在用朱由检的口,告诉她秦家,你上不上钩?

    秦良玉端着茶碗的手彻底稳住了。

    她看了一眼还抱着羊腿啃得欢实的侄子秦翼明,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笑眯眯等着她回话的信王朱由检。

    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续。

    “殿下,”

    秦良玉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三个人听见,“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朱由检嚼着羊肉,含混不清地“恩!”了一声。

    “王公公回京之日,末将想派人去迎一迎。”,秦良玉的语气平淡的说道。

    “顺便看看,那南洋带回来的东西,能不能多要一些。”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白杆军中的兄弟们,用得着的都想提前预定。不光是辣椒,旁的什么也看看,南洋那边的东西,末将这边少见,兴许有能用的上的。”

    “好!”,朱由检头抬头应了一声,虽然不明白秦良玉在想什么,反正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孤回头就跟皇兄说,让他多给你们留一些。”

    多留一些。

    这几个字一出,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辣椒的事,这是站队的事。

    虽然,朱由检没有这个意思,也算无意中为朱明拉起忠心耿耿的军队。

    而,秦翼明在一旁啃着羊腿,啃得满嘴流油,却越啃越觉得不对劲。

    他看看姑母,又看看信王,两个人说的话他都听得懂,连起来就听不懂了。

    预定辣椒?虽然那东西确实好,但也不至于让姑母亲自开口吧?

    他本能地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篝火旁的气氛变了。

    变得……有些微妙。

    象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悄落下了,又象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张开了。

    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一种在战场上被弓箭手瞄准时后脊发凉的感觉。

    “听说....”,秦翼明觉得氛围有些尴尬,想找个话头岔开,嘴一张就蹦出来一句,“信王殿下给末将的姑母写了首诗。”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此刻,秦良玉端着茶碗的手稳如泰山,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首诗她知道,信王来的时候,就说过——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

    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末将在来的时候就听说了,这诗现在都传到白虎卫了。”,秦翼明接着说道。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这诗啊!”,朱由检慢慢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然后咧嘴笑了笑,“是皇兄写的,我在皇兄御案上看过,见到秦老将军后,就不自觉的说了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良玉是什么人?

    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什么话该信什么话不该信,心里门儿清。

    不自觉?

    谁信啊。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启皇帝朱明给她写了一首诗!

    不是通过信王的口头转述,而是真真切切地写在纸上,放在御案上,被信王“不小心”看见了。

    这份荣耀,搁在任何一个臣子身上,都够光宗耀祖一辈子了。

    秦良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甲,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郑重地抱拳躬身:“末将谢过陛下。”

    “应该的,”,朱由检也谦虚的说道,“皇兄说过,秦老将军替朝廷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一首诗不足以描述秦老将军的功绩。孤深以为然。”

    这话说得漂亮,漂亮到秦良玉的眼框微微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一句夸奖,而是因为这话里透着的那份“记得”。

    朝廷记得她,皇帝记得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王爷也记得她。

    “殿下……”,秦良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馀,最后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朱由检搓了搓手,语气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几分眩耀的轻快,“皇兄给秦老将军写了一首,孤这几天也琢磨了一首。没皇兄写得好,但也是孤的一片心意”

    蜀锦征袍自翦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紫禁城,坤宁宫。

    “好诗!不愧是老五!”,朱明听着张嫣念着朱由检给秦良玉做的诗,心情愉快,“有出息了!文采都见长了。”

    “难道皇上没看出问题吗?”

    张嫣深吸一口气,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们男人都是木头的无奈,“信王殿下似乎喜欢巾帼女将这一款,臣妾去哪里找这么一个和秦老将军风格的适龄女子?”

    “??老五就为了这个不想成亲?”,朱明可没听说崇祯皇帝朱由检好这一口,也是一脸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