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张家湾码头。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码头上的青石板发烫。
码头上比平日里热闹了十倍不止。
漕运的漕船被赶到了对岸停泊,商船更是连码头的边都靠不上,整个张家湾码头,今日被清空了。
三十六艘船。
整整三十六艘挂着大明龙旗的船,浩浩荡荡地驶入码头。
船队从运河的拐弯处就开始显现,一艘接一艘,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船头的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金黄色的龙纹在正午的阳光下刺眼得很。
船身吃水都很深,压得船舷几乎与水面平齐,一眼便知是满载而归。
帆布被海风吹得发白,有几处打了补丁,针脚粗大,缝得歪歪扭扭,象是船上的人自己动手补的。
有几艘船的船舷上还带着新鲜的木补丁,一看便知是途中受损后临时修补的。
岸上站满了人。
户部的官员捧着一摞空白帐册,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用袖子擦额头,嘴里嘟囔着“清单呢清单呢”。
司礼监来了十几个太监,领头的是王体干的干儿子李朝钦,伸长脖子往船头张望。
还有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被锦衣卫拦在码头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瞧,议论声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船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王体干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岸上黑压压的人头,愣了好一会儿。
他出发的时候,码头上没有这么多人。
李朝钦第一个冲上去,扑通一声跪下:“干爹!”
王体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干儿子是他临走前收的,机灵是机灵,就是太爱磕头了。
于是抬手示意他起来,然后转过身,面朝码头上所有等侯的人,清了清嗓子。
“船队的货,全部在此。”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清单正在造册,烦请诸位稍候。”
户部的官员们松了一口气,司礼监的太监们松了一口气,天启皇帝朱明可是盼了很久,有些东西实在着急等着使用。
王体干没有再看他们,对着身边的人说到,“把圣上指定的货物优先搬运,咱家可是等着回宫面见圣上。”
“是,正使大人!”
乾清宫,西暖阁。
朱明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那份清单,翻得很慢。
香料、宝石、象牙、苏木、辣椒、矿石....每一样都标注了数量、产地、采购价格。
后面还附了一份长长的附录,是王体干亲手写的,记录了一路上的见闻,各地的风土人情,港口的水文情况,以及朝廷在这些地方设立商馆的可能性。
朱明翻到附录最后一页,停了片刻。
“这份附录,是你写的?”,朱明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王体干。
王体干站在御案前,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
“臣识字不多,写得不好,请皇爷恕罪。”,他的声音沙哑,语气躬敬。
朱明没说话。
他把清单合上,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王体干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黑了。老了。
“很好!王大伴,这半年辛苦了!”
“为皇爷办事,不辛苦。”,王体干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透着些遗撼和自责,“只是……原本想赶在阅兵大礼前回来的,没想到遇上台风,在福建耽搁了半个月。”
他想起了天启大阅兵。
他这个下南洋的钦差,应该站在观礼台上,替皇帝看看那些船,看看那些从南洋带回来的各国使节。
他应该在皇帝身边,指给皇帝看这个使节是安南的,那个商人是吕宋的,这个香料是从哪儿来的,那块宝石花了多少银子。
他应该在。
他没赶上。
船队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耽搁了半个月。等他到天津卫的时候,阅兵已经结束了。
而且,他还听说阅兵那天发生了大爆炸。
王恭厂火药库爆炸,离紫禁城不过数里。
听说爆炸范围极广,听说传言越传越玄。
如果当时他在京城,他一定会守在皇帝身边。
不是为了表忠心,因为他是司礼监的太监,是皇帝的内臣,主子有难,他应该在。
可他在海上,千里之外的海上。
“海上本来就是风云变幻,有点耽搁很是正常。”
朱明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朕不怪你。”
他看着王体干那张黑瘦的脸,这一年多,连续两次下南洋,确实是辛苦至极。
“谢……谢皇爷。”,王体干的声音发颤。
他出发的时候夸下海口,说五月前必回。
结果迟了半个多月,皇爷不但没追究,还说不怪他。
这份宽容,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说不出的惭愧。
“只是……”王体干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这次折损了近十艘船,一百多名船员。臣有罪啊!”
他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比起第一次下南洋,最远也就是到安南,顺风顺水,没出什么大岔子。
这次去吕宋,路途远了很多,去的时候近五十艘船,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四十来艘,少了近十艘。
十艘船,一百多条人命。
朱明没让他跪下。
他伸手托住了王体干的骼膊,力气不大,但很稳。
“朕知道。”,朱明的声音平静,“沉有容将军已经报告过了。”
王体干的膝盖僵在半空中,维持着要跪不跪的姿势,愣愣地看着朱明。
朱明早就接到相关的报告。
这损毁的一半船只是因为错估了风暴,另一半被荷兰人以及一些海盗袭击导致。
王体干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欲言又止。
“朕不怪你。”,朱明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海上的贼盗过于猖狂,不是你能控制的。能带回四十多艘船,能把路走通,能把这么多货带回来,你做得很好。”
王体干眼框泛红,用力忍住了。
“朕需要的矿石和橡胶都有带回来!”,朱明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体干脸上,“你功不可没。”
“皇爷……”,王体干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行了。”,朱明摆了摆手,走回御案后面坐下,“说说那些矿石。”
王体干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臣按照皇爷的吩咐,在澳门和那种矿石的西洋商人进行了交易。目前已经带回一船矿石,已经运到工部,随时可以查验。”
“品质如何?”,朱明顿了一下,继续问道。
“臣找当地的工匠看过,说是上好的矿石,能炼出来的蓝紫色的颜料”,王体干躬敬回答,然后顿了一下,“皇爷,臣还带回来一样东西。”
“什么?”
“工匠,来自西洋匠人!”,王体干的嘴角微微上扬,“听说他们十分擅长机械火炮制造,臣就斗胆把他们请来!”
“来自葡萄牙?”,朱明下意识地说道,语气里没有疑问,更象是在确认。
王体干一愣。
他本来还打算卖个关子,让自家皇爷高兴高兴,没想到皇爷直接就说出来了。
“是。”,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刚好在海上碰到,他们仰慕咱们大明的威名,又听说京城要办阅兵大礼,特来参观。只不过……没赶上。”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原本历史上,这个人要过两年才会被徐光启引荐到北京,帮大明铸造火炮、训练炮手。
现在提前来了,还阴差阳错地被王体干从海上“捡”了回来。
天意?
不,是运气。
好运气也是本事。
有了这批人,铸造机械火炮的事,算是多了一大助力。
图纸他有,工匠有,矿石有,橡胶有,现在连会摆弄西洋火器火炮的人也有了。
“好。很好。”,朱明笑了笑,“那些工匠现在在哪里?”
“在船上,臣让人好生安顿着,等皇爷发落。”
“送到工部去。”,朱明点了点头,语气轻松,“让工部的人好好接待,好吃好喝供着,别亏待了人家。”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