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五月下旬,某日卯时未至。
自本月初六大阅兵和那场王恭厂大爆炸震动了半个顺天府之后,京城百姓的谈资刚消停没几天。
紧跟着王体干下南洋归来,带回了不少藩属国使者和西洋人,倒是让百姓和百官们过了一把天朝上国的瘾。
好在这几桩大事都过去了,该修的房子在修,该埋的尸首也埋了,朝廷赈济的银子发得倒也爽利。
接着《大明天启日报》的刊印,再度让整个京城沸腾起来。
特别是“天启大爆炸系后金建奴所为”这一说法,激起了极大的民愤!
接下来更绝的事情是,一连几期都在揭露奴儿哈只在辽东犯下的累累罪行——
万历四十四年,奴儿哈只叛明自立,随后几年内突袭并攻陷辽东重镇。
天启元年,奴儿哈只在辽东圈占土地、暴力掠夺汉民财产,强制推行剃发易服。
天启三年,奴儿哈只派兵两万屠城复州。
天启四年至五年,奴儿哈只制造“无谷之人”惨案!
万历四十七年到天启五年,奴儿哈只更是在镇江、开原、辽阳多次屠城。
……桩桩件件暴行,朱明都通过《大明天启日报》,把前世所知的历史,经杨涟等人的润笔,刊登在报上。
如今大明的百姓恨不能立马从军,奔赴辽东,杀建奴,报血仇。
当然,朱明心里清楚,建奴势力已成,八旗战力不容小觑,朝堂内外还没真正拧成一股绳,还得徐徐图之。
所以他才把天启大爆炸的火引向后金建奴!
当然,建奴觊觎大明的兵工和火器制造,这也是真的。
锦衣卫和暗卫的双重调查下,确实发现了不少细作,更增强了信服力。
那么,接下来就是辽东军饷的问题。
万历十年之后,张居正的改革戛然而止,导致以白银为基本单位的货币财政制度无法有效运转。
大明朝廷放弃了对国家内核货币的铸造与调控权,国家的经济命脉完全暴露于波动的市场之下,可以说是一次货币主权的大倒退。
所以朱明去年掌权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控制经济命脉,这个命脉就是铸币权。
熟知历史的他明白,要铸造印刷这个时代难以仿造的货币,就得造类似“美金”的东西。
作为一个现代八级钳工的外孙、九级木匠的知识和躯体,打造一台凹版印刷机,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于是,掌控紫禁城和工部之后,朱明立马来了个“十连抽”,把各种大明人才召入麾下。
王征、宋应星、徐光启、吴去尘……各个领域的人才就这样被安排了往后馀生,努力给朱明打工。
凹版印刷机有了,雕版有了,油墨也改良了,生产流水线也得搞起!
于是就有了大明科技研究所。
前期最难的是变色油墨,于是又有了王体干一年两下南洋。
这些都是烧钱的玩意儿。
钱从哪来?
流氓有流氓的路子。魏忠贤搞钱可是有一手!
那些富商的钱、江南的税,不就到手了?再加之朱明还有现代工艺品之类的好主意,那来钱还不是嘎嘎猛!
《大明天启日报》也搞了起来,顺手柄辽东奴儿哈只的那些腌臜事一股脑曝光,反正这事情也怪不到他朱明头上。
毕竟内容出自关在诏狱里那些东林党人之手,署名署的是“辽东范十七”。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朱明大手一挥,直接在内阁宣布:成立大明中央银行,同时发行最新大明版“美金”——新大明宝钞。
此时此刻,晨光尚未漫过皇城屋脊,天色还是蟹壳青。
一座不起眼的宅邸中堂,灯火尚明。
高攀龙端坐主位,面前案上摊着刚刚送到的《大明天启日报》。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八个大字——
“大明中央银行,即日筹设”
副标题更扎眼:“新大明宝钞将发布,以白银为本,限期兑换。”
还附上了新大明宝钞最大面值的三个版本:
十贯面值,明太祖洪武大帝。
五贯面值,孝慈高皇后马氏。
一贯面值,开平王常遇春。
高攀龙盯着看了很久,食指叩击桌面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诸位都看过了?”
堂中坐着七八个人:韩爌、周起元、黄尊素、李应升……个个面色凝重。
每人面前都有一份同样的报纸,空气沉闷得象暴风雨前的午后。
“看过了。”,周起元嗓音沙哑,“大明中央银行?新大明宝钞?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朝廷户部掌天下财赋,设什么‘中央银行’?这不是另立一个户部么?而且这报纸上说,央行直属内廷,不受户部管辖,简直荒唐!”
“洪武年间行宝钞,初时也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黄尊素冷冷道,“不到三十年,宝钞就成了废纸,百姓宁愿以物易物也不肯收一张宝钞。如今陛下又要重蹈复辙,我等若不言,何颜面对天下?”
高攀龙抬起手,压了压堂中的躁动。
“今日大朝会,有五件事,必须说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新钞之弊。大明宝钞从洪武八年行至今日,信誉早已破产。如今骤然另发新钞,百姓如何相信?若强制推行,商贾闭市、小民惶惶,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根手指。
“其二,储备不足。户部今岁存银不过四百万两,南洋运来的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加之内库历年积攒,满打满算不超过六百万两。”
“可陛下要发的新钞,据我所知,第一批就是两千万两。六百万两银子撑两千万两的钞,天子这是与民争利、这是拿纸当金卖!”
第三根手指。
“其三,纳谏之失。”,高攀龙的声音沉下去,“此次大阅兵,陛下未经廷议便调三大营六万将士,消耗粮草无数;王恭厂大爆炸,陛下又独断拨款赈济,更指使阉党巧设名目诈捐众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近日政令,内阁票拟不过是走个过场,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堂中一片沉默。
韩爌适时说道:“咱门上疏劝陛下虚心纳谏,陛下当殿回了一句‘朕虚心得很,但你们也得有点实心’。什么意思?是说咱们没实心?”
高攀龙点了点头,然后竖起第四根手指。
“其四,《大明天启日报》。这份报纸创刊以来,登的都是朝廷想登的、陛下想登的。”
“不经都察院、翰林院审核,全由宫中一手操办,若不能停其刊印,至少也该由我东林饱学之士、国子监学员参与撰槁、审稿,以正视听。”
最后,他张开手掌,继续义正词严。
“其五,魏忠贤。”
高攀龙说出这个名字时,声调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股寒气:“此阉掌东厂以来,爪牙遍布朝野。此次大阅兵,他竟以司礼监秉笔之身,站在陛下身侧指点军阵!”
“一个太监,凭什么?若不弹劾此人,我等迟早被他一个个收拾干净。”
五根手指缓缓收拢,攥成了拳头。
周起元深吸一口气:“五条同奏?”
“五条同奏。”高攀龙点头,“今日大朝会,咱们分头上疏。”
“陛下若龙颜大怒呢?”有人低声问。
高攀龙沉默片刻,缓缓站起。
“古往今来,天子都应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很重,“我等若因惧祸而不言,那是负了天下,更负了胸中这杆秤。”
辰时三刻,太和殿。
大朝会的排场一如往日:金砖铺地,蟠龙绕柱,文武百官分列东西,朱紫满堂。
但今日的气氛明显不对。
朱明坐在御座上,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底下。
东林那班人个个绷着脸,袖子里鼓鼓囊囊塞满了折子,目光如刀似剑。
魏忠贤带着一干内侍垂手站在左侧,面无表情,嘴角却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高永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高攀龙应声出列。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高攀龙,有本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