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声尖锐的呵斥，在大殿中响起。
沉有容和孙承宗的视线，同时被这一声拉回了朝堂争论之中。
沉有容下意识以为是魏忠贤，离远望去，人群中周顺昌，只见这位老御史气得胡子直翘，手指颤斗地指着对面户部的崔呈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活象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你崔呈秀区区户部侍郎，也配谈人品？也配谈税赋？也配谈民生？”
崔呈秀冷哼一声，正要反唇相讥，却被一个更尖、更亮、更欠揍的声音抢了先。
“怎么？只有周御史你们配谈人品？配谈税赋？配谈民生？”
魏忠贤慢悠悠把双手揣在袖中，脸上挂着那种是兄弟就来砍我一刀的表情。
“哼！我们怎么不能配谈人品？配谈税赋？配谈民生？”
高攀龙也借机上线，阴阳怪气的回怼！
“哦哟哟哟！说说你们哪里配谈人品？哪里配谈税赋？哪里配谈民生？”
一旁的郭允厚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压过了满殿的嘈杂。
“呵呵！我们就是这里配谈人品！这里配谈税赋！这里配谈民生！”
黄素尊也懒得解释，一脸鄙视的直言不讳。
“你们就是这样配谈人品？配谈税赋？配谈民生？你们才是厚颜无耻之....”
魏忠贤见东林党人还死皮赖脸的在那里扯皮，于是就再次出言准备接龙。
这个时候，一声清脆的拍手声接连响起，打断他的话。
“诸位爱卿好雅致！”
御座上，朱明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大殿里的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都忘了，现在这是朝会！？”
朱明不咸不淡的继续说道。
魏忠贤等人立刻收了笑容，转身垂手而立。
东林诸臣也止住了争辩，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有愤懑、有不甘、有期待、也有隐隐的不安。
朱明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又拿盏盖拨了拨浮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满殿的唾沫星子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终于，他放下茶盏，坐直身姿。
“吵完了！？”
从开始争吵，朱明就静静看着众人装逼，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吵一下，阉党和东林党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这下子，他们鸡毛蒜皮的争吵，和不经意见透露的知识想法，都被朱明听的一清二楚。
于是，反应过来的众人禁若寒蝉。
“没吵完的话，你们继续，朕听着。”
朱明目光扫过朝上诸臣，继续说道。
“不过朕得提醒你们一句，你们刚才吵的那些东西，朕早就听腻了。”
“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朱明说的就是‘配谈人品？配谈税赋？配谈民生？’这诡异循环！
搁这儿演相声小品呢！？
想把朕笑死好承继大统？
众人一听，更加不敢出声了，他们承认，刚才是大声了点，说话没经过大脑。
朱明顿了顿，见众人不语一味低头，于是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你们倒是告诉朕，边军的军饷怎么运？怎么结算？才避免被不良商人掐脖子？”
殿中鸦雀无声。
高攀龙等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接上话。
见众人无动于衷，于是朱明唤道，“孙阁老。”
“老臣在。”，内阁首辅孙承宗应声出列，步履沉稳，面色如常。
“你来给诸位爱卿说说，这大明中央银行和新大明宝钞，到底是干什么的。省得他们整天瞎猜、瞎吵、瞎操心。”
孙承宗躬身一礼，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子。
“臣遵旨。”。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静下来听的厚重，“首先，关于大明中央银行，此机构非另立户部，而是专司宝钞发行、金银储备、钱钞兑换之职。”
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让人静下来听的分量。
“央行直属内廷，然帐目每三月一报，由都察院、户部、科道三方共同审计。银库钥匙分三把，内廷、户部、都察院各执其一。非三方齐聚，不得开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攀龙脸上，“高御史方才担心的‘滥发’、‘无度’，有此三方共管之制，便是要防此事。央行每发一文新钞，国库中便存一文银。”
此言一出，殿中嗡地又起了一阵议论。
央行每发一文新钞，银库中便存一文银？这不就是十足准备金？那还赚什么？
高攀龙也愣了愣，眉头紧锁，他也明白，“这.....十足准备金？那朝廷发钞何益？钞不能生银，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高御史稍安。”，孙承宗抬手止住他，“新宝钞之利，不在‘生银’，而在‘省银’。白银流转，损耗巨大！”
“运输需脚力、镖银，存储需库房、兵丁，兑付需成色、秤量。这些损耗，每年数百万两不止。新宝钞便是要省下这笔损耗，让纸钞在市面上跑流通。”
这个弯转得太急，东林诸臣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朱明嘴角微微一翘，没有说话。
当然了，朱明早就考虑过滤，前期宣传是这样宣传，等到新大明宝钞在大明推行开来，准备金什么的还重要吗？
只要熬过两三年，大明百姓见识到这种新大明宝钞的好处，白银那种又需要火耗、有运输不方便的等价物，就会逐渐退出市场。
届时就是新大明宝钞的天下。
所以，有什么比空手套白狼更让人兴奋的。
接着，孙承宗打开了另一本折子，继续说道：“至于新大明宝钞的面值，诸位可以自行体验！”
旋即转身向朱明一揖：“陛下。”
“诸位爱卿！”
朱明见时机已到，起身说道，“大明朝这些年，辛苦诸位！新大明宝钞发行在即，诸位爱卿也是功不可没，朕便赐予诸位，每人一套最新宝钞。”
话音落下，朱明朝魏忠贤使了个眼色。
魏忠贤会意，拍了拍手。
数十个宫女从殿侧屏风后鱼贯而出，每人托着一只红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的纸钞。
满殿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那是一叠叠的纸钞，从大到小，色彩斑烂。
接着，宫女们熟练地将宝钞分递到各人手中。
“香！真的香！”，他们拿到了新大明宝钞后，一股独特的墨香就在他们手中炸开，不由得都嗅了嗅！
“这就是新大明宝钞？”，高攀龙他们盯着手中那些花花绿绿的宝钞，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与报纸上黑白模样大不相同——精致的人物图案，清淅的纹理，多彩的线条，令人瞠目。
除却最大面值的那三张，其馀皆印着洪武朝开国功臣的肖象。
五百文，韩国公李善长！
四百文，魏国公徐达！
三百文，曹国公李文忠！
二百文，信国公汤和！
一百文，黔宁王沐英！
五十文，诚意伯刘伯温！
二十文，凉国公蓝玉！
十文，洪武大帝朱元璋！
十一种面值，武将占了七位，文臣只有两位李善长和刘伯温，且刘伯温还是五十文的小面值。
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汤和、沐英、蓝玉，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人？
看到此处时，文武百官无不震惊！
一震惊宝钞之精美，二惊天子竟将洪武朝开国功勋尽数印上钞面。
看来现在的这位二十二岁的青年天子所图不小！
怪不得天子最近一年不是要下南洋，就是要搞大阅兵，掌兵权、掌朝堂，剑指建奴啊！
所以这哪是发行宝钞？
这分明是天子在告诉天下人！
朕要尚武。
朕要灭虏。
朕要这大明的脊梁，重新挺起来。
朱明重新坐回御座，看着底下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东林党的憋屈、阉党的得意、中间派的恍惚、老油条的盘算，心中默默数了数。
很好，就是这种感觉，爽！
差不多了。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殿中的每一个角落，“新大明宝钞的事，今日就到此。”
“央行的事，户部和内阁会后拿出细则，再议。”
“辽东军饷的事，内阁诸位和沉老将军会后留下，朕另有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