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是,首辅! > 第一章:我叫顾衍,偏科的神

第一章:我叫顾衍,偏科的神

    “顾长庚回京了!”

    当此消息传入都察院,向来沉闷肃静的十三道监察御史职房内,陆续响起一连串轻篾的嗤笑声,经久不息。

    这里是隆庆三年九月初三近午时的京师。

    去年八月初。

    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字长庚),因评击御史巡按地方时多呈“畏强媚上、凌弱饰平,见脓疮而敷脂粉”之态,喜提“顾小炮仗”之名。

    之后,因巡视仓场有功被左都御史王廷举荐,奉旨巡按山东。

    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十八岁中举人,二十岁中进士,打破御史“年三十以上五十以下”任职年龄,由翰林院庶吉士破格改授山东道监察御史,性格上有些混不吝的二十四岁青年官将会在山东承宣布政司引发一场官场地震时。

    他却由炮仗变成了闷葫芦。

    顾衍巡按山东一年,弹劾省府州县官吏仅四名(七品及以下),举荐官员三名(一人未果),平反冤狱仅九起。

    这点政绩,用某个坐院御史的原话来讲就是:此乃吾三日之功也。

    除了政绩惨淡。

    顾衍还因“支持寡妇改嫁、宣扬世上无鬼神、天圆地圆论、清晨夜晚无端奔跑、冬日泅水、三日一沐浴”等一系列奇怪言行被地方官弹劾。

    当下,因他那番相当于评击“除了他所有御史都是垃圾”的狂傲言论。

    一众御史官都准备看他的笑话。

    看一看他如何填满多达二十八项类目的《巡按御史满日造报册式》。

    《巡按御史满日造报册式》(简称造报册),即御史官巡按地方回京述职的总结报告,都察院将按照此报告为御史官评定等级。

    等级有三:称职,平常,不称职。

    称职者,考满擢升。

    有可能从正七品官跳级直转地方上正四品的知府或按察副使,甚至成为正三品的按察使。

    宣德年间的于谦,更从江西巡按御史(正七品)直接擢升为兵部右侍郎(正三品)。

    平常者,一般是留任或根据资历平级调动,大多数御史官都是这种待遇。

    而不称职者,轻者降级,重则着令为民,永不叙用。

    御史官们觉得,虽然顾衍没有爆出贪腐类大罪或私德问题,但他这种政绩,外加令举荐他的左都御史王廷脸上无光,大概率会被降职外放。

    京官一旦被降职外放,再想回来就难了。

    ……

    此刻,都察院旁胡同的一家面馆中。

    一位身穿素蓝布袍、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正与一名灰衣中年人面对面吃面。

    这个年轻人便是顾衍。

    身体年龄二十四,灵魂年龄五十五,曾是黄河之畔的一个弃婴,吃开封府陈留县顾家村的百家饭长大。

    从小到大,在各种事情上,一路碾压同龄人。

    恰逢饭点,顾衍准备吃过午饭再去上交巡按印信与造报册。

    灰衣中年则是他的马夫兼护卫兼帐房兼谋士,四十六岁的大龄童生宋三高。

    二人在山东的一个香水行洗澡时相识,然后结为忘年交。

    公开场合。

    宋三高唤顾衍:老爷或御史老爷;顾衍唤宋三高:老宋头儿。

    私下里。

    宋三高喊顾衍:大小子;顾衍喊宋三高:四叔,因为他身兼四职,若兼五职,则喊五叔。

    顾衍用他,是因脾气相契外加他能身兼多职。

    宋三高愿意跟随顾衍,是觉得天下唯有顾衍欣赏他独特的才情。

    “大小子,咱能不能留京可就全看午后了,千万别搞砸了!”

    “四叔放心,我成竹在胸!”顾衍放下吃得干干净净的粗瓷碗,并顺便舔了一下嘴唇,一脸满足。

    午后,他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场硬仗决定着他接下来的仕途。

    ……

    半个时辰后,都察院门前。

    顾衍身穿绣着???补子的七品官袍,一手拿着巡按印信,一手拿着造报册,穿过戒石亭,绕过正堂,直奔左都御史王廷日常办公的公房。

    稍顷,顾衍来到都察院一把手王廷的面前。

    “堂翁,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奉旨巡按山东,而今一年期满,回院交差!”顾衍声音洪亮,躬身举起手中的巡按印信与造报册。

    王廷面色阴沉,站起身,打量着顾衍。

    “贪了?”

    顾衍摇了摇头。

    “赌了?”

    顾衍快速摇头。

    “脏了?”

    顾衍如拨浪鼓般摇头。

    这里的脏,主要指被别人用计陷害或抓到把柄,如美人计、拖下水等。

    对科道言官而言,私德如同贞节。

    一脏毁所有。

    “没贪没赌没脏,为何巡按一年一无所成?老夫本以为你能改变都察院风气,创造一段巡按佳话,没想到竟成了笑话!”王廷骤然提高了声音。

    他之所以如此愤怒。

    是因近年来,科道言官已逐渐沦为阁臣们排除异己的工具,就连他自己也曾卷入前阁臣徐阶与高拱的斗争中。

    在一众言官都汲汲于空谈之时。

    注重实务,敢于批判,巡视仓场政绩甚优的顾衍吸引了他的目光。

    可惜,令他没想到的是,顾衍离京巡按后,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堂翁莫气!堂翁还未曾看过下官的造报册,怎能言下官一无所成?”顾衍面色认真,眼神清澈。

    “还用看?从你呈递到京的题本上,老夫就知你一无所成!”

    题本,即公事文书,弹劾举荐、司法督查,都会呈递题本,坐院御史们也正是通过题本,知晓顾衍搞砸了差事。

    “下官请求堂翁细览!”顾衍再次躬身举起造报册。

    “呈上来,巡按印信放于一边!”王廷沉声道。

    当即,顾衍照做。

    王廷打开顾衍的造报册阅览起来。

    造报册,内有二十八大类工作内容。

    包括:弹劾举荐官吏、审问罪囚、平反冤案、照刷文卷、清点科差赋役、考察荒地开垦、稽查粮税库银、巡视站驿、核对升斗秤尺、接济鳏寡孤独等等。

    巡按御史在撰写时,不仅需要陈列数据,还需要提供事项的所有细节。

    比如举荐官员,必须具体写出此官员做过的事情,德行好坏、民间风评、上官评价等。

    不过这二十八项内容,最重要的还是弹劾与举荐官员。

    毕竟,巡按御史是天子耳目,最重要的任务是考察吏治,然后才是其它。

    王廷翻阅着顾衍的造报册,本以为看后会有惊喜,哪曾想越看越生气。

    啪!

    他将造报册摔在桌子上。

    “顾衍,你想作甚?重要的事情没做几件,乌七八糟的事情做了一大堆,你是准备以量取胜让老夫给你评一个称职吗?”

    顾衍的造报册内。

    关于弹劾举荐、平反冤狱、清点科差赋役等重点类项的汇报内容甚少。

    但他在山东勉励学校生员375人,接济鳏寡孤独234人,核对升斗秤尺546个,督修城壕圩岸塘坝72个,处理赌博为非、民间奢侈235件,考察荒地开垦28000亩……

    所做之事,少吏治而多民生。

    依照当下朝廷对巡按御史的评判标准,可用后世的一个比喻来说——

    顾衍的语数英等主科全都不及格,但体育、美术、音乐等副科直接考冒了,冒到了优质特长生的级别。

    严重偏科!

    王廷缓了缓,道:“老夫算是看出来了,得罪官员的事情,你是一件都不敢做,但为了仕途,做了一大堆无难度之事,能力不足而欲取巧,不称职,非常不称职!”

    “作为御史,弹劾是第一要务,弹劾被驳回,也算功绩,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山东的吏治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面对王廷暴跳如雷的质问。

    顾衍面色平静地回答道:“堂翁,下官并非惧劾,而是……而是有些事情不能写在造报册上,不然……山东的天就塌了!”

    “何意?”王廷面带不解。

    顾衍从怀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书,道:“堂翁,烦请再阅此文书。”

    王廷接过文书,看了起来。

    旋即,愤怒的脸色变得严肃、凝重,眉头拧成了疙瘩状。

    在这份文书里,顾衍尽言山东官场之弊、官员之失。

    从二品的左右布政使、正三品的按察使、从三品的左右参议、都指挥使司的武官、州府的主官以及底层的小吏……

    数百人都被他指出了徇私枉法、触犯法令之处。

    有官员监守自盗,有官员滥用民力,有官员任用奸人,有官员行为不检,有官员颠倒功罪,有官员好淫成性……

    不同于诸多御史官员的捕风捉影、看见芝麻写成西瓜。

    顾衍写得非常详细,比如:

    一名省官将贪墨之财做成一双双黄金鞋垫向同僚眩耀。

    一名府官蓄养外室十五名,一人一宅,且要求两京十三省必须各占一人,年龄不可超过十八岁。

    一名刑名州官将公务全交给吏员,最后将案宗文书从左手边挪到右手边,盖上大印就算处理过了。

    一名县官小案大审,动用酷刑,先将申冤者家财榨干,然后再铸成冤案,半年拷死十七人。

    ……

    王廷有些恍惚。

    这份文书的内容若再细化一些,集成于顾衍目前的造报册中,绝对是他见过的最佳造报册。

    足以装裱起来放在都察院正堂供所有御史瞻仰。

    他疑惑地看向顾衍,问道:“你如何能探查到这么多细节?保真吗?”

    顾衍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造报册。

    “禀堂翁,保真!下官之所以能知晓这么多细节,乃是为山东百姓做了诸多实事,他们自愿成为下官的眼线!”

    大量底层百姓若视顾衍为自己人,敢于言。

    那地方官每晚穿什么颜色的亵裤都能查出来,毕竟伺候他们的都是底层百姓。

    “那……那你知晓这么多官员胥吏怠职贪墨、行为不端之事,为何不向朝廷弹劾?”

    要知,巡按御史弹劾官员,无须掌握实证,只要有线索就能弹劾,弹劾失败,也是功。

    顾衍缓了缓,蕴酿一下情绪。

    “堂翁,下官没有弹劾,不是不敢,而是知晓劾而无用!”

    “下官巡按山东承宣布政司第一个月,便发现省府州县各级衙门,逢迎钻营,互相庇护,官棍当道。下官若依规弹劾,不是下官意外身死或被召回,就是山东官员被下官送入大狱八成以上!”

    “下官不惧死,然死解决不了问题,将山东一众徇私枉法的官员送入大狱然后再新任命一批官员也解决不了问题,因为山东官场这潭水已脏,想要出淤泥而不染,唯有沉默,长此以往,势必导致山东大乱,民情汹汹!”

    “作为一名御史,下官之责,不是捅烂一省的天,为己博取直名,博政绩,而是帮助朝廷根治地方存在的问题!”

    “下官以为,导致孔孟之乡山东官场千疮百孔的主要原因,是整个大明政风衰败,吏治混乱使然,山东绝非个例,若想恢复天下官场秩序,唯有开启新政,大改天下!”

    “下官人微言轻,一年内若弹劾山东数百名官吏,导致山东大乱,恐怕会被打上‘邀名卖直,妄言失实’的罪名,为保全朝廷体面,为彻底扭转政风,下官恳请堂翁将此文书密奏于陛下,然后谏言改革吏治,大治天下!若能如愿,下官的造报册即使被评个不称职,被贬外放,下官也愿意!”

    “当然,若堂翁觉得此举冒失,不合时宜,那下官便亲自将此文书密奏于陛下,谏言改革!”

    顾衍说完后,郑重躬身拱手。

    其实,他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没说。

    那就是:直谏与死谏遇到明君或仁君才有用,而面对当下这位君主,只能拐弯谏、私下谏。

    王廷看向情绪激动、一脸正气的顾衍,面色顿时柔和许多。

    越看顾衍越顺眼。

    这是一位多么有勇有谋的御史官啊!

    不瞒上官,又不让上官为难。

    若上官觉得此文书可邀功,便让上官呈递;若会被惩罚,则他自己去呈递。

    不隐君上,又顾全大局。

    若他将山东这些黑料全捅出去,岂不是在说君王昏聩,内阁有失,吏部无能,民不聊生,大明将亡?

    而密奏,则可以让皇帝做决定是否公开。

    不博直名,又不失御史之操守,心里装的全都是江山社稷。

    要知——

    这两年为了擢升而上演苦肉计的言官太多,目前直谏死谏都会被扣上“讪君卖直”的罪名。

    一些“聪明成熟”的科道言官,都知哪些问题可以揭露,哪些问题不能揭露。

    在他们眼里,凡是不以升官为目的的谏言都是不务正业。

    像顾衍这种正直又有谋略的御史官,简直是戴着叆叇(眼镜),打着八个灯笼都难找。

    王廷想了想,看向顾衍。

    “长庚,此文书就由老夫密奏于陛下吧,不过老夫不会力谏陛下开启新政,大改天下!”

    “去年八月,张阁老(张居正)提出《陈六事疏》,主张新政改革,结果陛下也就同意了大阅兵一项,改革意味着要动祖宗之法,此事急不来,老夫目前能做的,只能先保你留院,凡事慢慢来!”

    王廷对当下这位喜欢做甩手掌柜的皇帝非常了解。

    他不喜言官找麻烦。

    这两年,如顾衍这类评击时政的文书不是没有,但一般呈递上去只有两种结局。

    其一,已读不回;其二,对不停谏言者仗百削籍或勒令致仕。

    至于内阁真正主事的阁臣李春芳与陈以勤,都想着缝缝补补过日子,牵萝补屋,不可能支持大刀阔斧地改革。

    改革多累啊!

    搞不好就身败名裂了。

    王廷猜测隆庆皇帝看后会将此事压下去。

    但他需要靠这份文书证明都察院在他的领导下,不瞒君上,干得好,有大局观,还能为皇帝着想。

    至于保留顾衍这个真御史火种,那是顺便的事情。

    “谢堂翁,下官明白了!”顾衍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