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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君前谏言!顾衍:民心不可违,国利不可侵

    片刻后。

    陈以勤、赵贞吉、张居正三大阁臣都看了顾衍的弹劾奏疏。

    陈以勤与赵贞吉皆认为顾衍必然是高拱的人,被高拱授意,欲利用海瑞将徐阶与徐阶的门生故旧一网打尽。

    但张居正却不这么认为。

    他非常了解高拱。

    后者虽然狂直却不鲁莽,不可能不考虑江南官场的稳定。

    另外海瑞是一个完全不可控因素,若任由海瑞在应天闹下去,不一定闹成什么模样呢!

    若留下一个烂摊子,将更难处理。

    张居正猜测,顾衍应该不是被高拱授意,而是因崇拜海瑞而为之。

    目前他眼中的顾衍是:一腔热血、有些谋略,期盼大改,想做大事。

    和刚入仕途的他一模一样,脑海里只有一句话: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这样的年轻官员如今已非常稀有,崇拜海瑞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年后,他就会明白凭一腔热血干不成事,有时甚至还有可能会坏事。

    张居正不希望顾衍成为下一个海瑞,但希望他能一直保留这份做官的初心。

    随即,四大阁臣便朝着乾清宫奔去。

    ……

    而此刻,位于端门以北、午门以南的六科值房内。

    一众科官都慌了神。

    这是他们第一次被御史弹劾失职,理由还是罕见的未行使封驳权。

    满朝官员都知晓,解决海瑞与应天十府诸官矛盾的最佳解决方式,就是将海瑞调走。

    谁有罪谁无罪并不重要。

    是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商量后做出了这个“找个由头将海瑞调走”的决定。

    六科自然不可能真去核查海瑞到底有没有罪过。

    若认真核查,海瑞定然无罪。

    因为这位海青天是朝廷公认的清官代表,是整个大明士大夫阶层的贞节牌坊。

    若称海瑞职责有失。

    民间六七岁的稚童相信朝廷有问题都不会相信海瑞有问题。

    谁不知道,海瑞就是行走的大明祖制与大明律!

    这就是海瑞的口碑。

    本来六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事也就过去了。

    哪曾想顾衍偏偏较真且还用了非常刁钻的一招。

    顾衍若直接上奏反对朝廷调任海瑞,隆庆皇帝可以无理由压下他的奏疏,但顾衍选择攻击科官失职,科官就要找出证据确定海瑞有失职之处。

    这让他们怎么找!

    即使找到一个理由,海瑞本人若反驳,绝对能让他们被天下人唾骂。

    他们心慌。

    是因不知此刻该上奏主动承认核查有失、恳请追回任命敕书,还是硬杠着等待隆庆皇帝的旨意。

    承认失职,他们有罪;拒不承认,他们可能不但有罪,还会被御史官评击为:有媚上之嫌。

    顾衍这道奏疏,俨然是将他们架在火上烤。

    很快,六科官员经过商议后,选择拒不认错。

    他们相信,隆庆皇帝或四大阁臣为了顾全大局,会斥责顾衍一顿,令其退回弹劾奏疏。

    ……

    一刻钟后。

    四大阁臣来到乾清宫东暖阁,首辅李春芳将顾衍的弹劾奏疏呈递了上去。

    隆庆皇帝看过之后,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个顾衍不是挺聪明的吗?如今怎么不知顾全大局了?将他唤来,让他承认弹劾有误,退回奏疏!”隆庆皇帝有些气愤地说道。

    当即,一名内侍便小跑着去传唤顾衍。

    隆庆皇帝令四大阁臣在暖阁内喝茶,自己则转身去了后厅。

    近日,司礼监敬献了一套画有春宫图的餐具,隆庆皇帝甚是喜欢,一有时间便会拿出来把玩,并学习上面的技术

    这可比处理政事有趣多了。

    ……

    约半个时辰后。

    顾衍来到乾清宫东暖阁,隆庆皇帝也重回御座之上。

    “臣顾衍叩见陛下!”顾衍行礼道。

    隆庆皇帝摆了摆手,示意顾衍起身,顾衍起身后又朝着一旁的四大阁臣拱手行礼。

    随即,隆庆皇帝看向最前面的首辅李春芳。

    有四大阁臣在的场所,隆庆皇帝便不太爱开口。

    可能是与嘉靖皇帝学的。

    不说话,不但不会犯错担责,而且还能彰显皇威。

    可惜他只学到了嘉靖皇帝的形,而未曾学到嘉靖皇帝的神。

    李春芳看向顾衍。

    “顾御史,封驳乃六科科官之特权,你弹劾六科未行使封驳之权,不但是指六科失职,而且还认为内阁的票拟有问题,陛下的批红有问题?是不是?”

    李春芳欲吓一吓顾衍。

    质疑皇帝与内阁,俨然属于僭越犯上。

    顾衍眼珠一转,朝着李春芳微微拱手。

    “回李阁老,下官没这样想。太祖给予六科封驳之权,是因天下政事繁杂,陛下与内阁有可能被一些错漏的奏章蒙骗,故而需六科核查,若因核查出错漏便被视为质疑陛下与内阁,那就没必要为六科设封驳之权了!”

    论辩论,顾衍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李春芳不由得眼睛一瞪,道:“六科未曾封驳海瑞的任命敕书,是因应天十府官员弹劾海瑞失职的奏疏甚多,综合多种情况,内阁认为海瑞已不足以胜任巡抚应天之职,如此做,不对吗?”

    顾衍再次拱手。

    “下官看过那些弹劾海佥事的奏疏,所谓的以上犯下,蔑视朝廷元勋,是因前阁臣徐阶侵占百姓田地多达数万亩,海佥院为百姓讨回公道,为朝廷追回违制的免税之田,有错吗?所谓的欺辱缙绅,破坏乡里秩序,实则是一些士绅地主违背礼制穿戴,欺压良民,海佥院以大明祖制与大明律法惩治他们,有错吗?所谓的紊乱赋役,动摇江南税政,是因海佥院清除掉了强加于底层百姓身上的税赋,为百姓伸张正义,有错吗……”

    “下官实在不知海佥院何处失职?更不知前阁臣徐阶利用投献、诡寄等手段,隐田逃税,以致地方民意汹汹,为何没有丝毫罪过?清丈徐家一亩田,可充辽东十日饷,海佥院是在追夺本该属于朝廷的利益,若这样的官员突然被调走,臣实在不明白应该如何做官?还请李阁老明示!”

    听到“清丈徐家一亩田,可充辽东十日饷”这句话时,隆庆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你……”

    顾衍的反问,直接使得李春芳无言以对。

    “放肆!”

    赵贞吉朝前一步,目光冷厉地看向顾衍。

    “顾衍,你以为整个大明独有你是忠臣直臣?应天乃至整个江南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是江南乃赋税重地,不可有乱,若诸多官员都因海瑞而弃职,海瑞一人能管好整个江南吗?江南出了乱子该如何处理?”

    “陛下与各位阁老,心中装的是天下,懂得如何顾全大局,你懂什么,竟敢暗讽李阁老,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子了,莫打着一片公心为朝廷的幌子行利己之事!”

    赵贞吉几乎是在明说顾衍是想借助此事痛击徐阶而讨好即将归朝的高拱了。

    听到此话,张居正站出来说道:“我以为此事没有那么复杂,顾御史不过就是思虑不周而已,退回奏疏,好好反省即可!”

    张居正明显在为顾衍打圆场,他不想顾衍因此遭到惩罚。

    顾衍望向赵贞吉。

    “赵阁老,下官知晓应顾全大局,没想让江南生乱,也没有暗讽李阁老,确实是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至于下官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陛下必能明鉴!”

    赵贞吉没想到顾衍竟敢反驳他,当即质问道:“那你说此事该如何解决?”

    顿时,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都看向顾衍,他们皆不相信顾衍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顾衍缓了缓,朝着隆庆皇帝郑重拱手。

    “陛下,臣以为若无证据证实海佥院有失职之罪,便不应将其调任闲职,而应驳斥应天十府诸官,然后褒奖海佥院所为,此乃顺应民心之举。”

    “如今,前徐阁老侵占民田之事已闹得民意汹汹,理应让其主动交出违例所得田地,如此才能给应天十府的百姓一个交待。”

    “当然,徐阁老乃朝堂元勋,占田者据说是他的族人而非他,臣建议无须对其惩戒,只要陛下或四位阁老写给他一封私信,道明退田之后,不追究不牵连,徐阁老一定会同意退田。”

    “至于赵阁老所言的江南内乱,无外乎是担心海佥院清理过徐家之田后,对所有江南士绅下手。臣建议陛下亲自下诏给海佥院:称朝廷会在恰当时机施行全国丈田,令其先暂缓此事,免得影响朝廷大计,臣相信海佥院是知晓进退的。”

    “臣主张全国丈田,乃是因当下田地兼并实在太严重,臣的家乡曾流传过一句话‘惟馀芳草王孙路,不入朱门帝子家’,臣相信朝廷总有一日会施行全国丈田之策,重绘鱼鳞册!”

    ……

    “如此做,虽损害了徐阁老的利益,虽使得应天十府诸官遭到训斥,但却能得民心,能让那些违制侵占民田的人知晓,朝廷总有一天会找他们算总帐的,以此遏制天下兼并田地之势,让底层百姓有休养生息的空间,也能提高国库的田税收入!”

    “若将海佥院调走,兼对徐阁老占田之事搁置不管,必会使得民意汹汹,使得违制兼并田地来逃税的人更加肆无忌惮!陛下,百姓虽不语,但他们的眼睛却是雪亮的,被逼急了他们真的会造反!”

    ……

    这段话,隆庆皇帝听进去了。

    当他听到那句“惟馀芳草王孙路,不入朱门帝子家”时,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想到的不是百姓无田可种。

    而是朱家的田快让那群免交田赋的特权阶级占完了,长此以往,朝廷会越来越穷。

    他在心里忍不住愤愤道:“朕的钱啊!”

    听到这样一番话。

    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才意识到顾衍的目的根本不是对付徐阶及徐党,他就是纯粹认为海瑞为百姓做实事,为国库增收入的海瑞不应该被调离实职。

    三人不是想不出这种解决之策。

    只是因他们想护着徐阶,想让海瑞远离政事,使得他们能过得舒服一些。

    当下国库空虚。

    需要给那些兼并田地的人念一念紧箍咒。

    顾衍之法,乃为国为民着想且不极端,是有一定效果的。

    张居正则是眼前一亮。

    全国丈田四个字,在他的脑袋里已经浮现过十馀年了。

    自正德年间起,朝廷便陆陆续续清丈田地。

    但总是断断续续。

    因为遇到宗藩要绕过去,遇到勋贵要绕过去,遇到士绅地主要绕过去,而良田基本都在这些人手里。

    他们违规使用着免税的良田,而使得底层百姓交重税。

    如此,国库不空虚才怪呢!

    唰!

    李春芳朝前走出一步,朝着隆庆皇帝拱手道:“陛下,臣附议,臣愿意写私信说服前徐阁老。”

    李春芳对事不对人,他觉得顾衍的法子是对朝堂有益的。

    褒奖海瑞,可以震慑天下的兼并田地者。

    而若将海瑞调走,那兼并田地者必然更加有恃无恐,不出数年,大明的民田就要被那些兼并者全侵占了。

    “臣附议!”陈以勤也开口道。

    他很清楚,顾衍之策是令大明变好的策略,而他们的策略是掩盖问题的策略。

    “臣亦附议!”赵贞吉与张居正几乎同时开口说道。

    张居正突然觉得顾衍有阁臣之姿。

    虽说顾衍尚未成为正式翰林官,但毕竟是庶吉士出身,若表现良好,成为部堂官较早,大概率能入阁。

    隆庆皇帝想了想,看向一旁值班的内侍。

    “速速追回海瑞的任命敕书吧,内阁重新拟定,另外传朕旨意,六科科官未曾正确行使封驳之权,全体罚俸一个月,那日当值核查的刑科都给事中舒化与吏科左给事中戴凤翔罚俸三个月。

    此事不能是隆庆皇帝的错,也不能是内阁四大阁臣的错,那就只能是六科科官核查有失、未能封驳之错。

    “至于何时施行全国丈田,再等等看吧,当下条件还不成熟!”隆庆皇帝补充说道。

    ……

    片刻后,顾衍走出大殿,他并没有特别高兴。

    在他心里,全国丈田无须考虑条件成熟不成熟,只要有人敢做,令行禁止,随时都能开始。

    刮骨疗伤,不会毁掉大明;但养痈遗患则可能令大明渐渐发展成为不治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