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
廷议官们开始走动,选择立场。
很快,所有人都再次站定,四大阁臣也都各自选择立场。
高拱与张居正赞成和议,赵贞吉反对和议。
李春芳尤豫一番后,最后也选择赞成和议,顾衍最后的话语打动了他,让他觉得大明需要迈出这一步。
顾衍看向赞成者这方,又望向对面。
不用听鸿胪寺当值官宣读人数,便看出赞成和议者要比反对和议者多。
其中,反对和议的典型代表英国公张溶、户部左侍郎张守直、部分赞同的工部尚书朱衡都改变立场,选择赞成和议。
其馀改变立场的官员也大多是勋臣武将与户部、工部的官员。
他们被顾衍的话语打动。
一方面是因顾衍说到了他们心坎里,另一方面是因他们都欠顾衍人情,清楚顾衍的为人。
若是高拱颐指气使地讲出顾衍这番话,绝对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启禀陛下,经查,廷议议官68人,赞成和议者50人,反对和议者15人,保持中立者1人,部分赞成者2人。”
高拱听到这个结果,开心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这样的结果,除非皇帝强烈反对,不然不可能续议重议,不可能不依大多数官员之意。
此刻,御座上的隆庆皇帝也露出笑容。
刚才,他几乎已被赵贞吉说动心,但顾衍的一番言论外加自信又将他重新拽了出来。
他非常欣赏顾衍这种“以大明为己任,满脑子都是兴盛大明想法”的务实官员。
朝堂有这种臣子,他能过得更加轻松与舒心。
“咳咳————”
隆庆皇帝轻咳一声,道:“众卿,朕心中也是倾向于和议的。”
“顾御史,接下来你来撰写和议之策的初稿,而后交由内阁审核,至于如何与边臣交待,内阁看着办,朕相信你们不会令朕失望!”
“是,陛下!”李春芳、高拱、张居正、顾衍四人齐齐拱手。
隆庆皇帝又看向以赵贞吉为首的十五名反对议和者。
“赵阁老,朝堂之上,政见不和实属正常,但当朝廷有了选择,便不可再一意孤行,计较输赢,只要秉持着一片公心,朕就能感受到!”
隆庆皇帝此话颇有深意。
他在敲打赵贞吉及其身后数名执拗的言官,并且,他感觉到赵贞吉在此次廷议中怀有私心。
不多说话,不代表隆庆皇帝什么都不知道。
对有些事情,他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臣明白!”
赵贞吉重重拱手,他身后的十四名反对议和者也重重拱手。
“退朝!”一名内侍拉着声音喊道。
片刻后,临近午时,参与廷议的官员们陆续走出皇极殿。
此刻的顾衍,在诸多官员眼里,就象从一片麦田里长出的一株金麦穗,光芒耀眼,衬托得他们无比平庸。
或许,顾衍所言有一些是高拱与张居正在廊下恭房教出来的。
但他对“封、贡、市、赏”四大版块的调整,就象豁子啃豆芽,刚刚好。
这种能力令人惊讶。
并且此刻大家才意识到,这个喜欢独来独往,不收常例,看似不合群的御史,在朝堂的人缘竟然如此好。
勋臣武将、户部、工部、兵部,甚至四大阁老都承他的情。
“唉!与顾长庚同朝为官,吾再努力,即使入阁也仅能做次辅矣!”一名言官忍不住感叹道,在他眼里,不出意外,顾衍已经预订十年后的首辅之位了。
——
午后。
高拱、张居正为了尽快写出和议之策,直接将顾衍唤到了文渊阁,交待了一些细节后,便令顾衍撰稿。
顾衍速度非常快,不到一个时辰便拟出了初稿。
高拱与张居正看过后,一字不改,非常满意,二人将最新的和议条例送到首辅李春芳面前,李春芳也无任何异议。
至于赵贞吉,感觉自己丢了脸,请病假回府休息去了。
当日黄昏。
隆庆皇帝赐内阁首辅李春芳点心三盒,赐高拱、张居正点心各两盒,赐顾衍点心一盒。
点心不算贵重且也算不得好吃,但这种赏赐寓意极深,影响极大。
——
比如当下的顾衍若想请求京师某个衙门协同北城察院办事,往昔可能要两个时辰,当下绝对不会超过半个时辰;就连锦衣卫看到北城兵马司的弓兵们都会客客气气,而不敢五喝六。
京师之内,看人下菜碟的衙门太多了,而顾衍这种待遇,叫做:宠臣待遇。
入夜,内阁首辅李春芳的府邸。
书房内。
李春芳望着御赐的点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望向窗外姣洁的圆月。
他看月亮,总容易涌起思乡之情,但这次,他脑子里全是顾衍在廷议时发言的场景。
曾几何时,他也曾是如顾衍这般意气风发,天天想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青年官员,但修道修玄的嘉靖皇帝磨平了他的仕途理想,如今的隆庆皇帝更加扶不上台面,外加夏言、严嵩、徐阶等首辅的下场都不太好,故而他选择摆烂,他盼着致仕。
但顾衍这个“正得发邪”的青年官,让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首辅做得很失职。
堂堂首辅,在决断关系大明江山社稷兴衰的重大事宜时,竟选择中立,这太不负责了。
另外,在高拱暴跳如雷地辱骂反对和议的官员时,李春芳意识到高拱不适合做首辅,当下的朝堂还需要他来平衡。
“老夫不能再这样混日子了,既然不能致仕,那就铆足劲再干一年!”李春芳望着月亮郑重起誓。
而此刻,赵贞吉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瞪得贼圆。
他并非装病,而是气血攻心,真的病了。
他没想到打败他的竟是他最看重的下属顾衍。
此刻的他,仍不觉得自己是以私心做公事,出发点就错了。
他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太好,同时他盼着隆庆和议出现问题,最好是难以实现,如此才能证明他是正确的。
“接下来,老夫若想压高拱一头,成为下任首辅的不二人选,必须要做一件大事,一件惊动天下的大事!”赵贞吉喃喃说道。
三日后,午后,大同镇城内,巡抚衙门后厅。
王崇古与方逢时甚是激动地打开了朝廷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文书。
撕拉!
王崇古撕开信封。
一旁的方逢时喃喃道:“希望是支持和议,希望是支持和议,希望是支持和议————”
二人围绕此事,布局良久,若朝廷反对和议,二人绝对会呈递奏疏请辞。
哗啦!哗啦!
王崇古打开信纸,看了约五六息后,忍不住兴奋地说道:“成了!成了!和议可以继续向前推进!”
“真的?”方逢时将脑袋伸过去,当看到朝廷支持和议后,不由得激动地跳了起来。
片刻后,二人看罢朝廷提出的条件。
王崇古微微皱眉,道:“条件有些苛刻,但并不是不能完成,你立即向朝廷请命,让大同总兵马芳、宣府总兵赵岢、还有蓟州总兵戚继光三人率亲卫兵迅速来大同,此次谈判需要他们。
方逢时不由得一愣。
“需要他们?他们除了会打仗还会什么?”方逢时不解地问道。
“以武促谈!我们吓不到四十岁的俺答汗,绝对能吓到六十岁的俺答汗,朝廷称要以俺答的子或孙为质子,真假不论,但我们就将俺答的真孙子弄回去,让朝廷看到咱们的能耐!”王崇古挺着胸膛说道。
方逢时认可地点了点头,论斗心眼,蒙古人远远不是大明的对手。
半个时辰后。
王崇古回到他暂居的宅院,将他的管家洪三叫到书房。
“洪三儿,今晚你便启程回家一趟,告诉张王两家,咱们与俺答部落的封贡——
互市很快就会展开,让他们赶紧抢占先机,切记,违背法令的事情不能干,尤其是不能私自贩铁贩茶!”
“小的明白!”管家迅速退了出去。
张家,指的是王崇古的外甥张四维所在的张氏商族;王家,指的是王崇古所在的王氏商族。
张王两家在山西都有着大量财物,生意做得非常大。
王崇古在和议还未曾开启谈判前,就将这类情报告知家族,显然是坏规矩的。
但在他眼里,这属于权力的正确使用。
正所谓:公私本一体,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崇古认为张王两大家族是维稳山西商贸的最佳选择,况且即使他不提前透露消息,也会被一些言官弹劾徇私,于是他就直接做了。
他觉得,在没有祸害江山社稷的前提下帮自家人增收,最多算是沾沾光,连薅朝廷羊毛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