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李道一虽然性子直,行事不拘一格,但并非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愿授人以柄。
白要一个珍贵的秘境名额,难免会有人私下议论他假公济私,偏袒自己看中的人。
但若是顾长生凭自己的实力,光明正大地赢下一个名额,那就谁也说不出什么闲话了。
规矩允许挑战,赢者通吃,天经地义。
至于顾长生会不会输?李道一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见过顾长生两次出剑,两次都让他这个金丹剑修都感到震撼。
第一次,是在那片普通的灵田边,顾长生于照料灵谷的日常劳作中,心有所感,剑意自生,竟直接领悟了分光剑意。
那种悟性,还有与剑道天然的契合,让当时恰巧路过的他为之动容。
这绝非苦练能得,而是真正的天赋灵光!
第二次,便是不久前,在这孤剑峰的山道上。
他故意留下混乱驳杂的剑意场域,既是对顾长生的考验,也是磨砺。
他亲眼看着顾长生没有象寻常剑修那样,以自身剑意去对抗,而是操控着那缕初生的太虚剑,如同最高明的工匠,精细地分解、吸收那些散乱的剑意。
这不仅需要极强的神识控制力,更需要对太虚真意有着深刻的领悟。
扪心自问,即便是他李道一自己,当初得到【太虚斩道剑】后,也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凝练出剑炁雏形,还能如此巧妙地运用。
他对王玄剑说顾长生剑道天赋高,其实已经说得很含蓄了。
在他看来,顾长生在剑道上的天赋,堪称绝世!
秘境试炼固然凶险,但正如宝剑需经磨砺,这般天赋若只埋头苦练,不见血、不历险,终究难成气候。
此次秘境,正是磨砺顾长生这把“绝世宝剑”的最好机会。
他调查过顾长生的出身,清清白白,乃世俗凡人家庭,因缘际会踏入仙门。
也打听过顾长生入门后的所作所为,结果让他有些哭笑不得,还有点气愤,这小子几乎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种田上。
五行基础法诀倒是练得纯熟,【化雨诀】和【厚土诀】甚至都练到了大成境界,这在灵植堂算是非常不错了,可在他李道一眼中,这简直是在暴殄天物,浪费那惊世骇俗的剑道天赋!
“好在还年轻,日子还长。”李道一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顾长生唯一的短板,就是那该死的五灵根资质,修行缓慢如龟爬。
但只要能得到星脉通窍草,补上这块短板,前途必将一片光明。
心中念头转动,李道一面上却依旧平静,对王玄剑道,“好!一言为定。若顾长生挑战失败,这名额,我不要也罢。”
王玄剑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有些意外,提醒道,“师兄,届时若安排个炼气巅峰的弟子与他比试,你可莫要说我以大欺小,以境界压人。”
他还是认为顾长生绝无可能战胜炼气后期,更别说炼气巅峰了。
“只要不是筑基期出手,皆可。”李道一语气淡然,却透着强大的自信。
“同是炼气期,何来境界压人之说?实力不济,输了便是输了。”
王玄剑眉头皱得更紧,“师兄,你未免也太高看此子了。纵然他剑道天赋不俗,但入门才一年有馀,又是五灵根,如今恐怕只有炼气二层修为吧?
如何能敌得过灵力浑厚、术法纯熟的炼气巅峰弟子?这中间的差距,岂是些许剑术能够弥补的?”
他实在难以理解李道一的信心从何而来。
剑术再精妙,也需要灵力支撑,又不是凡俗武夫比武。
炼气二层那点微薄灵力,施展几招象样的剑法恐怕就难以为继了,如何与人久战?
李道一却不愿再多做口舌之争,他深知有些事,亲眼所见远比言语更有说服力。
“多说无益。届时,用剑说话便是。”
王玄剑看着李道一那副油盐不进、笃定无比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叹了口气。
自己这位师兄性格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他身为掌门,有些原则必须坚持。
“师兄,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依你所言,按规矩来。”
王玄剑神色一正,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有些话我需说在前头。【太虚斩道剑】乃天级剑法,珍贵无比,按宗门律例,唯有真传弟子方有资格修习。”
“此剑法是你当年九死一生夺回,功在宗门,你要传于何人,我本不该多言。”
“但法不可轻传,门有门规,此例不可轻开。还望师兄下次莫要再如此随意传授宗门内核绝学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你李道一私自将天级剑法传给一个外门弟子,已然违反了门规。
念在剑法是他夺回的份上,这次可以不予追究,但下不为例。
李道一闻言,点了点头,很干脆地应道,“好。今日是最后一次。”
王玄剑见他答应,面色稍霁,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反应过来,猛地瞪大眼睛看向李道一。
“等等!师兄,你方才说今日是最后一次?你除了【太虚斩道剑】,今日难道还传授了顾长生别的?你又传了什么?!”
李道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什么,【太乙分光剑阵而已。”
“【太乙分光剑阵】?!”王玄剑的声音陡然拔高,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的怒气,霍然起身。
“师兄!你...你怎么能把【太乙分光剑阵】也传给他?!”
“那是宗门传承剑阵,非真传内核不可轻授。他一个外门弟子,还是个炼气期,甚至只是五灵根!你简直胡闹!”
王玄剑是真的有些动怒了。
天级剑法也就罢了,毕竟李道一有处置权。
可【太乙分光剑阵】不同,这是天剑宗立派根基之一,代表着宗门的剑阵传承体系,意义重大口怎能如此儿戏地传给一个资质低下、前途未卜的外门小子?
面对掌门的震怒,李道一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他抬眼看向王玄剑,目光深邃,“说到底,掌门师弟你如此反对,根源还是在于顾长生是五灵根,所谓的废灵根,对吗?”
王玄剑被他说得一滞,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下来。
“师兄,我承认,顾长生能在炼气期领悟剑意,确实证明他在剑道上有过人天赋。宗门也并非不能破格培养。”
“我可以下令,再提高他每月可领取的灵石、丹药份额,甚至赏赐他几门不错的剑诀、术法,这已是看在师兄你的面子上,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但是将宗门最内核的绝学倾囊相授,这与他的资质、修为、贡献都不匹配。宗门资源有限,规矩立在那里,自有其道理。”
王玄剑的话语中透着掌门的无奈。
宗门不是善堂,资源需要向最有潜力、最能回报宗门的弟子倾斜。
五灵根就是潜力低下。为一个五灵根弟子频频破例,实在难以服众。
李道一看着王玄剑,心中了然,也不再试图去说服他关于顾长生天赋究竟有多高。
有些观念根深蒂固,非亲眼所见不能改变。
他不再纠结于灵根的话题,转而道,“灵根之事,无需再议。待顾长生从秘境归来,服下星脉通窍草,其灵根资质自会提升,筑基绝非难事。”
“日后,我还会为他寻来补天芝,助他凝结金丹。假以时日,以此子剑道天赋,若修成元婴,必成我灵月界元婴第一人!”
李道一语气平静。
王玄剑张大了嘴巴,象是第一次认识李道一一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
炼气初期?五灵根?元婴第一人?
这都哪跟哪啊?
师兄怕不是练剑练得走火入魔,出现幻觉了吧?
这之间的差距尤如天堑。
“师兄,你...”王玄剑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师兄这番豪言壮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口他感觉李道一已经彻底魔怔了,沉浸在自己对顾长生的期盼中。
李道一却不再理会王玄剑那看疯子一样的眼神。
他知道,有些事现在说再多也无用。
他没有告诉王玄剑的是,顾长生所展现出来的,绝不仅仅是剑道天赋高那么简单。
那份悟性和对剑道本源近乎本能的亲近与掌控是他生平仅见。
有些东西,光靠说是没用的。
李道一不再多言,对着王玄剑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剑光,径直离开了议事大殿,留下王玄剑一人站在原地,犹自沉浸在震惊与无语之中。
剑光划破长空,瞬息之间便回到了孤傲耸立的孤剑峰。
李道一立于峰顶一处突出的黑色巨岩之上,山风凛冽,吹得他灰旧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立刻进入洞府,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下方蜿蜒崎岖的山道。
他的目力极佳,神识更是强大,轻易便看到了山道中段,那个正一步一步沉稳向下行走的身影。
此刻的顾长生,步履看似不快,却异常稳健。他周身并无耀眼的剑光或澎湃的灵力波动。
但李道一却能清淅地感知到,以顾长生为中心,周围空气中那些原本混乱狂暴、足以撕裂寻常炼气修士护体灵光的残留剑意,正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悄然化解。
顾长生不是用蛮力对抗,也不是用自身剑意去抵消。
李道一看得真切,顾长生指尖缭绕着一缕太虚剑。
这缕剑炁如同最灵巧的织工,穿梭在混乱剑意的缝隙之间,所过之处,那些锋锐的剑意碎片仿佛冰雪遇到暖阳,被无声无息地化去。
而其最精纯的一丝本源,则被那缕太虚剑悄然吸纳,成为其壮大的养分。
“化外力为己用。”李道一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心中不由赞叹。
“对太虚之灭无、归寂真意的运用,已然入门,甚至可以说颇为精妙了。这份悟性,师弟你真该亲眼看看。”
即便是在他这个境界,想要如此精细地操控太虚剑去吞噬这些杂乱的残留剑意,也不是易事。
而顾长生,一个炼气二层的弟子,却做到了,而且看起来并非十分吃力。
“真是天生的剑修胚子。”李道一心中感慨。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到剑道天赋如此惊艳的弟子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从来就没有见过。
这条布满他故意留下剑意的山道,可不是什么善地。
这些剑意虽然是他随意布下,强度不一,且无主动攻击性,但交织在一起形成的混乱场域,对炼气期弟子而言,无异于刀山剑林。
不夸张地说,此次有资格参加坠星秘境试炼的外门弟子,纵然都是各堂精英,若是来到这条山道,能毫发无伤走下去的,绝不超过三人!
甚至三个都说多了。
即便是刚入筑基的修士,想要安然通过,也得费一番手脚,受点轻伤都属正常。
可顾长生只有炼气二层,灵力微薄,却在这剑意场域中行走得如此从容,非但毫发无伤,反而将其当成了修炼太虚剑、体悟剑意的宝地!
李道一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真想传讯把王玄剑拉过来亲眼看看。
让他瞧瞧,他口中那个不堪大用的五灵根弟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李道一压下了。
“罢了,现在让他来看,他恐怕还会找些借口,认为是这山道剑意强度不够,或是顾长生取了巧。”
李道一微微摇头。
“等长生下山之后,经过此番磨砺,对太虚剑和剑意的领悟必然能更进一步。届时无论掌门师弟安排哪个外门弟子来与长生对战,长生都绝不会输。”
在李道一心中,顾长生就是为剑而生的天生剑修!
正因如此,李道一才不惜打破门规,将【太虚斩道剑】和【太乙分光剑阵】这等宗门内核绝学倾囊相授。
他并非不懂规矩,也并非感情用事。恰恰相反,他看得比许多人都要长远。
“天剑宗看似强盛,位列灵月界顶尖宗门,实则内部已如一潭死水,暮气沉沉。”
李道一望着云海翻腾,眼神深邃,“循规蹈矩,论资排辈,看重灵根出身胜过实际心性天赋。
长此以往,如何能保持锐意进取之心?如何应对未来可能的大变?”
李道一让顾长生进入坠星秘境,固然是为了星脉通窍草和磨砺其剑心,但也是一次考校。
他想看看,顾长生除了这惊人的剑道天赋之外,心性秉性如何。
是否具备临机决断之能,是否有统御之才?
在危机四伏、人心难测的秘境之中,能否不仅保全自身,还能团结甚至带领其他同门弟子。
是否为天剑宗夺取更多的资源,甚至争得那试炼第一的荣耀。
光有绝高的剑道修为,若品性不堪,自私自利,甚至心术不正,那非但不是宗门之福,反而可能酿成大祸。
思过崖那无尽罡风深渊之下,不就镇压着一位曾被宗门上下寄予厚望、视为能带领天剑宗走向辉煌的天骄么?
结果呢?却成了整个修仙界的笑柄,成了天剑宗洗刷不去的耻辱。
李道一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找到了那把能斩开宗门暮气、引领未来的“剑”。
山道之上,顾长生对峰顶那道注视的目光毫无所觉。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与周围混乱剑意的交流之中。
操控太虚剑去化解、吞噬这些剑意,远比想象中消耗心神。
他必须时刻保持神识的高度集中,精确地感知每一缕袭来的剑意的强度和轨迹,然后以最恰当的方式,用太虚剑去分解。
这个过程凶险而微妙。
太虚剑虽具包容与化无之能,但毕竟初生,太过微弱。
若一次性引动的剑意太强、太多,很可能反被冲散。
他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狂暴的剑意洪流中,查找那稍纵即逝的缝隙与薄弱点。
但正是在这种极致的专注与压力之下,他对“太虚”二字的领悟,也在飞速加深。
“太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