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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金池殒命

    那巨汉身高丈二,面如黑炭,环眼圆睁,颔下钢须如针,他身披一副乌金铠甲,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冷冽的寒光,手中并未持兵器,但那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却透着一股能撕裂虎豹的凶蛮之力。

    黑风山之主,黑熊精!

    这才是真正的西游妖王。

    不同于那些占山为王的小妖,这黑熊精身上透着一股得道的清灵之气与原始的野性杀意完美融合的诡异感。

    他不是那种只会茹毛饮血的畜生,而是一位修习了正统道法,距离成仙只差一步的绝世大妖。

    范远的分身此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并非他不想动,而是那股无意间溢散出的妖王威压,如同实质般锁定了方圆百丈的空间,在这股威压下,凡人的灵魂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这群秃驴,好生聒噪!竟敢在俺老黑的家门口放火!”

    黑熊精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他本是见火光冲天,念着与金池长老的几分道友情分,特意赶来救火。

    他随手一挥袖袍。

    轰!

    一股黑风平地卷起。

    院中那十几个正提着水桶,呆若木鸡的武僧,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枯叶般被这股黑风卷起,狠狠地撞向四周的院墙。

    “砰砰砰!”

    骨断筋折之声清淅可闻,那些平日里自诩武艺高强的僧人,在这位妖王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清理了杂鱼,黑熊精大步走向方丈室。

    “咦?老秃驴人呢?”

    紧接着,黑熊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直扑内室的那道暗门。

    “轰!”

    一声巨响,坚固的暗门被暴力轰碎。

    “好宝贝!好袈裟!归我老黑了!哈哈哈!”

    就在此时,躲在角落阴影里的范远分身,因为承受不住那近在咫尺的妖气冲击,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恩?”

    黑熊精敏锐地转过头,两道如冷电般的目光瞬间刺破了黑暗,落在了范远的分身身上。

    那一瞬间,地窖中范远的本体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神魂。

    那是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俯视。

    黑熊精看着这个浑身焦黑,气息奄奄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哪来的虫子,也配窥视本大王?”

    他甚至懒得动手,只是鼻孔中喷出一道白气。

    噗!

    那道白气如利箭般射出,瞬间洞穿了流民分身的胸膛。

    画面瞬间黑屏。

    黑熊精抓起袈裟,根本没有理会地板下的暗格,他驾起一阵狂风,呼啸着冲天而起,径直向着东南方向的黑风洞飞去。

    “走了……”地窖中的范远本体大口喘息。

    “袈裟被抢,孙悟空必然会追去黑风山,金池长老生死不知,禅院僧众伤亡惨重。”

    “这观音禅院,如今已是一座无主的废墟。”

    “而我的那些灵石和丹药,就静静地躺在那块青石板下,等着我去取。”

    范远闭上眼,今夜的博弈,他虽然损失了一具分身,但却不是毫无收获。

    同时他也深刻体会到,这才是真正的西游世界,强者争夺天地气运,弱者在夹缝中求生,以命搏那万分之一的长生机缘。

    ……

    晨曦微露,日光穿透稀薄的烟霭,洒在山脚下。

    一夜大火,将这座享誉百年的观音禅院烧成了白地。

    唯有那前院正中的三间禅堂,孤零零地耸立在废墟之中,不仅毫发无伤,甚至连窗纸都未曾熏黑半分。

    后山,一处塌陷的土坡后。

    一只沾满泥灰的手扒开了复盖在地窖口的伪装。

    范远极其狼狈地从地洞中爬了出来,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已被特意弄得破烂不堪,脸上、手上全是黑灰,头发蓬乱,活脱脱一个刚从火场死里逃生的火工道人。

    他佝偻着背,眼神中装出惊恐与茫然,混在一群同样灰头土脸,哭爹喊娘的幸存杂役之中,跌跌撞撞地向前院挪去。

    虽然外表慌乱,但范远的内心却淡定自若。

    他眼角的馀光,越过那些还在废墟中扒拉着残羹剩饭的僧人,死死锁定了方丈室的位置。

    那里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焦土遍地,昨夜黑熊精那阵妖风太猛,不仅卷走了袈裟,连带着方丈室的残梁断柱都给掀飞了。

    “好干净的现场。”

    范远心中暗道,昨夜黑熊精走后,孙悟空为了惩戒,又吹了一口气,火势彻底吞没了方丈室。

    “我的袈裟!我的袈裟啊!”

    一阵凄厉至极的哭嚎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只见废墟之中,一个身披残破单衣的老僧,正象疯狗一样在瓦砾堆里刨挖着。

    正是金池长老。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出门都要人搀扶的二百七十岁老僧,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

    他的双手被滚烫的瓦砾烫得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只是一边挖,一边绝望地嘶吼。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金池长老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满脸黑灰,原本红润的面庞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只恶鬼。

    周围的众僧,广谋、广智等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不仅失去了栖身之所,更失去了平日里依仗的威风。

    就在这时,那三间幸存的禅堂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唐僧整理着衣冠,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见到眼前的惨状,不由得大吃一惊:“这……这是怎么回事?怎的一夜之间,禅院竟成了这般模样?”

    在他身后,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嬉皮笑脸地跳了出来,那张雷公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嘿嘿,师父,你睡得好安稳!这群和尚昨夜好大的手笔,为了给咱们师徒取暖,竟把这万贯家私都给烧了!”

    金池长老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来。

    他死死盯着唐僧,又看向孙悟空,眼中的恐惧与贪婪交织,最终化为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是你!是你们!”

    金池长老踉跟跄跄地冲过来,指着孙悟空吼道:“是你放的火!是你烧了我的禅院!你赔我!赔我的袈裟!赔我的基业!”

    “呸!你这老剥皮!”

    孙悟空把脸一沉,龇出獠牙,一股凶戾之气瞬间爆发,吓得金池长老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俺老孙还没找你算帐,你倒先咬一口!昨夜是谁唤集众僧,搬柴运草,要烧死我们师徒?若非俺老孙有些手段,护住了师父,此刻我们早成了一堆焦炭!你这老贼,心肠好毒!”

    孙悟空上前一步,金箍棒重重顿在地上,震得地面一阵颤斗。

    “说!俺师父的锦襕袈裟哪里去了?若交不出来,俺老孙一棒子把你这秃头打进腔子里去!”

    这一声暴喝,夹杂着太乙金仙的威压,如同一道惊雷在金池长老耳边炸响。

    金池长老浑身剧颤,脸色煞白。

    袈裟……没了。

    他昨夜明明抱着袈裟躲进了密室,可那黑风一来,他便被震晕过去,醒来时,密室已毁,袈裟不翼而飞。

    “我……我不知道……”金池长老颤斗着,眼神游离,“定是被火烧了……被火烧了……”

    “放屁!”

    孙悟空冷笑一声,火眼金睛金光爆射,扫视全场,“那袈裟乃是佛门异宝,水火不侵,怎会被凡火烧毁?定是你这老贼藏起来了!快交出来!”

    说着,他把铁棒一横,指向旁边跪着的广谋、广智等僧人:“你们说!袈裟哪去了?若敢有半句虚言,俺老孙先送你们上西天见佛祖!”

    广谋早已吓破了胆,此刻见性命攸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师祖情分,连忙磕头如捣蒜,指着金池长老喊道:

    “大圣饶命!大圣饶命啊!都是师祖的主意!是他贪图宝贝,命我等放火烧屋!昨夜弟子亲眼所见,师祖抱着袈裟回了方丈室,不曾出来过!袈裟定还在他身上!”

    “对对对!都是师祖指使的!”广智也跟着哭喊,“我等只是听命行事啊!”

    众僧纷纷倒戈,将一切罪责推得干干净净。

    金池长老听着徒子徒孙们的指认,只觉天旋地转。

    众叛亲离,家业尽毁,如今连那件让他魂牵梦绕,甚至不惜杀人越货的袈裟也没了。

    他活了二百七十岁,靠着妖法延寿,靠着搜刮积财,自以为是这黑风山的一方霸主,可如今,在大神通者面前,他的一切算计都成了笑话。

    “没了……什么都没了……”

    金池长老喃喃自语,目光呆滞。

    孙悟空却不耐烦了,手中金箍棒一晃,带起一阵恶风,逼近金池长老面门:“老贼!还在装疯卖傻?快把袈裟交出来!否则俺老孙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根沾染过无数妖魔鲜血的铁棒,距离金池长老的鼻尖只有寸许,棒身上散发的恐怖杀意,彻底击溃了老和尚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无边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知道,袈裟交不出来了,交不出来,这凶神恶煞的猴子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而且,即便逃过此劫,失去了禅院,失去了与黑熊精的联系,失去了那些延寿的丹药,他这具早已腐朽的身体,也撑不了几天了。

    “我是……得道高僧……我不能……不能受此侮辱……”

    金池长老忽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怪笑,浑浊的老泪纵横流淌。

    “罢!罢!罢!”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身后那堵尚未倒塌的半截残墙,狠狠地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鲜血飞溅,脑浆崩裂。

    这位活了二百七十岁,享尽人间富贵,却因一念贪欲而入魔的老僧,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废墟之中,气绝身亡。

    他的尸体还在微微抽搐,那双眼睛却依旧圆睁着,死不暝目,似乎还在查找着那件并不属于他的锦襕袈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