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名为赵元,乃是万寿山下依附于五庄观生存的一个修仙家族,赵家的庶出子弟。
虽是庶出,但在这一众大多出身草莽、无依无靠的散修杂役中,却已是如同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赵家每年都会向五庄观进献大批灵材,故而赵家子弟在观中多少有些特权。
赵元此番入观做杂役,并非为了那几块灵石的俸禄,纯粹是为了镀金,若是运气好能被哪位外门管事看中,收为记名弟子,那便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此刻,赵元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神情倨傲的指点着周围几人。
“我说你们几个,手脚都麻利点,这灵泉水可是要在那日头最毒的时候浇下去,才能激发出赤血灵土的药力,若是误了时辰,影响了这批灵草的成色,管事怪罪下来,你们担待得起吗?”
周围几个杂役唯唯诺诺,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连连称是。
“赵公子说的是,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还是赵公子见多识广,若非您提点,我们这些土包子哪里懂得这些门道。”
赵元轻哼一声,显然对这些恭维很是受用。
他目光流转,忽然落在了正提着两个大木桶走来的沉风身上,只见此人一身灰朴朴的道袍,裤腿卷起,沾着些许泥点,经旁人提醒,赵元这才知道此人前不久刚被以甲下成绩招入外门。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意。
成绩再好也只是个散修,没底蕴,没传承,哪怕进了这神仙福地,也终究只是一个只会出蛮力的泥腿子。
他给身旁一个瘦猴模样的跟班使了个眼色。
那瘦猴心领神会,立刻跳了出来,拦住了沉风的去路。
“哟,这不是那个拿了甲字下等的临时林植夫沉风吗?”瘦猴阴阳怪气的说道,“怎么,这才刚起就要去挑水啊?真是勤快的让人心疼。”
沉风停下脚步,神色平静的看着对方,并未搭话,只是微微侧身,想要绕过去。
“站住!”
瘦猴见沉风无视自己,顿时觉得丢了面子,伸手便抓住了沉风的木桶提手,“怎么着?哑巴了?赵公子在这儿坐着,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走?懂不懂规矩?”
沉风眉头微皱,抬眼看向坐在青石上的赵元。
赵元依旧摇着折扇,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
“有事?”沉风淡淡开口。
“当然有事!”瘦猴指了指井边那堆积如山的几十个大号木桶,这是专门用来盛放灵泉水的法器,每一个装满后都重达数百斤。
“赵公子今日身体抱恙,不宜操劳,但他负责的那十亩灵田,今日也需灌溉,你是咱们这批新人里最勤快的,这活儿,就交给你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杂役脸色都变了变。
十亩灵田的灌溉量,本就不是小数目,这灵泉井距离灵田虽不算远,但这法器木桶沉重异常,且灵泉水带有寒气,极耗灵力。
寻常杂役光是浇灌自己那十亩地就已经累得够呛,若是再帮别人干,这一天怕是连修炼的时间都没了。
这分明是在欺负人。
但一看是赵元的意思,众人又都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出头。
沉风看了看那堆木桶,又看了看赵元。
赵元慢条斯理的合上折扇,淡淡道:“怎么?你不愿意?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互帮互助乃是应有之义,况且,我也不会让你白干,事成之后,赏你两块下品灵石便是。”
两块下品灵石,这更象是一种施舍,也是羞辱。
赵元就是想看看,这个新进门的散修,到底有没有点血性。
或者说,他就是想通过踩低入门时大出风头的沉风,来确立自己在这群新人中的领袖地位。
沉风沉默了片刻。
他这具分身,虽然只是个工具人,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但……
范远的意识在分身识海中微微转动。
他来这里,是为了潜伏,是为了谋划五庄观的功法,不是来争勇斗狠的。
过早的暴露实力,或者与这种地头蛇发生冲突,引来过多人的注意,对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更重要的是……
沉风的目光扫过那堆木桶,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灵田局域。
赵元负责的那十亩地,位于这片灵田区的最边缘,紧邻着一片尚未开垦的荒林,同时也是最接近五庄观外门防护大阵边缘的地方。
“好。”
沉风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愤怒或屈辱:“我接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嘘声。
有人摇头叹息,觉得这沉风太过窝囊,被人骑在头上拉屎都不敢吭声,有人则是幸灾乐祸,觉得这软柿子正好替大家挡了灾。
赵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便是更加浓重的轻篾。
果然是个没骨头的废物。
“算你识相。”赵元随手扔出两块灵石,象是在打发叫花子,“接着,别说本公子亏待你,记住了,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那十亩地全都浇透,若是少了一瓢水,哼哼……”
沉风伸手接过灵石,放入怀中,一言不发的提起两个木桶,走到井边,开始打水。
“这小子,怕是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瘦猴在赵元身边低声笑道,“公子您看他那怂样,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元嗤笑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行了,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走,去青木坊市转转,听说今日多宝阁进了一批新丹药。”
几人簇拥着赵元,大摇大摆的离去。
只留下沉风一人,在井边默默的劳作。
“哗啦!”
冰冷的灵泉水被提上来,倒入木桶之中。
沉风提起两个装满的木桶,脚步沉稳的走向那片位于边缘的灵田。
“赵元?家族子弟?”
“多谢你的赏赐。”
“正好,借着这挑水的由头,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去那大阵边缘转转,好好熟悉熟悉这外门的地理环境。”
……
夜色如墨。
五庄观外门,那些劳累了一整天的杂役弟子们,或是倒头大睡,鼾声如雷,或是盘膝打坐。
此刻,沉风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闭,呼吸绵长而有韵律。
他的神识,正悄无声息的漫延而出,融入了窗外那无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