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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什么书这么好看?(求收藏)

    钱家湾不大,除了祖屋、新宅和油坊,就是围在晒谷场旁边的寥寥几间茅草房,那是钱家几个雇工和帮佣的家。

    钱舜风看了看河边的水车和榨油坊,想着钱家的发家过程。

    自元末明初迁徙至此后,这祖传手艺到钱舜风的父亲钱镛这第三代手上,才攒下足够家财开了个榨油坊。

    有了钱,钱镛的大哥钱贵才得以重新捡起书本脱产进学,好不容易成了钱家第一个秀才。

    恰逢土木堡之变,景泰帝开了纳监的口子,也就是捐钱捐粮可以给个国子监的名额。

    钱镛赶紧帮钱贵捐了个监生,后来做了个经历,这才算能够保护钱家当时不大的家业。

    直到钱舜忠考上贡监,虽说连正榜举人都比不上,却把钱家在县里的地位又往上抬了抬。

    以至于钱镛春风得意,不仅替他这二房起了新宅,还纳了个妾有了钱舜风这个老来子。

    等钱舜忠坐监历事授职一府推官,钱家更加兴旺,先是帮钱舜德运作了个地位最低的县学附生,前年改元之际又把他捐去南京国子监。

    历经百年,四代人前赴后继,这才勉强跻身咸宁县士绅之家行列,最底层那种。

    现在钱舜风前方的新宅在这乡间颇为阔气,前后虽只两进,但第一进东西两侧都有跨院。

    钱舜风的大哥钱舜德儿女最多,如今独占后院,他和钱舜信则分了第一进的东西跨院。

    现在钱舜风还没成家,因此他也只住第一进天井旁的西厢楼上。

    西跨院的小堂屋暂做家中学堂,还请了个跟钱玠一样学力的老童生坐馆,往日里他和侄子们就在那里读书。

    钱舜风进门就直奔前堂屋后面的楼梯间,他父亲在世时就跟在身边的家仆老邹拿着油灯问:“三爷,你要找什么?”

    “找书。”

    钱舜忠是死在任上的,灵柩被叔侄二人扶着归乡,随行还有他任官异地的诸多行李。

    祖屋逼仄,既要当做灵堂又要接待吊客,这些行李就先放在了这里。

    就着油灯微弱的光,钱舜风又翻开一口箱子之后说道:“找到了。老邹,凑近点,小心些。”

    箱里是满满当当的书册。

    钱舜忠在监生之中出类拔萃,多年来又用心教育后辈力图光大门楣,书籍搜罗岂在少数?

    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一笔财富,至少对考秀才阶段的读书人而言可谓至宝。

    临阵磨枪也得讲方法,钱舜风要看看他的藏书里有没有好“教辅”。

    先翻了最上面的一册书看,钱舜风心里一喜。

    双份记忆和肌肉记忆加持,阅读古籍果然不会不习惯,理解方面也很自然。

    要是还得从头打基础,不足三个月够干嘛?

    他放下了最上面这册闲书继续找,钱舜忠的儿子科途有望,他绝对不会没有留下学问方面的遗产。

    翻着翻着,果然有一些乡试会试范文、应试时文辑卷。

    这些虽然不符合钱舜风现在的需要,但他还是先取了出来放在一旁。

    五经这种高深玩意,是准备乡试时才要深入钻研的课程。

    县试府试阶段,基本只看最重要的四书义。

    所谓四书文定去取,五经文定高下。即便到了乡试、会试阶段,四书义都很重要。

    又翻了一会,竟有一个木匣压在箱底。

    钱舜风拿起来打开之后,只见其中放着六册书,装帧简陋得很。

    拿了一册打开一看,居然并非刻印本,而是手录。

    里面只是寻常竹纸,封皮却不是常见的厚纸,而是很高档的瓷青纸。

    封皮上另外贴着的纸条上,钱舜风认得出是钱舜忠的笔迹,写着“四书蒙引”,其侧还有个标注“总卷三中庸一”。

    再看了看其馀五卷,果然分别是卷四中庸其二,卷九、十、十一、十二的完整孟子。

    缺了《大学》和《论语》部分?

    钱舜风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封皮有两层,瓷青纸应该是钱舜忠为了保护这套书后来加之的。

    看钱舜忠这么推崇,钱舜风先拿了第三卷仔细看起来。

    上面不仅有句读,还有钱舜忠小心写上的细字批注。

    钱舜风蹲在那一时看了进去,老邹见状提醒道:“三爷,冷着呢。”

    “哦!”钱舜风回过神来,把匣子整个拿出,又把之前挑选出来的书都拿上,“我回房看。”

    老邹意外不已:“三爷,夜里看书?”

    钱舜风一边上楼一边说:“睡不着。”

    看来他的贪玩有口皆碑,老邹跟着上来点燃他书房里的油灯时还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钱舜风坐在自己房中的书案前就继续看那册《四书蒙引》,虽然才看了一点点,但钱舜风已经有些感觉到不凡。

    科举这么多年了,第一阶段考秀才该以哪些书为教材教辅,其实大家都知道。

    但那些都是普通货色,以钱家财力都有备。

    这本四书蒙引贴合朱熹对四书的集注,还针对科举四书义的考点、难点做了逐句拆解。

    不仅讲解四书义,甚至还举了些科举试题的例子教考生怎么破题、搭建八股结构的套路和经验。

    好东西啊!

    老邹点燃油灯后又拿来了一床小棉被,只见钱舜风仍旧聚精会神。

    “三爷,搭在腿上,莫冻着了。”

    “哦,邹叔有心了,多谢。”

    “三爷,天亮了还得忙,我去楼下歇一会。三爷有事喊我。”

    “恩,邹叔快去歇着,别熬坏了身体。我就看书,不会有什么事。”

    老邹既奇怪于他竟然冬夜读书,还觉得他一改往日骄纵性情,不仅谢他还关心他身体。

    他几步一回头地出门去,钱舜风已经越看越投入。

    也许是所继承的记忆使然,此刻钱舜风看这书竟并不觉得枯燥,反而颇觉精妙。

    哪怕他后世也是个学霸,却并不知道这《四书蒙引》名气不小,后来被奉为科举神书。

    钱舜忠能偶然得到这套书,实属巧合。

    钱舜风这一看就欲罢不能,直到老邹端来热水,他才愕然看向狭小的窗外:“天亮了?”

    “是啊,三爷你看了一宿?”老邹把巾帕递给他,“粥都煮好了,三爷洗漱完就下去吃吧。”

    “要不,辛苦邹叔帮我端来一下?”

    这倒不是他装模作样,而是看这套书总有一种浑身舒泰、壑然开朗的感觉让钱舜风停不下来。

    大概是原先学问上已经积累了不少堵塞之处,现在正被不断疏通。

    聪明脑子加之他现在很强的专注力,看这书时尤如被醍醐灌顶,欲罢而不能。

    虽然还缺了《大学》和《论语》部分,但写作这套书的人显然水平已经很高。

    钱舜忠在批注里就说,撰书之人当是赴成化二十年会试之举子途中所遗,只可惜不知其名,也不知是否已经金榜题名。

    但这套书无疑对于进学和科考意义重大,也许是撰书之人为家族后辈所准备。

    有了这套残本《四书蒙引》,钱舜风对后面的考试更有信心。

    老邹吹灭了油灯,只见钱舜风草草洗了把脸又漱了口就接着看。

    他又下楼端来了热粥咸菜,钱舜风也是边吃边看,手不释卷的模样让老邹陌生至极。

    又过了一会,一个声音由远而近:“三叔,什么书这么好看?邹叔说你都看了一整晚,早饭也不见你。”

    钱舜风扭头一看,是大哥的长子钱珊,小他两岁多。

    他拿了已经看完的中庸两本递给凑过来的侄子:“你也看看。”

    钱珊翻开读了几句之后惊讶莫名:“三叔,你就看这个看了一宿?我还以为是新得的话本!”

    “你不看就放好。”

    钱舜风瞥了他一眼,把碗里剩下的粥都喝干净了就把这套书郑重收好,起身时才觉得有些腿脚有些僵硬麻木。

    他干脆在房里做起习惯的热身动作舒缓身体。

    钱珊却又张大了嘴巴:“三叔,这是什么功夫?”

    钱舜风继续活动着:“帮叔把碗筷拿下去。”

    钱珊撇了撇嘴,拿了碗筷出去了。

    钱舜风有条不紊地开始做继续已经有点陌生的广播体操。

    刚才洗漱时连牙刷都没有,只能简单漱口这件事提醒了他。

    在大明,身体也相当重要,不然钱舜忠刚到不惑之年就一病而亡。

    这不是个别现象,钱舜风的生母三十不到就病逝,钱舜德的原配也在五年前病逝。

    不能被健康拖后腿啊,回头得找个机会学点正经养生功夫。

    要是大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岂不是雄心壮志一场空?

    “三叔,二叔喊我们过去啦!”

    楼下天井里传来钱珊的声音,钱舜风答应了一声大步出门。

    ——

    注:《四书蒙引》原序:……庚子赴京,已收置于行囊,既而因冗翻自遗之,逮至京,检觅不得,意其失之途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