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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到底是何方高人?

    还没到午时,骆东升看方楷果然“转眼既至”,径直把他往三堂领。

    “东翁料定以正公要到访,已在花厅等侯。”骆东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以正公,东翁说你得带酒来。”

    “……去拿两坛冷泉烧。”方楷吩咐完随从小声问他,“出了什么变故?县尊怎会张此公榜?”

    骆东升一脸正经:“利在千秋的好事,治下有此孝义之请,东翁怎会不允?”

    方楷闻言翻了个白眼,进了汪知县起居的县衙三堂院门之后果然见到汪祥等在花厅门口。

    “老父母好文采啊,我品读之馀不由意动,携酒来拜会!”

    “以正兄谬赞,我也是受佳作所激,偶得二三好句。”

    两人笑呵呵地作揖相见,方楷见骆东升止步门外就说:“师爷不来?”

    “紫阳还有事忙。以正兄,请。”

    方楷想想也好,入了座就单刀直入:“县尊呐,这是谁要害我方家啊?正如我不愿拂了王家脸面这才前去吊唁,县尊虽原本也不愿节外生枝,可如今怎会允了钱家所请?钱家得了什么高人指点想了这法子写了那呈文啊?”

    汪祥笑问:“这是高人吗?不见得吧。我四处张榜,钱家宾客如云,礼金又都得捐了。那不是花钱如流水,让钱家伤筋动骨?”

    “哎呦!钱家经商起家,如今又快到年关了,宾客如云不是正好办个大集?”

    汪祥恍然大悟:“竟还有这等法子?哎,我还是吃了不懂经商的亏。不过钱推官并非喜丧,这样办恐怕不妥吧?”

    方楷见他装模作样很是无奈:“有什么不妥?宾客太多,钱家也招待不过来啊,此乃折衷之法。况且本就是孝行义举,谁这么不堪会拿这等小节做文章?”

    汪祥笑呵呵地:“以正兄所言甚是。考虑得这么周全啊,看来真是以正兄指点钱家?”

    方楷看他这模样,郁闷至极地说道:“冷泉烧两坛马上送到,到底是何变故?”

    汪祥仍旧装着糊涂:“利在千秋的好事,有此孝义之请,我为何不允?”

    “……”

    方楷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见这老狐狸一脸从容自若又有些奇怪:“县尊当知非我所为,但王家见了榜文,只怕午后也会前来一问有何变故。莫非王家想通了?”

    汪祥不说话,方楷咬牙切齿:“王慎始表字乃长辈诫勉之,其人阴狠有馀而沉稳不足,目光短浅却自负才智。既动了念,轻易不会退却。县尊自不惧王家,但何必因此与之结怨?”

    “本县不懂经商,这法子不是让钱家越发伤筋动骨吗?”汪祥嘿嘿笑着,“况且治河亦可,故榜行之。届时徭役,仍是公事公办嘛。”

    “县尊公榜之中对钱家夸赞不已,如何公事公……”

    方楷说到这里忽然愣住了。

    汪祥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方楷沉思起来:“纳贡得从正义、崇志、广业三堂开始坐监,即便课业从无缺失,也得一年半。考课文理条畅升入修道、诚心二堂,又需两年,红圈七百方允考课。经史兼通、文理俱优入率性堂后,虽可八月间屡考皆为上等而历事,历事三月就评个上等得以授职,前后总要五年。”

    汪祥端起茶杯悠哉悠哉喝茶。

    阖县士绅,也只有这个主簿致仕的方以正谈得来,才学阅历都相当。

    现在他果然抓住了关键。

    “不对啊。”方楷看着他,“就算钱景尧病重时已有所布置,钱舜德不把剩下两年监坐满就谋不到好职。现在虽能谋个职差享点优免,县尊又岂会因之结怨于王家?他授了什么职?”

    汪祥一脸正经:“纳监出身,能授什么好职?再说我都这个年纪了,早已绝了晋升之望。”

    “县中诸事,总要王家大力襄助嘛。”

    方楷想不通钱舜德授什么职会让汪祥冒着这样的风险,能做官当然继续做,何必因此让王家诸事推诿导致考绩不好?

    他想了一会又问:“既然不是我,谁指点的钱家?今天公榜都张出来了,昨日午后有哪位高人去钱家吊唁?”

    “那就不清楚了。”汪祥仍很正经,“紫阳是与以正兄一同回来的,我上哪知道去?”

    “你都不知道是谁你就……”

    方楷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瞄了汪祥一眼,这老狐狸只喝茶,眼神里有考较般的笑意。

    这家伙料定他要来,难道只是喝茶考较逗他玩?

    方楷沉吟片刻后眼神一阵骇然,随后又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不至于吧?”

    “以正兄想到什么了?”

    方楷尤豫了一下开口问:“县尊已考较过县中蒙童数回,不知钱景尧那年幼从弟学问如何?”

    汪祥摇了摇头:“今年虽比去年好些,但仍难称上等。”

    “难称上等?”方楷张大了嘴,“这么说也算中游,谈不上一窍不通?”

    “以正兄这话就奇了。紫阳还说钱家设有学堂,请了个老童生坐馆。若是一窍不通,怎好意思来应县试?还两回?”汪祥笑呵呵地看着他,“以正兄这般评价,难道昨日在钱家还有雅兴考较了他一番?”

    方楷听他这么说已经咬牙切齿:“好小子!竟这么大的胆子设计老夫!”

    “以正兄此言何意?”汪祥惊讶,“我怎么糊涂了,以正兄怎么说起他?”

    “行了行了。一是钱舜德确已授职,二是钱家另有异数。当此之时,异数或为命数。”方楷古怪地看着他,“县尊这么笃定?这么做绝无后患?”

    “反正有高人。”汪祥问他,“我也不想糊里糊涂栽跟头啊!以正兄要不要帮我分分忧,去寻访一二?”

    “此消彼长,县尊要我帮着造这个势,这是有求于我了?”

    “哪里的话?其人阴狠有馀而沉稳不足,目光短浅却自负才智,以正兄不想点办法释其猜疑?”

    方楷想了想之后咬牙切齿:“这笔帐总得算。也罢,县尊既已张榜,方家敢不景从?我再去补一份礼就是!”

    汪祥笑容满面:“多谢!酒怎么还没来?”

    ……

    这个时候,金鸡山下的王元也才刚刚看完誊抄来的钱家呈文。

    书房几案上,纸张都摊在那,王元板着脸漠然道:“罚三月例钱。即便昨夜不唤醒我情有可原,一早没呈来仍是轻忽。”

    霜打般的管事退下之后,房中老者紧张不已:“慎始啊,钱家竟来了这一手,还不知是不是另塞了银子。要是县尊真允了……”

    王元没说话,只盯着呈文里的一段:

    【更有琐情,上渎清听:若蒙老大人允行,布告四方,则义士闻风,吊唁必众。玠家舍褊狭,人力单微,恐招待不周。敢乞一并榜示:凡邑中商贾,有愿贩运米面、酒醋、蔬果、柴薪至玠家者,玠必照时价足额给值,分毫不亏;凡精于庖馔、善治食饮者,愿来相助,玠不胜感荷,事毕必厚酬之。】

    前文说要捐钱时请派吏员记礼簿具名造册且不论,呈文上去请张榜公示就是要把声势搞大。

    但招待宾客,所需食材何不就近搜罗?

    附近乡民总好说个邻里价格,当真是行脚商贾输运到钱家,难道还在灵前讨价还价?

    至于宾客众多,能有所招待就不错了,还招募精于庖厨、善治食馔点心者相助?

    还请县里排皂吏来维护秩序,这些人不又得好好招呼?

    是钱家家底远比自己认为的还要丰厚,还是惑敌之计?

    关键问题是,钱舜忠那般前程远大,钱舜信这十年来也不过让钱家多攒了三百馀亩田、多开了一坊一店。

    区区守成之辈,刚扶灵归乡丧事繁多,竟能想出这法子来?

    “县尊不会允。”王元开了口,“榜示何等紧要?届时若不竟全功,岂非威信大损?如今倒是没料到钱家有这一手,难不成是方以正那老家伙向钱家暗通款曲?”

    “方以正!”那老者一听就急了,“方家自不愿我们王家压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