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明师相 > 第十八章、文会改论学

第十八章、文会改论学

    略微错愕之后,方楷自然也想到了事出有因。

    “原来你今天就急着过来,也早就算准了会如此。”方楷瞅着钱舜风,“是什么打算?”

    “学生可不是为避祸来的!”钱舜风正色道,“恩师您是知道的,学生如今只关心学问够不够过县试!”

    师徒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过了一会之后,方楷长叹一声:“也罢,既收了你这么重的拜师礼,为师就出这个头吧!”

    门房满眼疑惑:钱公子不就背了个书箧来啊,没看提什么重礼。怎么就师徒相称了?

    但只听老爷说道:“你去告诉他们,钱公子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方家待客之道自不会今当等他休息一夜养足精神,让他们明日早些再来。午后若有其他士子过来,都如此答复。”

    门房领命走了,钱舜风眼里很是感激。

    “如意了?”方楷瞥了他一眼,“也罢,你兄弟三人都不凡,王家寻常手段已是难为。若做得太过了,老夫也不是不能说几句公道话。既如此,就遂了你意吧。不过明日且只做文会,不论经义。”

    钱舜风顿时为难:“恩师,学生并无捷才……”

    他这是实话实说。

    呈文和祭文,都算是他参考诸多藏书,花了时间心血琢磨推敲出来的。

    但面对面单纯比试文才,那无非就是联句、诗词文赋这些了。

    现场命题,很短时间就用这时的文风辞藻给出作品,对现在的钱舜风来说难度其实比经义更高。

    方楷神情古怪:“可坊间非议,说的都是以你文才写不出那祭文。”

    钱舜风正色道:“切磋学问,正显得恩师不是蓄意助学生扬名。经义见解,岂是须臾之功?外人必以为恩师实则想为难于我。若能一鸣惊人,往后再师生相称,也有了缘由。”

    方楷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道:“这岂是我方家待客之道?琛儿又已闯过府关……”

    钱舜风只说:“那自然有学生说话。恩师放心,这其中分寸,学生最擅拿捏。”

    方楷又能说什么好?

    是,这小子最大的本事原本就在书本学问之外。

    前往花厅用饭的路上,钱舜风还说道:“既然恩师以为学生四书义已略通,这段时日正好练一练联句诗文,毕竟以后也免不了。再就是应试忌讳及经验之谈……”

    方楷还能说什么好?

    看,这小子来之前恐怕就已经计划得好好的了,笃定能在此住上数日,要不怎会背那么大一个行囊?

    造孽啊!

    ……

    次日一早,咸宁县学的几个廪生就已经相约早起。

    “今日方家不会再将我等拒之门外了吧?”

    “既已明言,岂会失信于人?快些用了早点,去方家别业还得半个多时辰呢。”

    这是远处寄宿于县学的几个秀才,而城里另外几处宅中,也有士子起来之后各自准备着。

    王家在咸宁城中自然有一处大宅,此刻一个青年正一丝不苟地整理衣着。

    “七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礼物呢?”

    “照七爷吩咐,备好了上等宣纸一刀。”

    “好。”这青年转身往门外走,“这就启程吧。”

    他平静地往外走,心里想着三哥王元的叮嘱。

    昨日他虽没有亲自去钱家、方家,却也早早就准备了数日。

    侄儿王子成珠玉在前,他这个同辈小叔也渴盼早日乡试有成。

    为了家族计,如今钱家竟生出这个变故,他这个廪生自然要出这份力。

    不过仍不宜针锋相对,因此他上了马车就问:“樊家那边呢?有报来何时启程没有?”

    “回七爷话,昨夜就去问过。樊家说,立少爷辰时以前一定出发。”

    “三哥那边,有没有新消息过来?”

    “有的,七爷。”仆从一遍驾车一边说道,“三爷昨日听闻那钱舜风已离家,夜里就遣人来了县城传话。三爷说,钱舜忠侄子守孝甚哀,这钱舜风虽为从弟,也该大功服丧九月。如今堂兄出殡次日就离家,不甚守礼。”

    王元这从弟嘴角露出冷笑来:“正是,妙极!这个话,你到了方家别业寻机告诉樊金山。”

    “小人明白了。”

    就这样,从县城到远近一些村镇,陆续有读书人或徒步或坐车,都是奔着香吾山下方家别业而去。

    虽是冬日,今天却又晴好。

    香吾轩后院之中,温泉池畔早已摆好了不少矮凳、案桌。

    堂屋门外的廊下,小小炭炉上放了个铁壶,旁边还有个小方桌,周围摆好了三张太师椅。

    王元从弟被方家仆人引到这后院时,只见一个身着大功丧服的少年坐在池畔西侧的矮凳上。

    他心里暗笑此人衣着与这文会一般的场合格格不入,表面上却彬彬有礼地上前见礼:“观兄台衣着,可是那《祭先兄景尧文》之作者钱舜风?兄台一文震动泮池,县学诸生无不叹服。”

    “不敢当。”钱舜风起身回礼,“在下尚未进学,还未请教前辈名讳?”

    “不才王天舆,表字子衡。”

    “原来是子衡前辈!姐夫周弘毅,多有提及前辈高才!”

    “那是弘毅兄抬爱了,不才惭愧至极。”

    “子衡前辈过谦了!姐夫屡屡言道,如今县学诸生,以前辈和另外三五位前辈最有望下科得领乡荐,在下一向仰慕得紧。”

    王天舆见他说得诚恳,一时倒有些意外,谦虚客套之后就寻了个座位坐下。

    钱舜风所说半真半假。

    真的是,这王天舆确实是如今县学里数得上号的人物。虽然已经两次乡试落榜,却不愿只做个贡监,仍想乡试正榜走下去。

    这也是王家四世五举、声势越来越大的底蕴之一。

    假的自然是他并没什么一向仰慕,而是提防得很。

    毕竟今天他这么早就来了,说明王家准备得也很充分。

    随后“观战”宾客果然陆续云集,县学里的正经廪生竟来了八个。

    其中又有和王天舆一样在县学里名列前茅的樊立樊金山,还有曾去钱家吊唁、出过进士的陈家廪生。

    其馀看热闹的士子则有近二十人,搞得方家准备的矮凳都不够了,只好又搬来几个长凳围在边上。

    这过程里,钱舜风自然客套了不少回,此刻仍一直承受着各色目光、听着窃窃私语。

    随后,一旁偏门里走出四人来。

    方楷引路在前,方琛随侍在后,王天舆等人见到人就站了起来弯腰揖礼:“叼扰以正公了。拜见司训,师爷。”

    那两个走在方楷身后的赫然是县学教谕赵辂和骆东升。

    王天舆不由得心里有点兴奋。看这阵仗,方家倒好象真不怕落了钱家面子。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戳穿,钱舜风以后只会沦为笑柄,钱家更是颜面全无。

    就连钱舜风也有些意外,他可不知道方楷竟邀了县学教谕和师爷过来。

    此时方楷却没看他,而是一脸颇不愉快地走到了廊下居中位置前站好,环视了一周之后沉声道:“昨日就不胜其扰,今日干脆请了赵司训和骆师爷来。早早了却此事,别误了我们午后同游。”

    说罢就瞪了一眼方琛:“都是你惹出来的事,文无第一这道理难道你不懂?”

    工具人方琛那叫一个尴尬啊,此刻倒不用演也很自然:“孙儿已知错了嘛。谁知他也气不过,这么快就寻上门来了……”

    钱舜风立即站了起来向三个长者先行了礼,然后说道:“怀瑾兄误会了。我专程登门拜访,只是倾慕贵门家学,盼能请教程问。不料动身之后,才知县中竟已议论纷纷。小子虑事不周,言行失措,还望以正公海函。”

    “事已至此,说这些作甚?”方楷哼了一声不给面子,看着赵辂说道,“引之兄,你来出题如何?”

    钱舜风连忙深深揖拜:“以正公容禀!小子昨日之言发自肺腑,此来别无他意。丧服在身,原不该访游。只是舜忠哥一直盼我能勤心进学,小子如今深悔虚度年华,这才厚颜登门。今日良师在前,高才满座,请以正公息怒,允小子请教程问。经义不成,小子纵能苦苦砌得二三好句又有何用?”

    这话说出来,王天舆一时有些愕然。

    那等会让樊立讥讽他不守礼倒不成了?

    其他人却神情各异,只觉得钱舜风十分回避比试文才,这是越描越黑了。

    然而不比试文才,谈论经义学问,他这个连县试都没过的蒙生在众人面前岂非自取其辱?

    这时骆东升出来打圆场了:“以正公,钱家孝行义举传遍乡里。看他一片诚悌虚心向学,不如就改文会为论学吧?”

    ————

    《弘治五年壬子科湖广乡试录》:咸宁县朱祺、方琛、樊立三人中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