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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1题之师?

    王天舆短暂错愕之后就淡然拱手:“愿听高论。”

    区区蒙生,不知从来得来一些谬论,难道也能象自己据吴康斋毕生心得所述一般圆融?

    钱舜风先称不敢,谦虚说道:“只是偶有浅见,尚未能服己,权且请子衡前辈指正。”

    说罢继续承题:“夫《中庸》以未发之中为天下之大本,已发之和为天下之达道。然功夫之要,非分未发已发为两截也。主敬者,贯乎未发已发,统乎动静。故朱子晚年有此定论,圣学存养之正途也。”

    王天舆表情毫无变化,恐怕推崇朱子《中庸集注》的阅卷官看到这里就该黜落此卷了。

    关键还是他的起讲领题如何。

    钱舜风继续起讲:“盖心之本体一而已矣,君子何困守未发、囿于动静?”

    王天舆眼神微变,这起讲……合原题经义而又以“心之本体一而已”将未发、已发与动静结合到了一起。

    赵辂也不禁若有所思,身躯微微前倾。

    钱舜风接着以四股前讲:“未发之时此心也,已发之时亦此心也;未发为性,已发为情,性与情非二物也。未发之前,主敬以存养此性之本体;已发之后,主敬以省察此情之中节。”

    赵辂拍椅赞叹。不仅紧扣起讲所领之题,文句更是浑然天成,对仗工整。

    “敬字无间断,动静无偏废,此乃程子‘主敬无适’之旨,而朱子所拳拳服赝者也。”

    陈家秀才不禁小声开口:“好过接!”

    王天舆闻之侧目,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前后四股之间的过接四句极好。不仅仍旧把主敬和动静结合,还引了程伊川的论据佐证朱熹晚年以此为定论的缘由。

    “今有谓未发功夫当先静中函养者,似矣,然非朱子之本旨也。若专主静中函养,则是舍动而求静,离已发而求未发。人生在世,接物应事之时多,静居无事之时少。若必待静而后函养,则动时便无功夫,一遇事物便会走失。”

    后四股驳主静者之后,钱舜风又以复收四句小结:“静时固是敬,动时亦是敬;未发固是存养,已发亦是存养。”

    最后则是大结:“故朱子言‘主敬则动静如一’,敬字既立,则性情无有间断,动静无所偏废。若专主静中函养,则必流于禅定之学,绝物弃事以求静境,此正程朱所深斥者也。必以主敬贯乎动静,不分未发已发,而后大本可立,达道可行,此乃程朱不易之定论也。”

    大结与破题前后呼应,钱舜风说完,赵辂不禁说道:“非是浅见,非是浅见呐!好个敬字既立则性情无有间断,动静无所偏废。子衡,你以为如何?”

    王天舆万万没想到钱舜风还真的做出一篇完整解答,见解与论据都颇为严谨,能服于人。

    换他被教谕点名,王天舆一时仍在苦思,陈家秀才好奇问道:“贤弟读过胡敬斋的《居业录》?”

    钱舜风有点意外,拱手谦虚道:“先兄遗藏,前些时日读之加以印证,方有此疑。小弟浅见,亦源自敬斋公。”

    陈家秀才恍然点头:“难怪。我虽也读过《居业录》,却曾想到过这般解此疑。贤弟高论,受益匪浅。”

    座中诸人不少都点头。

    王天舆虽看上去是正论,考场上却不见得容易出彩。

    只有“平日函养,便是未发功夫”一句可堪称道,能证明考生对朱子着述研读颇深。

    而钱舜风这破题虽险,随后却越讲越圆融。

    不仅涉猎其他朱子着述,还有程子言论,更有胡敬斋文章。

    胡敬斋名胡居仁,成化二十年刚刚去世,也是名传天下的学问大家。

    还有一点,他被誉为坚守朱熹之学最醇者。如今心学未彰,钱舜忠授官之后自然搜罗了他的着述,毕竟这等人物的见解在考试时也必然可称正论。

    现在王天舆一时找不到反驳之处,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钱舜风从一贯认为“工夫本原,只在主敬”的胡居仁观点开始阐述,要驳倒他可不容易。

    要知道胡居仁主持白鹿洞书院时,更把“主诚敬以存其心”一条补入了朱熹所列的《白鹿洞学规》,当世誉为正统传承。

    经陈家秀才这一点破,钱舜风的破题都不显得险了。

    他们觉得险,只不过是因为水平不够。

    赵辂既然说这题是《中庸》第一疑难,又怎么会出现在乡试以前?

    想到这里,有些秀才已经念念有词地回忆着钱舜风所说内容记诵起来。

    王天舆眼见如此,心里忽有一悟,欣喜道:“《中庸》明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朱子章句定注:大本者,天命之性,道之体也;达道者,循性之谓,道之用也。体先于用,本先于末,此程朱理学不易之纲。既有体用先后,功夫必有次第:必先静中函养未发之大本,而后动中求已发之达道。”

    他看着钱舜风说道:“贤弟高论固然不凡,然裂体用之界,失先后之序,非《中庸》本旨。”

    王天舆这一开口,不少人顿时又有些尤豫:莫非这蒙生所论确实有问题?

    钱舜风皱着眉象是为难,嘴里已经说道:“朱子章句虽有定注,可于《大学或问》里亦明言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另外,《语类》卷六十二明言‘未发已发,只是一个心。未发是体,已发是用。不是今日去未发上做功夫,明日去已发上做功夫。”

    他看着王天舆:“朱子又言:《中庸》说大本达道,岂是先有一个大本放在这里,后有一个达道从里面出来?只是这一心,以其静而不偏、浑然天理,谓之大本;以其动而中节、泛应曲当,谓之达道。体用原不可分,功夫岂可裂为两截?子衡前辈说小弟浅见‘裂体用之界’,朱子似乎不这么认为。”

    王天舆脸色苍白,仿佛挨了朱熹重重几拳。

    他刚刚说钱舜风所言并非《中庸》本旨,谁知钱舜风立刻就引述《中庸章句》以外的其他着述驳倒了他,甚至精确到了哪一卷,引述的是原文。

    这套《朱子语类》,并没有全文收录在《四书章句集注》当中。

    毕竟整个《四书章句集注》也只有三十六卷,《朱子语类》却足有一百四十卷。

    方楷和方琛爷孙俩用惊骇莫名的眼神看着钱舜风。

    因为他们两人都很清楚,昨日午后他们带着钱舜风去观看方家藏书,钱舜风颇为欣喜地说这套书卷数太多了,钱家并未收藏,因此夜间专门去藏书楼里看这套书。

    难道他不仅一夜之间已经看到了六十二卷以后,还能记诵如流,并且此刻信手拈来就能反驳王天舆?

    非人哉!

    两人哪知道这是钱舜风专门准备好的。

    做题嘛,要讲究技巧。

    此时看着王天舆再不能发一言,赵辂开了口:“看来你只是不敢断定自己所持乃正论。既源自胡敬斋,朱子更实有此主张,此疑难你不必再有惑。”

    钱舜风谦虚地向他道谢,又向王天舆揖礼致谢。

    王天舆刚刚心情大坏地坐下,又听赵辂说道:“你还未进学,《中庸》最疑难处竟有此悟。适才持论甚严,行文甚工,看来那祭文真是出自你手。”

    这话一说出来,王天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辂。

    只见他收回对钱舜风的惊异目光又看向方楷:“看来此子只是一心进学,往日并无良师益友切磋学问,故有所悟而自疑之。以正兄可否谅其年少,不再见恶?我看诸生今日都大有所获,午后就不再同游了吧?让他们都有所获,于来年县中文教都是好事。”

    “这……”方楷一面心情震撼,一面假装为难,叹了一口气之后才说,“司训都开口了,难道我能推辞?也罢,那就如司训所言吧。”

    赵辂谢过他之后肃然对众人说:“不论是生员岁考,还是童生道试,这都是难得良机。你们多多相互请益,印证所学所悟。”

    王天舆心里一沉:坏了!

    他望了钱舜风一眼,心里一横就站起来揖礼:“古有一字师,贤弟今日实乃愚兄一题师。贤弟涉猎颇广,钻研颇深,愚兄于《中庸》另有一不明之处……”

    方楷坐在那心怀怜悯地看着王天舆。

    你以为他又是拿了提前准备好的一二题目邀名?你以为拿四书里最难的《中庸》就能考倒他?

    不过也难怪,若非这小子一见他就坦诚相告,他真要藏拙的话,谁能想得到有这种异类?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