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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墙倒众人推

    陈言把一张私契、一封书信交予汪祥之后,汪祥看完就对远处的王元说道:“慎始兄,这确是你笔迹,另一封乃令兄劝告你的家书。使人纵火行凶,当真是你所为?”

    “县尊明鉴!我虽不知道此人为何满口胡言,但我岂会招渔夫之子为婿?究竟何人伪造我笔迹,还请县尊还我清白!我曾有意招养正贤侄为婿,此事赵司训和以正公都知道,我又岂会买凶害钱家?家兄也只是劝告我莫要着急,说他关心小女婚事而已!”

    汪祥先把两样东西交给焦芳和冒政先后阅览,随后又说:“张勤在官埠港,捕鱼贩鱼之际也兼渡往来之客。令侄王耀先去年冬启程赴春闱,坐张勤家船过湖,见其妻妹乖巧秀美,纳作妾室,这事你也不知?”

    王元一脸愕然:“竟有此事?我实在不知,耀先并未寄书提及!县尊明鉴,这定是他诈有其事,意在诬告!张勤,何人指使你害我王家?”

    张勤愤恨不已:“叫你家管事来对质啊!他一路送王子成到省城,我姨妹就是他安顿在省城!还有前几日带话让我先躲一阵的王五,叫来对质!”

    事已至此,围观人群里已经议论纷纷,对着王元指指点点。

    王元慌怒不已,但见汪祥已抽出签来:“张勤所指认之人,速速带来讯问。”

    “县尊!我王家世代书香,岂会做出此等事来?为今年县试,王家还慷慨捐银三百两!”王元焦急地赶上前去,“赵司训,以正公,谁不知我极盼与钱家结亲?以正公,你说是不是?”

    方楷看他回头望来的恳切眼神,心想谁没劝过你?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他正要开口,只听钱舜风说道:“王元,怕是正因你行事不积德,王耀先今科又落榜。”

    王元愣了一下,随后瞬间破防咆哮起来:“我如何不积德?你从兄离世,我亲去吊唁送行!你声名鹊起,我欲招你为婿!你如此不敬尊长,竟口出恶言?以耀先才学,迟早登第!”

    钱舜风凝视着他:“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宗师和府尊当面,莫非你以为今日不必还我钱家、还县里一个公道?你寻到张勤,莫非以为王耀先纳其姨妹为妾一事尚未传开,牵扯不到你王家身上?你以张勤为刀,已斩断了王耀先科途。令兄令侄听闻,将如何恨你?”

    王元陡然呆滞,茫然地站在那。

    钱舜风慢慢走过去,缓缓说道:“火烧得小了,易被扑灭。火要烧大,张勤就不得不先倒出油来。可他担心届时自己葬身火海,也担心呆得太久了被发现。因此没有入屋倒油,只登上屋顶揭开瓦片,干脆把自己爬墙带着的竹梯子扔下去砸碎库房之中油坛,丢下火绳引燃了就仓皇而逃。火势是大了,他也逃得及时,却也立时惊醒我们。他慌不择路,终究也留下一些踪迹。”

    到了他面前,钱舜风才寒声道:“你筹划得倒是好,可惜人心岂能尽数如你所算?难道你以为王家四世五举,县尊就会算作是钱家用火不慎?就算查出些端倪,最多就只会拿张勤一家顶罪结案,王耀先父子亦不得不为你遮掩?但你为何要招我为婿,为何要捐银修试院,难道有识之士不清楚?世卿兄早已在闻听县里大火之日就去信明言质问令兄!”

    王元脸色发白,但听钱舜风一字一字地问:“你说,王通判该怎么想?他会不会因你如此丧心病狂,落得个管束无方、罢官去职?”

    “骇人听闻,骇人听闻啊!”

    焦芳一开口,王元更是摇摇欲坠。

    “令兄所劝,绝非仅仅是关心令爱婚事。”焦芳拿着物证边看王元边摇头,“这不是明言劝你事不可为就不要太过吗?这钱家经营油店,你王家也有油坊,莫非就因这点蝇头小利而欲除之而后快?如此不能容人,家风败坏至此!”

    王元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这时陈言所派之人已经将随着王元到县城来办事的管事和那什么王五都带了来。

    两人看到张勤居然在这已经顿时变色,此后又有什么可辩驳之处?

    “人证物证俱在,下官请大宗师革其功名,讯问情由!”汪祥先对焦芳作揖,又对冒政说道,“若非当夜县民合力灭火,恐怕县城将为白地。其后钱家先担重责,次日便出银清理废墟、重建被毁屋宅。民情汹汹,索赔者众,这等大案下官定当查个水落石出,再呈府尊裁断何以善后。”

    冒政点了点头:“治下出了这等大案,本府自当明断是非。”

    焦芳见已经找到了实据之后就再无担忧。

    四世五举又怎么了?

    在焦芳这个级别的人物眼中,另一头又有这个应对得当、关系非凡、前途无量的钱舜风,实在不必担忧什么王家。

    相反,要做就做得更绝一点。

    因此他寒声道:“来呀,先扒了他的衣冠!士林之中,岂能容这等败类?王家家风令人不齿,这等凶暴人家,我自当上疏奏请重惩以儆效尤、以正湖广士风!王家子弟,查有作奸犯科者,有功名则革功名,无功名则五年之内不许赴试,命自省以改过自新!”

    字字如锤,王元闻言瘫倒在地,王天舆更是嘴巴哆嗦,头晕眼花。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惩处会这样严厉?

    他们不知道钱舜风有了个业师叫蔡清,而蔡清有个赏识他的吏部尚书站在背后。

    证据齐全,焦芳和冒政都不惮拿一个所谓的一县名门望族立威、积累声望。

    方楷怔怔地看着王元被扒下衣冠革了功名,知道王家必将因此衰败。

    几个月前还在咸宁呼风唤雨的王家,竟就这样由盛转衰吗?

    此事原难想象,即便起了大火,又哪有那么容易查清真相、找到实据指向王家?

    就算查到些什么,若没有其他的一些原因,焦芳、冒政、汪祥又怎会给出这么坚决而残酷的态度?

    大案水落石出,遭灾百姓在得到汪祥明言将来定有足够赔偿之后欢呼不已。

    而王家对钱家这样人家都能行事如此,平日对乡民又是什么样的作风?

    看王元被扒了功名成了一介平民,顿时有不少百姓在那喊冤告状。

    汪祥此刻自然是照单全收。

    方楷想了想就明白过来。

    王元这么疯,一是因为王子成落榜、诸多布置成空而方框,一是怕钱家将来报复才挺而走险。

    而汪祥他们也怕王家东山再起,因此动手了就要狠一点。

    所以想都不用想,凭焦芳的能耐,王纶必定因此被罢官,王子成兴许从此科途无望。

    汪祥要给钱家一个交代,给遭灾百姓一个交代,王家得赔出多少钱来才行?

    以王家往日行事作风,汪祥又会从多少其他案子里把王家查个底朝天?

    墙倒众人推,王家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是完了。

    而随后县试放榜,钱舜风赫然是县试案首,左邻右舍更是一边道歉这段时日错怪了钱家,一边向钱家道喜。

    县试案首,府关已过。

    童子三试当中,实则府关最难过,因为要求的学问水平差不多,但录取比例最悬殊。

    但钱舜风科途原已坦荡,借王元的丧心病狂一举扳倒这隐患后更将后顾无忧。

    钱舜风请钱舜信去安排酒席感谢一众师友,随后先到了县衙三堂之中正式拜见汪祥邀请的一众客人。

    “汪知县所言不虚。”焦芳和蔼得很,“你这案首名副其实,不过想过我这一关,经义如何了?”

    钱舜风当然明白内情,谦虚地说道:“虽蒙师尊赐下《易经蒙引》,学生仍在苦苦研读。只是深悔原先虚度年华,如今自当加倍努力。”

    “哦?你之业师,不是那方以正吗?他家向来治诗,你怎会治易?”

    “大宗师有所不知,以正公谦和尊长,学生虽再三拜请其授业,以正公只肯做学生蒙师。后经恩师引荐,大崖先生亦不愿麻烦,只与学生忘年相交。阴差阳错,这才得识师尊,如今亦只是书信往来,未曾面见……”

    钱舜风当面亲口讲述渊源,又把早就带在身上的蔡清来信拿出来。

    汪祥一点都不奇怪,焦芳和冒政如今当面有感受,自然明白了这钱舜风最大本事反而是这些人情世故。

    单看他之前在公堂之上对那王元所言,已能看出他极懂人心。

    天资卓越,勤学不已,遇事有静气,交游必有成。

    前途无量啊!

    再问及和王家恩怨,钱舜风也只是说:“乡里纷争向来如此,无非知时知势,知进知退。学生一心进学,哪会在意这些小龃龉。只是王元魔障至此,实在不是学生事先所能想到。请巨川兄来援,也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真是他,而非行凶之人与我家有什么旧怨。”

    随后就向汪祥致谢:“多谢县尊交待那张勤,让他自陈书信是他所窃,保全巨川兄声名。”

    “这是小事。”汪祥笑着摆手,“张勤虽死罪难逃,但为了妻小,总还是愿意的。”

    钱舜风长长叹道:“盼经此事后,县中人人自肃。县尊,县城若有城垣,案子也不会这么难查。由此想到先兄遗愿,学生今日斗胆请求大宗师和府尊:若事有可为,盼能助县里筑牢城垣,护佑县民安宁!”

    汪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对焦芳和冒政深深揖拜,这回他钱家是受害者,他此时忽然提起此事倒也合适。

    焦芳和冒政对视一眼,随后只说道:“若得其便,何乐而不为?”

    汪祥心里一动:有其便啊!

    借此事为由,若再深挖王家,不见得县里不能先激活筑城大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