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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沉家来客,清流试探

    案首的消息传开后第三日,贾芸的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卜氏正在灶房揉面,听见动静,手上沾着面粉探出头来。

    “芸哥儿,门口来人了。”

    贾芸放下经义注疏,走到院门前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锦衣青年。

    身量修长,面容俊秀,一袭湖蓝缎面夹棉直裰裁剪妥帖,腰间系着白玉佩,走路时玉佩轻碰,叮当作响。

    眉宇间那股闲散劲儿,打小在好宅子里熏出来的底子,装不象。

    他身后跟着个提着礼盒的小厮,规规矩矩的垂手站着。

    锦衣青年面容和气,拱手道:

    “可是宣南坊县试案首贾芸贾兄?”

    贾芸眸光在他身上一扫,又落在那小厮腰间挂着的牌子上,见上面刻着一个沉字。

    “正是在下,敢问足下?”

    那青年将拱着的手放下来,面色恳切。

    “在下沉明远,家父翰林院编修沉翰。听闻贾兄县试高中案首,特来拜贺。”

    贾芸暗道,来了。

    他面色温和,侧身让开半步。

    “沉兄客气了,寒舍简陋,不嫌弃便请进来坐坐。”

    沉明远迈进院门,目光在那棵老槐树上停了一息,又扫了一眼狭小的院落和破旧的屋舍,面上全无嫌弃之色,反倒多看了那老槐树一眼。

    “贾兄好居处,闹中取静,正合读书。”

    贾芸将他请进堂屋,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卜氏在灶房赶紧洗了手,端来一壶热茶,搁在桌上,规规矩矩的退了出去。

    沉明远接过茶盏,先道了声谢,随即开门见山。

    “贾兄,在下此来,有三件事想说。”

    贾芸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

    “沉兄请讲。”

    沉明远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拜贺。贾兄十六岁中县试案首,宣南坊十馀年来未有此先例,令人钦佩。”

    贾芸摇了摇头。

    “沉兄过誉了,县试不过初阶,当不得这般夸赞。”

    沉明远笑了笑,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结交。不瞒贾兄说,那本西游记我也读了。”他停了停,斟酌着词句,末了索性直说。

    “写的好。在下读了三遍,不对,准确说是三遍半,第四遍还差两回没看完。尤其大闹天宫那几场,笔力纵横,气象非凡,绝非等闲之作。”

    贾芸端着茶盏,面色不改。

    “那不过是一本闲书,登不了大雅之堂。”

    沉明远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贾兄太谦了。在下在国子监里,见过不少所谓才子的文章,辞藻堆砌,空洞无物。贾兄的书虽是神魔志怪一路,却字字见功底,句句有情性,比那些八股老手的骈俪文章。”他笑了一下。“高出不止一筹。”

    贾芸将茶盏搁回桌上,看着沉明远。

    这人话说的恳切,面色也坦荡,全无拍马奉承之态。可越是恳切坦荡,越要多想一层。

    “沉兄第三件事呢?”

    沉明远将茶搁下,身子前倾了半分,声音低了半截。

    “贾兄可是要继续考府试?”

    “自然。”

    “府试由知府主持,比县试高了一阶,题目刁钻不少,阅卷的规矩也有所不同。”

    沉明远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搭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贾兄若有需要,在下可代为引荐国子监几位老先生做指点。王老先生治春秋,张老先生精通制艺起承转合之法,在下在他们门下受教多年,引荐一位新人过去,还是说的上话的。”

    贾芸未曾马上答应,也未曾马上回绝,只拈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暗道,这是送上门的人脉。

    沉翰是翰林院编修,品级虽只七品,翰林出身在文官体系中天然有清流光环。

    编修之子主动结交县试案首,十有八九是其父授意。天底下没有白送的人情。

    沉家图的是将来:他贾芸若真能一路考上去,一个从赤贫旁支里爬出来的新科进士,没根基,没背景,没师承,正合安插人手的条件。

    贾芸将这些在心下过了一遍,面色不动。

    “沉兄好意,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一介穷书生,素日连象样的拜帖都拿不出手,贸然去国子监拜访老先生,怕失了礼数。”

    沉明远摆了摆手,笑容真挚。

    “贾兄多虑了。王老先生最喜提携后进,从不看出身门第。贾兄的县试卷子若能给他过目,以贾兄的文笔,老先生定会赏识。”

    贾芸思忖了两息。

    “那便有劳沉兄居中引荐了。”

    沉明远面色一喜,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来。

    “这是在下的名帖,上面有国子监的地址和门路。贾兄随时可持帖前往,在下会提前知会门房。”

    贾芸接过名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见簪花小楷笔力秀丽,一看便知是正经学堂里教出来的路数。他将名帖收好,又道:

    “沉兄今日登门,在下若不备些薄酒招待,倒失了礼数。”

    沉明远连忙摆手。

    “贾兄别客气,在下是来结交朋友的,只为叙话。”他停了一停,面色认真起来,声音也跟着放低了。“在下说句交心的话,贾兄别见怪。”

    “沉兄请说。”

    沉明远低声道:

    “贾兄虽出身贾家旁支,可贾家毕竟是四大家族之首。在下在国子监里,常听人议论勋贵子弟的事。”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自然也有人议论科举出身的寒门新进。两拨人坐在一处吃酒,话赶话的,有时候免不了争几句面红耳赤。”

    他抿了口茶,不再往下说了,只拿眼看着贾芸。

    贾芸将茶盏稳稳搁回木桌上,低头吹了吹杯沿聚拢的浮沫,始终未曾饮下那口茶。

    他暗自思忖,这沉明远年纪轻轻,言语间却老辣的很,面上借着交心的名义,底下全是一步步逼近的试探。

    翰林清流拉拢科举新贵,向来是先施恩义再索要忠诚,沉明远今日迫不及待的抛出文武之争的由头,背后定然是其父沉翰的授意。

    贾芸抬起眼眸,神色依旧温和从容,语气不紧不慢的将话头拨了回去。

    “沉兄的一番提点之恩,在下铭记于心。”

    “只是在下如今不过是个侥幸拔筹的县试案首,连秀才的功名都不曾摸到边,实在是一介微不足道的白丁。”

    他微微顿了一下,唇边浮起恰到好处的自嘲笑意。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离我这宁荣街外的窄巷实在太远了些,眼下唯有闭门苦读,方能不负沉兄今日的期许。”

    沉明远听出他话里暗藏锋芒的推托之意,当即愣了半瞬,随即仰头大笑出声以掩饰尴尬。

    “贾兄说的对,是在下操之过急了。”

    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那便不叼扰贾兄了。改日国子监见。”

    贾芸将他送到院门口。

    沉明远跨过门坎时,忽然回过头来。

    “贾兄,在下多嘴一句。那本西游记后头的章回,国子监里好些监生都在翘首以盼呢。贾兄可千万别搁笔啊。”

    末尾那个啊字拖了半拍,倒把先前那副老成做派冲淡了几分,露出一截同龄人的本色来。

    贾芸笑了笑。

    “不会断。”

    沉明远点了点头,带着小厮走了。

    院门合上后,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来。

    “芸哥儿,来的那人什么来路?”

    “翰林院编修的儿子,国子监的监生。”

    卜氏面色微讶,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翰林?那可是……那可是正经读书人家啊。他怎么跑来找你?”

    贾芸回到桌前坐下,将沉明远的名帖搁在书页旁边。

    “来结交朋友的。”

    卜氏看着那张名帖,迟疑了一下,手又往围裙上蹭了蹭,才凑近了看。

    “芸哥儿,这种大户人家的公子,跟咱们来往……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吧?”

    贾芸翻开经义注疏,神色从容。

    “娘,有心思不怕,怕的是自己没有值得人家惦记的本事。”

    卜氏听不太懂,嘟囔了两句,转身回灶房去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探进半个身子。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娘做什么都行。”

    “什么叫随便……”卜氏嘟囔着走了。

    贾芸翻了两页书,目光落在窗外远处荣国府的飞檐上,暗道,沉明远这个人,心思比他表现出来的深。

    翰林家的儿子登门拜访穷巷子里的案首,事先必然做过功课。

    他知道贾芸卖书的事,也知道贾芸与荣府的关系,更知道贾芸是旁支穷亲戚,正因为知道的清楚,才敢登门。

    一个无根无基的穷案首,拉拢成本最低,将来若有出息,回报却最大。这笔买卖,沉家算的精。

    贾芸将名帖夹进书页里,翻到论语第十篇,暗道,可用,但须警剔。

    沉明远归入那个名单里,排在周彪之后,冯紫英之前。

    可用之人越多,他能走的路便越宽。

    只是路宽了,盯着他的眼睛也跟着多了。

    他将这些心思压下去,低头读书。

    窗外日头偏西,光影慢慢挪过窗台,照在那张名帖的角上。

    簪花小楷被映的亮堂堂的,那个沉字端端正正,工工整整,跟他今日的来意一样,挑不出半分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