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将门闩拨开,小郑一看见他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整个人往门缝里挤。
“芸二爷。”
贾芸左右扫了一眼巷口,老槐树后头没有人影,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歪歪扭扭,从巷口通到门前。
跟上回宝珠来时一样的路线。
他将小郑拉进院子,合上门,闩了。
“进来说。”
小郑被他带到灶房门口时,浑身在抖,棉袍肩膀上落了碎雪,帽檐冻出了白霜。
贾芸将灶膛里的馀火拨开,塞了两根干柴进去,火苗蹿起来时照出小郑煞白的脸。
嘴唇冻的发紫,指头从袖中伸出来时僵的打不了弯。
“喝口水。”
贾芸将灶台上的半壶凉水倒了一碗递过去。
小郑端碗的手抖了好几下,水面晃的差点泼出来。他灌了两口,碗搁下来,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用蜡烛油草草封了一道,蜡面上按着一枚指甲印。
贾芸认得钱寿年的习惯,对方签收货单时也用这个法子,大拇指甲盖按进蜡里,比印章还快。
“钱掌柜的亲笔。”
小郑的嗓音沙哑。
“掌柜说,这封信务必今夜、今夜送到芸二爷手里。一刻都不能耽搁。”
贾芸将信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一页纸,钱寿年的字迹,写的比平时潦草,有两处墨点子洇开了,是写信时手不稳。
芸二爷亲启:
今日午后,顺天府差役持牌至书坊,以刊印妖书惑众为由,将库存西游记全数扣押。
铺门贴封条一道,差役将书页翻出来摔在柜台上,说这猴子变化七十二般是妖法邪术,蛊惑百姓。
来人穿着体面,出手阔绰,口音带着东府腔调。
差役拿了好处,封的利索。
弟已被带去顺天府问了半日话,问来问去都是背后谁出银子、跟什么人签了合约,书里写了什么他们半个字不提。
弟未吐一字。
事急矣,恳请兄台自保为上。
钱寿年顿首。
贾芸将信看了两遍。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两跳,将信纸边沿映出一道光。
书坊封了,银路断了,合约抄走了。三件事搁在一处,贾珍这是要断他的生路。
他将信纸折好搁在灶台上。
“小郑,问你三件事。”
小郑将碗攥紧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芸二爷您问。”
“封条上签的谁的字?”
小郑咽了口唾沫。
“顺天府宛平县书办,姓高,叫高什么来着……高得禄。掌柜说他认得这人,往年到书坊买帐簿的常客,品级不高,可签字管用。”
贾芸嗯了一声。
“告状的状纸有没有给书坊留底?”
小郑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了,嘴唇嗫嚅着补了半句。
“没有。差役来的时候只念了状纸上头的几句话,念完了就、就揣回袖子里了。掌柜问要看原文,差役说按规矩不留底。”
贾芸的手指在灶台边沿上叩了一下。不留底,那便是怕查。
状纸上多半有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告状的人藏在后头不露面,差役收了好处只管封,这是花钱买的执法。
“钱掌柜人在哪儿?”
小郑将声音压到了最低。
“在家中。掌柜说被放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让婆娘将院门锁了。”
他停了一停,眼珠子转了一圈,拿捏着该不该往下说。
“掌柜还说了一句。”
“什么?”
小郑舔了舔嘴唇,声音又低了半截。
“掌柜说,来封书坊的那个差役,不光封了书,还翻了柜台下头的帐簿。翻到与芸二爷签的那份约书时,拿在手里看了半盏茶功夫……”
他吞了一下。
“然后抄了一份带走了。”
灶膛里一根柴火烧透了,断成两截,塌下去时磕出一声脆响。
贾芸的眸光沉了沉。
合约抄走了。封书坊是虚,拿合约是实。贾珍要的是合约里的条款。
买断价,分成比例,署名权归属。拿到这些之后便能做文章。
族长出面以家族名义主张署名权归贾氏宗族所有,旁支子弟擅自签约等于私卖族产。
这手段虽然不大,可搁在宗法制度底下,用起来又准又狠。
贾珍那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人越多越打不动,打不动的人便从根上断。
小郑突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递了过来。
“对了芸二爷,掌柜说那差役念完状纸揣回袖中时没留神掉出来的。掌柜趁他不备捡了藏起来,他说上头有暗纹,说不定对二爷有用。”
贾芸将便签接过来,翻到灶火底下看了一眼。纸面上隐约浮着暗纹,灶光一照便显了出来。他的拇指在纸沿上按了一下。
贾珍露出了破绽。
灶房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晴雯站在门框后头,小袄外面披着棉褂子,头发散了半边,一只手攥着袖口。
她没进来,目光从小郑身上移到灶台上那封信上,再从信上移到贾芸脸上,嘴唇抿了抿,一个字没说。
贾芸朝她点了点头。
晴雯将嘴唇抿的更紧了些,转身去西间翻出半旧棉褂子递给小郑。
“穿上暖暖。”
小郑将棉褂子接过来,攥在手里,嘴张了张,没吐出半个谢字。
贾芸将小郑安排在灶房里烤了一刻钟火,等他手指头能打弯了,才开口。
“小郑,你回去转告钱掌柜,明日不要出门。不管谁来叫门,不开。两日之内,事情会有动静。”
小郑愣了一下。
“后日?芸二爷,您有法子?”
贾芸笑了一声。
“你只管带话便是。小郑,你来的路上有没有碰见人?”
小郑摇了摇头。
“我从书坊后巷翻出去的,绕了两条街才拐到宁荣街。”
贾芸嗯了一声。
“回去也走后巷。宁荣街上那棵老槐树底下,白天有人蹲着。夜里虽没见过,走的时候绕过去。”
小郑的后背挺了挺,点了点头,将棉褂子还给晴雯,侧身从院门挤出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三分。
门合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了。
贾芸回到堂屋,在条案前坐下。他将灯芯拨亮了些,从抽屉里取出白纸。
纸是黛玉赠的澄心堂纸,还剩大半刀,搁在抽屉里用油纸包着。他取了三张出来,裁成三份。
晴雯跟进来,站在条案旁边。
“二爷。”
贾芸嗯了一声,提笔醮墨。晴雯将两手拢在袖中,攥着袖口的手指收了又松。喉咙口动了一下,咽了半口气才开口。
“书坊封了,银子的路是不是就断了?”
贾芸头也不抬。
“断不了。”
“可那差役把合约都抄走了……”
“合约抄走了不要紧。”贾芸将笔锋在砚台边沿上掭了掭,落下第一个字,“要紧的是抄走了之后给谁看。”
晴雯站在旁边看他写字,目光从笔尖移到纸面上。
第一封信,抬头写着冯紫英三个字。
冯兄足下:
聚文书坊以刊印妖书名义被封,库存西游记全数扣押。
弟查到告状之人从宁府后门出,经赖姓管事安排至顺天府。
弟与冯兄的交情外人尽知,今日封弟的书,明日便有人拿弟与冯家的往来做文章。
烦请冯兄代为问一声顺天府,西游记是妖书还是故事书,请他们给个准话。
弟芸顿首。
贾芸将第一封信吹干,折好。晴雯在旁边看完了,嘴唇动了动。
“你让冯家去压顺天府?”
“不是压。”贾芸提笔写第二封,“是问一声。冯家问一声,跟别人问一声,分量不一样。”
第二封信,抬头写着沉明远。
沉兄鉴:
聚文书坊因刊印小说被封,罪名为妖书惑众。
弟窃以为,一本讲猴子取经的话本若是妖书,则天下坊间刊印的神仙志怪无一幸免。
此例若开,翰林院诸公案头的搜神记山海经恐亦难自保。
烦请沉兄转交令尊一阅。弟芸顿首。
这封信写的比第一封从容。
晴雯在一旁看完,喉咙里吞了一下,眉头松了松,嘴里才嘀咕出半句。
“搜神记我虽没读过,这理儿倒说的……通。”
贾芸将笔搁下,看了她一眼。
晴雯面上微窘,别过头去。
“千字文都快翻完了,几个字还是认得的。”她将目光从纸面上收回来,搁在贾芸脸上看了一息,“那第三封呢?”
贾芸取过第三张纸。
笔蘸满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他的目光从纸面移到窗帘上,窗帘合著,什么也看不见。
这封信一出去,芸生的身份便彻底暴露了。
署名权、银路、文名,全部摊在老太太的桌案上。从此不再有隐藏,只能明着来。
他将笔尖往下压了半分。停了三息。落笔。
老太太万安:
侄孙贾芸百拜敬禀。侄孙承蒙老太太赏银教悔之恩,不敢有一日忘怀。
今有一事不得不禀:侄孙以笔名芸生着话本西游记,刊售于聚文书坊,所得银两用以供读书练武之资。
此事侄孙一直未曾明言,是怕给老太太添乱,今日不得不说。
昨日聚文书坊以妖书名义被封,告状之人从宁府后门出。
侄孙不敢妄言珍大哥居心,只是此事若传开,贾氏一族出了个被官府封书的子弟,外头的人不会问是谁告的,只会说贾家的书被官府封了。
一族体面,恐因此平白受损。
侄孙叩首。
落款。贾芸将笔搁在砚台上,将落款看了一眼。
然后将贾芸两个字划掉了。
重新写了两个字。芸生。
晴雯凑过来看了一眼落款,两只眼睛搁在那两个字上没动。
“你要把芸生的身份……”
贾芸将墨吹干,折好。
“该说清的事,不能一直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