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
聚文书坊门柱上贴了红纸,大字写的端端正正。
西游记第二十一至三十回今日刊售。
排队的人从书坊门口排到了街角,拐了弯还没见尾巴。
穿长衫的监生,戴方巾的书生,裹粗布头巾的杂货商贩,拎菜篮子顺路歪进来看热闹的婆子。
钱寿年将柜台擦了好几遍,袖口高高卷着,新书码在柜面上,墨香扑鼻。
“一本九钱!一人限三本!后头排着的别挤!”
伙计小郑嗓门扯的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队伍中段有两个书生小声嘀咕,声量恰好塞进前后三五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那个写猴精的?听说前阵子书坊叫宁国府封了。”
“可不是么,宛平县都贴了封条。这才几天就又开了,听说是老太太发了话。”
“嗬,贾家的事真是一本书都写不完。”
小郑从柜台后头瞪了他俩一眼。
那俩人缩了缩脖子,嘀咕声低下去。
排在后头的几个人已经竖起了耳朵。
钱寿年将这一幕看在眼底,面色如常,将新书往柜面上又码了一摞。
到午时,卖了五百馀册。
到申时关板,八百。
钱寿年将算盘拨完,两手撑着柜台,面色舒展开来。
“贾公子,八百一十二册。照这个势头,五千册半个月打不住。”
贾芸坐在柜台后头的矮凳上,将茶盏端在手里。
“打不住就加印。”
钱寿年将算盘推到一边,从柜底翻出几张纸。
“这是今日各家书铺来问批发价的。城东永泰街两家,西市三家,连崇文门外那家小铺子都派人来了。”
贾芸将纸扫了一眼。
“批发七折,谁来都一样。”
钱寿年应了一声,将纸收好。
门口有人影晃了一晃,小郑从外头跑进来。
“掌柜的,国子监的陈公子来了,说要找贾公子。”
贾芸嗯了一声。
陈守安从门外进来时头巾歪了,满面红光,两手往柜台上一拍,差点把钱寿年刚码好的书碰歪了。
“芸兄!”
钱寿年赶紧将书摞往里推了推。
陈守安浑然不觉。
“你的新十回炸了!我在讲堂外头跟同窗提了一嗓子,呼啦啦跑了一半人出去买书。方先生在上头跺脚。”
他学了跺脚的动作,嗓音也粗了一截。
“一群不学好的东西!”
他自个儿先笑了,笑到一半又憋住,往贾芸跟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
“骂完了呢,让长随悄悄从后门出去,也买了一本。”
贾芸轻笑一声。
暗道,方先生嘴上骂着不入流的俗书,私底下买的比谁都快。
陈守安从袖中掏出信递过来。
“差点忘了正事。沉兄让我带给你的。”
贾芸展开看了一眼。
是沉明远的字。
芸兄台鉴:新十回拜读,三打白骨精一节文本愈简而气象愈阔,较石猴卷又进一境。家父阅后亦赞不绝口,命我代致贺忱。馀不一一。明远顿首。
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替我谢过沉兄。”
陈守安嘿嘿一笑,又压低了嗓门,面色正了正。
“芸兄,还有一桩事,不大好听。”
贾芸看了他一眼。
陈守安将头凑近了半寸。
“大理寺卿周家的门客写了篇文章,投在朝报上,说你这书以妖魔乱道惑乱人心。还有太常寺那个老顾先生,昨日茶会上痛骂,说不学圣贤书而写猴精打架,斯文……”
他嚼了嚼那两个字,搁在嘴边不大痛快。
“斯文扫地。”
贾芸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陈守安搓着手。
“芸兄,你不急?”
贾芸将茶盏搁回桌面。
“骂的人越多,买的人越多。”
钱寿年在柜台后头听见这话,将算盘珠子拨了拨,嘿了一声。
“贾公子这话在理。今日门口排队那些人里头,有好几个原本是冲着骂文来看热闹的,进了门翻了两页,掏钱了。”
贾芸嗯了一声。
陈守安挠了挠头。
“那些人骂的也忒难听了些。”
贾芸站起来。
“让他们骂。圣人也被人骂过,何况我一个写猴精的。”
他把钱寿年叫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关于加印和分发渠道的事务,随后出了书坊。
日头西斜。
贾芸沿街往回走,路上经过纸笔铺子,进去买了两刀毛边纸和一方新砚台。
回到家中,晴雯已经从冯府回来了。
她靠在灶房门框上,双臂环抱,看见贾芸进来,下巴往上抬了抬。
“信送到了。冯府二门的管事收的,说冯公子今日跟将军出去了,晚间回来就转。”
贾芸点了点头。
“辛苦了。”
晴雯撇了撇嘴。
“有什么辛苦的。倒是冯府那管事好笑的很,先头问我是谁家的,我说贾芸的。”
她学了那管事的腔调,将下巴端起来又放下去。
“呦,那脸变的,比翻书还快。恭躬敬敬的,比我在荣府见那些管事的嘴脸都好看三分。”
贾芸轻笑一声。
暗道,冯府的人知道赠刀一事,自然不敢怠慢。
晴雯从灶房端出面汤搁在条案上。
“二爷,钱掌柜让小郑送了几张剪报来,搁在条案左边了。”
贾芸将剪报拿起来翻了翻。
大理寺卿门客的文章写了二百多字,意思是拿猴精比喻人违背纲常,有煽动百姓的嫌疑。
太常寺老顾先生的茶会发言更直白,写书不写圣贤之言而写妖魔厮杀,写书的人就算有才学也是读书人里的败类。
贾芸将剪报翻完搁在一边。
晴雯从他肩头探过脑袋看了一眼,嘟了嘟嘴。
“写的真好还骂人家。这帮人,眼长在头顶上了。”
贾芸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不瞎。他们看的比谁都清楚。”
晴雯偏了偏头。
贾芸将碗搁在桌上,停了半息。
“书坊被封那几天,朝报上一个字没提。现在书坊解封了,新书一出,骂文跟着就来了。”
他将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你猜,那篇骂文是刚写的,还是早就备好了的?”
晴雯的手在围裙角上停了。
“早就……写好的?”
贾芸嗯了一声。
“等着书坊一开就发。骂的不是书……”
他顿了一顿,将碗搁稳了。
“是人。”
屋里安静了一息。
晴雯的嘴唇抿了抿。
“那、那些人跟贾珍是一伙的?”
贾芸摇了摇头。
“不见得。大理寺卿的门客跟贾珍八竿子打不着。”
晴雯眉头拧了起来,嗓音低了一截。
“那图什么?”
贾芸没急着答,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碗底磕在桌面上。
“骂的越凶,看的人越多。看的人越多,知道芸生是谁的人就越多。”
他的语气没有变重,可每个字搁在灯下的分量不一样。
“知道芸生是我的人越多,盯着我的人……就越多。”
晴雯的手指攥着围裙角绞了一下,绞了又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咽回去了。
咽了半息,蹦出来的是另一句。
“谁?”
贾芸将空碗往桌角一推。
“还不好说。但有一条线可以查。”
他将昨日在书坊门口看见的那个穿青衫佩莲花荷包的人想了一遍。
暗道,翰林院。许庸之。
那人是在监视,还是在保护?
或者两者都是。
院子里传来马蹄声,从巷口灌进来,一步赶一步。
晴雯站起身。
贾芸的手按上腰间短刀,走到窗前。
马蹄声到院门口停了。
蹄铁在石板上刨了两下,紧接着院门被拍的咚咚响。
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来,面色紧了一分。
贾芸示意晴雯去开门。
晴雯将门闩拉开半扇。
冯紫英站在门口。
他满头是汗,靴子上沾着泥,呼吸还没匀过来。
外头一匹马系在巷口树桩上,鼻孔呼呼喷着白气。
“芸二弟!”
他冲进院子,一把扯开贾芸条案前的矮凳坐下来,将手中纸拍在案面上。
“我爹让我来的。”
贾芸将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冯紫英喘了两口气,将呼吸压下去了。
“张保全。城东永泰当铺。欠债,九十二两。”
贾芸暗道,九十二两。
对一个帐房伙计出身的人来说,这笔债够压弯他的脊梁骨了。
冯紫英将声音往下压了压。
“欠债的人,是能办事的人。可还有一桩。”
他面色沉了沉。
“我爹说,别急着动。因为……”
他将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到贾芸面上。
“有人比你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