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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新书大卖,暗箭已至

    正月十八。

    聚文书坊门柱上贴了红纸,大字写的端端正正。

    西游记第二十一至三十回今日刊售。

    排队的人从书坊门口排到了街角,拐了弯还没见尾巴。

    穿长衫的监生,戴方巾的书生,裹粗布头巾的杂货商贩,拎菜篮子顺路歪进来看热闹的婆子。

    钱寿年将柜台擦了好几遍,袖口高高卷着,新书码在柜面上,墨香扑鼻。

    “一本九钱!一人限三本!后头排着的别挤!”

    伙计小郑嗓门扯的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队伍中段有两个书生小声嘀咕,声量恰好塞进前后三五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那个写猴精的?听说前阵子书坊叫宁国府封了。”

    “可不是么,宛平县都贴了封条。这才几天就又开了,听说是老太太发了话。”

    “嗬,贾家的事真是一本书都写不完。”

    小郑从柜台后头瞪了他俩一眼。

    那俩人缩了缩脖子,嘀咕声低下去。

    排在后头的几个人已经竖起了耳朵。

    钱寿年将这一幕看在眼底,面色如常,将新书往柜面上又码了一摞。

    到午时,卖了五百馀册。

    到申时关板,八百。

    钱寿年将算盘拨完,两手撑着柜台,面色舒展开来。

    “贾公子,八百一十二册。照这个势头,五千册半个月打不住。”

    贾芸坐在柜台后头的矮凳上,将茶盏端在手里。

    “打不住就加印。”

    钱寿年将算盘推到一边,从柜底翻出几张纸。

    “这是今日各家书铺来问批发价的。城东永泰街两家,西市三家,连崇文门外那家小铺子都派人来了。”

    贾芸将纸扫了一眼。

    “批发七折,谁来都一样。”

    钱寿年应了一声,将纸收好。

    门口有人影晃了一晃,小郑从外头跑进来。

    “掌柜的,国子监的陈公子来了,说要找贾公子。”

    贾芸嗯了一声。

    陈守安从门外进来时头巾歪了,满面红光,两手往柜台上一拍,差点把钱寿年刚码好的书碰歪了。

    “芸兄!”

    钱寿年赶紧将书摞往里推了推。

    陈守安浑然不觉。

    “你的新十回炸了!我在讲堂外头跟同窗提了一嗓子,呼啦啦跑了一半人出去买书。方先生在上头跺脚。”

    他学了跺脚的动作,嗓音也粗了一截。

    “一群不学好的东西!”

    他自个儿先笑了,笑到一半又憋住,往贾芸跟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

    “骂完了呢,让长随悄悄从后门出去,也买了一本。”

    贾芸轻笑一声。

    暗道,方先生嘴上骂着不入流的俗书,私底下买的比谁都快。

    陈守安从袖中掏出信递过来。

    “差点忘了正事。沉兄让我带给你的。”

    贾芸展开看了一眼。

    是沉明远的字。

    芸兄台鉴:新十回拜读,三打白骨精一节文本愈简而气象愈阔,较石猴卷又进一境。家父阅后亦赞不绝口,命我代致贺忱。馀不一一。明远顿首。

    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替我谢过沉兄。”

    陈守安嘿嘿一笑,又压低了嗓门,面色正了正。

    “芸兄,还有一桩事,不大好听。”

    贾芸看了他一眼。

    陈守安将头凑近了半寸。

    “大理寺卿周家的门客写了篇文章,投在朝报上,说你这书以妖魔乱道惑乱人心。还有太常寺那个老顾先生,昨日茶会上痛骂,说不学圣贤书而写猴精打架,斯文……”

    他嚼了嚼那两个字,搁在嘴边不大痛快。

    “斯文扫地。”

    贾芸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陈守安搓着手。

    “芸兄,你不急?”

    贾芸将茶盏搁回桌面。

    “骂的人越多,买的人越多。”

    钱寿年在柜台后头听见这话,将算盘珠子拨了拨,嘿了一声。

    “贾公子这话在理。今日门口排队那些人里头,有好几个原本是冲着骂文来看热闹的,进了门翻了两页,掏钱了。”

    贾芸嗯了一声。

    陈守安挠了挠头。

    “那些人骂的也忒难听了些。”

    贾芸站起来。

    “让他们骂。圣人也被人骂过,何况我一个写猴精的。”

    他把钱寿年叫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关于加印和分发渠道的事务,随后出了书坊。

    日头西斜。

    贾芸沿街往回走,路上经过纸笔铺子,进去买了两刀毛边纸和一方新砚台。

    回到家中,晴雯已经从冯府回来了。

    她靠在灶房门框上,双臂环抱,看见贾芸进来,下巴往上抬了抬。

    “信送到了。冯府二门的管事收的,说冯公子今日跟将军出去了,晚间回来就转。”

    贾芸点了点头。

    “辛苦了。”

    晴雯撇了撇嘴。

    “有什么辛苦的。倒是冯府那管事好笑的很,先头问我是谁家的,我说贾芸的。”

    她学了那管事的腔调,将下巴端起来又放下去。

    “呦,那脸变的,比翻书还快。恭躬敬敬的,比我在荣府见那些管事的嘴脸都好看三分。”

    贾芸轻笑一声。

    暗道,冯府的人知道赠刀一事,自然不敢怠慢。

    晴雯从灶房端出面汤搁在条案上。

    “二爷,钱掌柜让小郑送了几张剪报来,搁在条案左边了。”

    贾芸将剪报拿起来翻了翻。

    大理寺卿门客的文章写了二百多字,意思是拿猴精比喻人违背纲常,有煽动百姓的嫌疑。

    太常寺老顾先生的茶会发言更直白,写书不写圣贤之言而写妖魔厮杀,写书的人就算有才学也是读书人里的败类。

    贾芸将剪报翻完搁在一边。

    晴雯从他肩头探过脑袋看了一眼,嘟了嘟嘴。

    “写的真好还骂人家。这帮人,眼长在头顶上了。”

    贾芸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不瞎。他们看的比谁都清楚。”

    晴雯偏了偏头。

    贾芸将碗搁在桌上,停了半息。

    “书坊被封那几天,朝报上一个字没提。现在书坊解封了,新书一出,骂文跟着就来了。”

    他将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你猜,那篇骂文是刚写的,还是早就备好了的?”

    晴雯的手在围裙角上停了。

    “早就……写好的?”

    贾芸嗯了一声。

    “等着书坊一开就发。骂的不是书……”

    他顿了一顿,将碗搁稳了。

    “是人。”

    屋里安静了一息。

    晴雯的嘴唇抿了抿。

    “那、那些人跟贾珍是一伙的?”

    贾芸摇了摇头。

    “不见得。大理寺卿的门客跟贾珍八竿子打不着。”

    晴雯眉头拧了起来,嗓音低了一截。

    “那图什么?”

    贾芸没急着答,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碗底磕在桌面上。

    “骂的越凶,看的人越多。看的人越多,知道芸生是谁的人就越多。”

    他的语气没有变重,可每个字搁在灯下的分量不一样。

    “知道芸生是我的人越多,盯着我的人……就越多。”

    晴雯的手指攥着围裙角绞了一下,绞了又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咽回去了。

    咽了半息,蹦出来的是另一句。

    “谁?”

    贾芸将空碗往桌角一推。

    “还不好说。但有一条线可以查。”

    他将昨日在书坊门口看见的那个穿青衫佩莲花荷包的人想了一遍。

    暗道,翰林院。许庸之。

    那人是在监视,还是在保护?

    或者两者都是。

    院子里传来马蹄声,从巷口灌进来,一步赶一步。

    晴雯站起身。

    贾芸的手按上腰间短刀,走到窗前。

    马蹄声到院门口停了。

    蹄铁在石板上刨了两下,紧接着院门被拍的咚咚响。

    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来,面色紧了一分。

    贾芸示意晴雯去开门。

    晴雯将门闩拉开半扇。

    冯紫英站在门口。

    他满头是汗,靴子上沾着泥,呼吸还没匀过来。

    外头一匹马系在巷口树桩上,鼻孔呼呼喷着白气。

    “芸二弟!”

    他冲进院子,一把扯开贾芸条案前的矮凳坐下来,将手中纸拍在案面上。

    “我爹让我来的。”

    贾芸将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冯紫英喘了两口气,将呼吸压下去了。

    “张保全。城东永泰当铺。欠债,九十二两。”

    贾芸暗道,九十二两。

    对一个帐房伙计出身的人来说,这笔债够压弯他的脊梁骨了。

    冯紫英将声音往下压了压。

    “欠债的人,是能办事的人。可还有一桩。”

    他面色沉了沉。

    “我爹说,别急着动。因为……”

    他将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到贾芸面上。

    “有人比你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