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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焦大避祸,白蜡三招

    贾芸听完,神色未变。

    目光在那汉子身上扫过。短打布衫,粗布腰带,两手指节粗大,右手虎口处生着一圈老茧,显是常干力气活的。

    “你和焦大爷,什么交情?”

    那汉子搓了搓手,又赶忙拱起。

    “小的姓孙,孙铁柱。先前原是在宁府马房喂马的,去年叫赖管事给辞了。焦大爷从前待小的好,这恩情小的一直记着。”

    贾芸不置可否,视线落回虎口的老茧上。

    心下思忖,寻常喂马的,茧子多在掌心与指根,唯有常年牵缰绳的,虎口才会磨出这等痕迹。对得上。

    “焦大爷那只酒壶,壶底刻着什么花样?”

    孙铁柱张了张嘴,磕巴道。

    “兰草。”

    贾芸微微颔首。暗道,这细枝末节前日才在焦大屋里瞧见,旁人万难凭空捏造。

    “焦大爷这会儿人在何处?”

    孙铁柱往左右瞟了瞟,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今儿天还没亮,焦大爷就拎着酒壶逃出来了,浑身都是那等腌臜味。他说,不敢回马棚后头那破屋了,怕再来人拿他。小的没法子,先把他安顿在城隍庙里,躲了一宿。”

    贾芸在心头暗暗推算。

    情知贾珍的嗅觉,比预想中还要伶敏。

    风声走漏,无非两桩缘故,要么前日拎酒上门时叫眼线瞧了去,要么便是焦大酒后又乱骂了一通。

    泼粪水不过是头道警告,再往后,怕就是要断腿了。

    宁府上下素来不把焦大这老卒当回事。然则贾芸拎着花雕登门,此事只要落入赖升的眼线里,便足够贾珍生疑。

    “你且回去传话。让焦大爷千万别回马棚,今晚就在城隍庙对付一宿。明日卯时,我去接他。”

    孙铁柱应承下来,脚下却没挪窝。

    “芸二爷,小的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芸抬眸。

    孙铁柱咽了口唾沫,声气又虚了几分。

    “昨晚泼粪水那人,小的认得。是赖升手底下跑腿的何三。他泼完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老不死的再敢乱嚼舌头,就把他绑了,直接扔到城外乱坟岗喂狗。”

    贾芸心下记牢了这个名字。

    “有劳。明日卯时,城隍庙门口见。”

    孙铁柱连连拱手,贴着墙根溜了。

    贾芸没再往安化门去,径直折返回家,将晴雯唤至条案前。

    “明日清早,我要出门接个人回来。你受累备两件干净的旧衣裳,再烧上一大锅热水。”

    晴雯手指绞着围裙角,狐疑道。

    “接谁啊?”

    贾芸眸光微凝。

    “焦大爷。”

    晴雯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出事了?”

    “贾珍派了人,往他屋里泼粪水。”

    晴雯嘴唇紧抿,眉头拧作一团。

    “真够下作的!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他们也下得去手。”

    她咬着后槽牙,字字用力。

    “泼粪水的是哪个王八羔子?”

    “赖升手底下的。”

    晴雯将围裙角攥成一团死结。

    “二爷,你这是要把焦大爷接到咱们家来安置?”

    贾芸摇了摇头。

    “不可。把他搁在咱家,无异于直接告诉贾珍,人就在我手里。”

    晴雯偏着脑袋想了想。

    “那还能送哪儿去?”

    贾芸思忖须臾。

    “周师父那儿。”

    次日卯时。

    贾芸换上旧棉袍,短刀系于腰间,推门而出。

    行至城隍庙门口,孙铁柱早早便候在阶下。

    庙门半掩着,里头传出粗重的呼噜声。

    贾芸推门而入。

    供桌底下,焦大缩成一团,身上裹着件破棉袄,怀里搂着那只黄铜兰草酒壶。

    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糊在额前,粪臭与酸馊的酒气混杂一处,直冲脑门。

    供桌上积着厚灰,香炉歪斜,半截残香早已烧透。

    呼噜声忽停。

    一双浑浊的老眼勉强撑开半条缝。

    “小子?”

    贾芸半蹲下身。

    “焦大爷,跟我走。”

    焦大从桌底爬出,两条腿直打哆嗦,扶着桌腿撑了片刻才勉强站稳。

    “老子跟你说,赖升那狗娘养的,半夜三更竟派人。”

    “焦大爷。”

    贾芸出言截住话头。

    “我送您去个安稳去处。管吃管住,绝没人敢动您分毫。”

    焦大瞪着眼。

    “哪儿?”

    “我师父那儿。安化门外。”

    焦大含混的嘟囔了两句,将酒壶往怀里紧了紧。

    “你师父?教你打拳的那个?”

    “教我拉弓骑马的。蓟镇退下来的百户。”

    焦大浑浊的眼底,忽的亮起几分异彩。

    “蓟镇的人?”

    他把酒壶重新正了正位置。

    “成。老子去。”

    贾芸领着焦大从城隍庙后门穿出,特意绕了两条窄巷,远远避开宁荣街。

    孙铁柱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手里替老人提溜着那件破棉袄。

    行至第二条巷口,贾芸步子微顿。

    巷口横着一辆骡车,车夫蹲在车辕上嗑着瓜子,视线漫不经心的在巷道里扫荡。

    贾芸面色如常,将焦大往墙根处拨了拨。

    “靠墙走。”

    焦大嘟囔了一声,缩起脖子,贴着青砖墙根挪出十来步。

    那车夫的目光扫掠而至,在三人身上稍作停留,旋即移开,自顾自接着嗑瓜子。

    贾芸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一松。

    心下明了,是个卖柴的。

    车辕上还搭着两捆劈柴,并非赖家的眼线。

    他将步子往左侧偏了偏,带着焦大从巷口另一端悄然拐出。

    至安化门外,周彪正于院中劈柴。

    利斧起落,风声呼啸,柴块崩飞出老远。

    抬眼瞧见贾芸领着个满身污臭的老头进院,斧头悬在半空。

    “这位是?”

    贾芸将焦大搀至墙根底下坐稳。

    “师父,这位是焦大爷。宁国府的老仆,当年跟着老太爷从京城一路打到关外,又从关外杀回来的。”

    周彪的视线,在焦大脖颈那道旧刀疤上顿了顿。

    焦大亦在上下打量周彪。

    两个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人,就这般对视了数息。

    焦大浑浊的眼底,一点点渗出光亮来。

    周彪紧攥斧柄的手,也随之松开。

    焦大率先开了口。

    “你的刀疤呢?”

    周彪二话不说,一把扯开棉袍领口。

    锁骨下方,赫然横着一道三寸长的旧伤,皮肉翻卷的痕迹早已泛白。

    老人端详片刻,嗯了一声。

    “箭矢伤的?”

    “马刀。”

    焦大缓缓点头,将酒壶在膝头搁稳妥。

    “马刀留的疤,比箭矢深。”

    周彪轻笑一声,反手将斧子稳稳揳入柴垛。

    贾芸趁势将焦大的遭遇简明扼要说了。

    半夜泼粪、言语恐吓、有家难回。

    周彪听罢,浓眉压下一截。

    “搁我这儿,天王老子也不敢来找不痛快。”

    他瞥向焦大。

    “老爷子,粗粮咽的下不?”

    焦大龇开嘴,露出半口缺豁的黄牙。

    “嗐!老子当年跟老太爷打仗那会儿,树皮草根都啃过。”

    周彪朗声一笑,朝灶房方向指了指,冲孙铁柱道。

    “去,烧锅滚水,让老爷子先洗涮洗涮。”

    待焦大洗净身子,换上干净旧衣,贾芸又在灶上温了一壶酒。

    三个人围坐在院中。

    焦大连灌两口热酒,嗓门不自觉又拔高了些。

    “小子,老子有桩事要跟你说道说道。”

    贾芸侧耳倾听。

    焦大将酒碗在膝头搁稳,嗓门倏的压了下去,仅容三人听闻。

    “你前日问的那些烂帐,老子回去后,又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遭。承平十二年,就是赖升接手采办那年,城南水田的佃户老刘头,跑来寻老子喝酒,吐露了一桩事。”

    贾芸身子微微前倾。

    “老刘头说,他那年实打实交的租银,是一百二十两整。可赖升记在公帐上的数,只有七十两。差了整整五十两!老刘头气不过,找赖升理论,赖升拍着胸脯打包票,说那五十两是修渠的款子,族里公家扣的。”

    焦大扯起嘴角,满眼讥诮。

    “修渠?城南那条水渠,明明是承平三年修的,承平十二年修个屁的渠!他娘的,真拿老子当三岁娃娃糊弄呢。”

    贾芸眸光微沉,将这笔帐记在脑海中。

    佃户老刘头,城南水田,承平十二年,一百二十两变七十两,五十两以修渠之名中饱私囊。

    一张嘴说是酒话,十张嘴,那便是如山铁证。

    他正欲起身,周彪却先一步动了。

    径直走到院角,拎出一根白蜡杆子。

    足有六尺长,比人还高出半截,杆身打磨的溜光水滑,透着股韧劲。

    “小子。”

    贾芸按在刀柄上的手微顿。

    周彪将白蜡杆子在掌心里掂了两下,分量十足。

    “你从宁府挖人,挖到这等份上,那边绝坐不住了。”

    贾芸思忖了下。

    “师父,若是半夜有人来家里砸门呢?”

    周彪轻哼一声,反手将白蜡杆子往贾芸怀里一掷。

    “六尺棍,比你腰里那把短刀好使。屋里施展的开,院里更施展的开。”

    他将双手往背后一背,气势凛然。

    “三天之内,我教你一路棍法。不多,就三招。”

    言语微顿,透出森然杀伐气。

    “足够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