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被突然出现的两人,惊得愣了一下。
刘备先看看刘封,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默。
当看到刘封一手抓着陈默的骼膊时,他顿时面露不悦:“谁教汝这般做的,端是无礼,还不将手松开。”
刘封因着急想将马镫和神臂弩的事情,告诉刘备。
神色兴奋,所以并未第一时间觉察到父亲的话。
待反应过来,顺着刘备目光看去时,才连忙将手松开。
随后赶忙躬身道歉,神色惭愧:“封狂喜难抑,一时行止失当,还望先生勿怪。”一边说着,眼神还时不时瞟向刘备,又落回陈默身上。
却是难藏心底喜悦。
“犬子无状,令小郎受惊了。”
刘备亦是在一旁赶紧道,语气间带着几分歉意。
说着,他眉头微微一蹙。
目光在陈默衣衫不整的衣襟上稍作停留,便移开了视线。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心底对刘封所言,不知为何竟有些认同。
陈小郎在,此事或无忧矣。”
不过,看着陈默此刻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袖口被扯得歪斜,显然是被刘封仓促拉来的,刘备一时没好意思开口询问缘由。
同时心中也有些好奇,刘封向来行事稳重,自有章法。
自从那水车建成以后,更是对陈默尊重有礼。
这般失仪的模样,往日里从未有过。
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封儿今日行事如此无状。
思绪片刻,刘备亦是连忙安排侍从加设两座。
堂下侍从闻言,不敢耽搁,快步上前,取来支钟和跪坐所用蒲团。
待到两人入座后,刘备这才开口道:“发生何事,教你二人如此慌张?”
闻言,刘封刚坐稳的身子立刻前倾。
他嘴唇微动,刚准备开口,却是一旁的陈默率先说道:“些许小事,不过是先前和孔明先生所讨论的弓弩有了成果,还有————”
说着,陈默拢了拢衣襟,神色淡然的看了刘封一眼,随后才接着道:“还有就是,我和少将军,在马鞍另一侧又添置了一马镫,想着练习骑马时,能更便利些。”
陈默思索片刻,随口找了个理由,还是将马镫一事说了出来。
他原本是顾虑,制作双边马镫的成本较低。
且刘备现下,手中并无大规模的骑兵,即便是全部换成双边马,所提升的战斗力也十分有限。
反而,若是在战场上被曹操营中的人看去,模仿出来。
那原本就号称精锐的五千虎豹骑,可就真的能横行天下了。
但这种事情,说与不说是他的事。
说了之后怎么做,那是刘老板的事。
刘老板虽然脾性刚硬,但又不是像刘封这样头脑简单。
再说了,诸葛亮和徐庶都在这儿。
他能想到的事情,这俩人一定也能想到。
陈默话音落下,刘封亦是在一旁激动的点头道:“正如先生所言,只是那神臂连弩可射三百步,透两层扎甲。”
“那马镫改做双边后,孩儿试骑不仅更觉稳当,连挥枪挺刺时,亦感觉能使出十二分力来。”
说罢,刘封看向刘备,或许是觉不够,便又补充了一句:“父亲征战沙场半生,想必亦是知晓这两样事物厉害。”
“若将士们人人皆可得此利器,那攻克曹贼,必能势如破竹,孩儿方才正是想到这些,才会激动不已。”
说到兴起,他当即朝刘备拱手说道:“父亲,今子龙将军麾下,骑兵仍有五百馀众,儿请命,将这五百骑所乘战马之镫,皆易做双边之制。”
“吾儿所言,确有其理。”
听完刘封所言,刘备并未着急回话,而是将面前茶盏拿起,轻抿了一口,才徐徐提出质疑道:“只是独加一马镫,当真能有如此成效?”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刘备已是信了七分。
无论是马镫也好,还是刘封方才所言的什么“神臂连弩”,所说皆是让他感到震惊。
箭射三百步,透甲两层?
遥想当年吕布辕门射戟,一箭中之,仍叫诸将心惊。
所距亦不过一百五十步。
刘备心中,对两人所说确实好奇。
但同时,也察觉到了刘封谏言当中的仓促和纰漏。
且不说,打造五百副双边马镫,需耗不少木料、铁器,其中更需得力工匠赶制。
眼下军中物资本就紧张,再加之大战在即,若仓促动工恐添负担。
再者,将士们惯用旧镫,骤换双边样式,难免生疏。
若未加操练便贸然上阵,反倒可能因不适应而误了战事。
最为关键的一点,若只是在马鞍一侧再加一只马镫,此事并不复杂。
若教曹军学了去,只怕是一场空忙,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只是一杯茶的功夫,刘备已将事情想明。
但想到刘封作为年轻一代,若此时贸然驳斥,只怕是会打压其进取之心,不利于日后成长。
刘封虽是过继嗣子,但多年相处下来,刘备自然了解儿子的脾性。
兴许是同两位叔叔待的时间长了些,以至于他刚猛有馀,智略不足。
长此以往,恐难委以重任。
念及此处,刘备将茶盏放下,委婉道:“封儿建功心切,为父自然知晓,然此事干系重大,需得从长计议。”
话音落下,刘封神色愈急,嘴唇微动。
正欲开口,却被刘备眼神制止。
将刘封制止后,刘备的目光,却是径直落在了陈默身上。
见其还在摆弄衣袖,丝毫未关注眼前
陈默身上这件,可是才穿没多久的新衣服。
现在被扯拽的有些皱巴。
虽然知道刘封不是有意为之,只是身强力壮。
但也为此,心中感到有些郁闷。
正想着该如何摆弄,有没有什么东西能代替熨斗,就听见刘备在堂上高声唤自己。
一时惊愕,陈默连忙抬头看去:“使君何事?”
“吾家封儿,日后还要拜托你多加教导。”
刘备缓缓开口,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让陈默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
我教导他?
陈默的目光,在刘家父子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对于刘备方才所说的话,满是不可置信,也因此一时竟忘了应声。
而一旁正心中郁闷,垂首不言的刘封。
听到刘备的话,更是猛地抬起头来。
此时,一旁静坐的诸葛亮与徐庶神色各异,却也面露了然之色。
诸葛亮手持羽扇,轻摇慢扇,嘴角噙着一抹淡浅笑意。
思绪片刻,更是顺势说道:“小郎虽然年幼,但心性稳重,处事思虑周全。”
“大公子行事刚猛果决,颇有主公之风,然在为人处事方面,还是稍有欠缺。”
“依亮愚见,主公不如叫公子拜陈小郎为师,从侍身旁,也好时时受益。”
诸葛亮话音刚落,刘备却是眼中一抹喜色掠过。
转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笑,刘备坦言道:“知我者,孔明也,某正有此意。”
谁知话音刚落,刘封和陈默两人,皆是异口同声表示拒绝。
刘封起身,先是略带歉意的看了陈默一眼,随后拱手道:“还请父亲收回成命,封虽敬佩陈先生才华,然我所求乃是效仿象两位叔父一般,能领军厮杀。”
“此非陈先生所能传授,况吾年岁已长,陈先生尚幼————”
刘封说着,话语一顿。
想到陈默之前提醒,意识到后面的话,当着众人的面讲出来有些不妥,便也闷声坐了下来。
陈默这边,亦是拱手一礼,接着刘封的话道:“少将军年长,而我年幼,且我腹中并无才学,只是专擅淫工巧技。”
“所以,万不敢再说教导之事。”
陈默说着,瞪大了眼睛看了一眼诸葛亮。
报复!
赤裸裸的报复!
就因为给他俩徒弟,他便也想给自己塞一个,当做礼尚往来。
诸葛村夫,先前已知刘封结局,今又提此言,莫非欲加害于我?”
陈默之所以不愿意接这个差事,最关键的原因,便是不想因为以后那些破事,把自己给捎带进去。
见两人态度坚决,刘备也是摇头失笑,将此事作罢。
却也是顺势让刘封忘记再提马镫和弓弩一事。
停顿片刻,刘备轻叹一声,沉言道:“你二人既是不愿,吾自然也不好强求。”
说着,他话风一转,又将目光落在了陈默身上。
让陈默不免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
心中暗道不好。
不过好在,刘备并未再提什么教导刘封之类的请求。
而是重提了刚刚的问题:“那不知方才强军之事,小郎可有对策?”
闻言,陈默眉头微蹙,不急不慢的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好奇的看向对面三人。
“那使君你跟两位军师,刚刚商讨了半天,就没有什么良策吗?”
一边说着,陈默也有些头疼这事儿。
刘备麾下兵士良莠不齐,其中数千精锐老卒,多出自丹阳和河北。
河北自是不用多提。
燕赵之地多壮士,此地民风彪悍。
所招揽兵士,也大多悍勇善战。
且跟随刘老板多年,算得上身经百战。
所谓丹阳,位置应该是在安徽一带。
且不说这个时代丹阳精兵,闻名天下。
往后再看,洪武大帝和那些开国大将,例如常遇春、徐达、李文忠等辈,也大多出自安徽。
这两个地方混编的队伍,算是老刘的嫡系。
再次一级,便是刘表昔日调拨的荆州兵。
虽装备精良,却因荆襄之地自袁术灭亡后便战事稀少,往日里武备松弛。
所幸经刘老板多年悉心操练,军纪与战力已大有改观。
唯独缺少实战的磨砺;
而剩下最多的,便是近一年来源源不断涌入的流民青壮。
他们虽然淳朴坚韧,却毫无军旅经验。
更无象样的甲胄兵刃,虽是可用之兵,但很容易一溃千里。
要是胜了还好,徜若小败一场,极有可能变成溃败,乃至望风而降。
有关治军的策略,陈默虽然有,但现在却用不上。
想要用上,估计还得再等些年头。
至少得等到当兵的,有一多半人能识字才行。
况且眼下大战在即,他并没什么时间,进行调整。
所以陈默打算,先听听两位军师和刘老板自己是什么看法。
以便借着对方的话,微调一下。
因此在问完话后,陈默便静待三人下文。
谁料刘备在听完他问话后,却是微微摇头,轻叹道:“吾刚与两位军师商议此事,便见你等进来,故而还未想对策。”
“没想对策就问?”
这不太合适吧?”
虽然嘴上没说,但陈默还是撇了撇嘴。
然而,徐庶象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般,抚须淡笑道:“吾正要为主公献策,却因你二人突然进来,受了惊吓,故而忘了方才所想。”
“所以还请小郎速言,某正好看看,能不能借着你的话,想起些什么来”
饶是他陈某人自认为见过些世面。
但见徐庶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也不由暗自感慨,到底是谁说,古人都是高风亮节之辈的?
于是,他下意识地抬眸朝诸葛亮看去。
只希望亮哥能吐露只言片语,也好叫他可以不必开口。
不过,有句话却说得好。
叫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只见诸葛亮只是轻挥羽扇,目光温和地看着他,随后淡然一笑道:“亮亦如元直所言,所以还请小郎先说,我二人且先听之。”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前一个还知道找理由,后一个便直接开始照抄了。
连找都懒得找。
除了话说的文雅一些,和张飞的那句“俺也一样。”
又有什么区别?
目光扫过两人,陈默神情无奈道:“那不知道使君和两位先生,是否听过有一个词,叫做以老带新。”
陈默话音刚落,刘备和徐庶两人,尚在思索。
对面的诸葛亮,在这瞬间却是眼前一亮。
看向陈默时,脸上更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可是让老卒带新卒之意。”刘备迟疑片刻,缓声问道。
“不用想复杂,就是字面意思。”
见状,陈默当即点头,表示认可:“我将使君麾下兵士,分做三类。”
“第一类是丹阳和河北旧部,应是使君手下精锐,故而可做嫡系”
“第二类,便是刘景升所赠使君的荆州军,荆州兵虽装备精良,但却未曾上过战场。”
“因为没有作战经验,所以我将其排在第二。”
“那这第三类,便是流民青壮了。”
未等陈默说完,就见徐庶手捻着胡须,悠悠说道。
说罢,他赞许的看了陈默一眼,直言道:“以老带新,这词倒是简单明了,通俗易懂。”
“至于这三等分类————莫不是以嫡系精锐为骨干,每三名丹阳老卒,便配十个流民青壮或五个荆州兵,打磨配合,以稳固阵型?”
听到徐庶主动问话,陈默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其实,比例再小一些最好。
可惜刘老板没那个条件,做不到两名老兵夹带着一名新兵。
“如此,既可稳固阵型,亦能起到练兵的效果,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刘备说着,连连点头。
显然是认可了陈默所给出的提议。
而一旁的诸葛亮,此时也是羽扇轻摇,适时补充道:“主公所言甚是,此外,到时诈败一事,可由老卒携荆州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