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清晨,克里特,雷西姆农港内。
瓦西里斯拄着根拐杖站在岸边,他在阿卡迪战役中被战场流弹击中,断了一条腿。
他的身后是希腊的破封锁船海神号,他的身前则是他的战友,克里特独立军的连长,斯塔夫罗斯。
“兄弟,恭喜你,后半生有着落了。”斯塔夫罗斯看着瓦西里斯那条跛腿,拍了拍他的臂膀。
瓦西里斯沉默地笑了笑。
按照国王和他们的约定,象他这样的伤兵,回到希腊后,每年都会获得300德拉克马的津贴,直到去世。
这笔钱,足够供养他那一大家子人生活了,斯塔夫罗斯说得对,他的后半生,有着落了。
瓦西里斯瞥了眼身后的海神号,那艘船现在正在激活。
他看向斯塔夫罗斯,说道,“老伙计,你今天应该是要带部队去干尼亚吧?”
“这是军事机密,”斯塔夫罗斯笑了笑,然后,他看了眼左右,压低了声音“是的,今天早上的命令。”
“替我们打好这一仗!”瓦西里斯向西面干尼亚的方向扬了扬他的拐棍。
他看着斯塔夫罗斯,有些遗撼地说道,“这是克里特岛上最后一场战斗了。”
“放心吧,老伙计。”斯塔夫罗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在阿卡迪的时候,瓦西里斯是他的副连长。
“走啦。”瓦西里斯拄着拐棍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之后,又转头回来,看向斯塔夫罗斯。
“兄弟,记得要活着回雅典!”
“好!”斯塔夫罗斯冲他挥了挥手,目送着瓦西里斯晃动的背影隐没在海神号的甲板之上。
他口中喃喃道,“最后一战了啊。”
瓦西里斯上了海神号,在把克里特独立军给他开具的身份证明交给船上的工作人员之后,他被安排在了甲板侧前方舱室中一个靠窗的座位。
他身边的座位上,坐了个眼睛上绑缚着绷带的年轻人,这年轻人穿着件新希顿,长相透着股斯文,看上去与周围的伤病员有些格格不入。
“兄弟是大学生?”瓦西里斯试探着搭话道。
“佩里克里斯,”那年轻人转头过来,用他那只清澈的右眼看着瓦西里斯,“来自雅典大学法学二年级的志愿者。”
说完这话,他伸出手想要和瓦西里斯握手。
瓦西里斯伸手和他握在了一起,自我介绍道,“瓦西里斯,陆军退役士官,雅典郊外的普通农民。”
“先生,”佩里克里斯脸上露出微笑,“您现在不普通了,您是希腊的英雄“”
。
他指了指瓦西里斯的腿,“先生是在哪儿受伤的?”
瓦西里斯道,“阿卡迪修道院。”
佩里克里斯的眼中闪过一丝艳羡,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只受伤的眼睛,“真羡慕您,我是在伊拉克利翁受伤的。”
有个该死的奥斯曼人躲在瓦砾堆里偷袭了我。”
他看了眼瓦西里斯身旁的窗外,那是干尼亚的方向,他有些感慨地说道。
“我的战友们,现在已经开拔去了干尼亚,不能参加克里特的最后一战,真是遗撼。”
“兄弟,我的心情和你一样。”瓦西里斯也看了眼窗外,口中感慨道。
瓦西里斯看到,远方的海平面上,正翻涌着浪涛。
他忽然听到一声刺耳的汽笛声响,身下一晃,是海神号正在启航。
恍惚间,他看到海面尽处,浮现几个白点。
继而,他听到外面有人在叫喊。
“是敌船!是奥斯曼人的铁甲船!”
瓦西里斯没来由地心头一紧,虽然隔得很远,但他还是看得出,那是几艘大船。
身下,海神号已经驶出了海港,开始了加速。
那几艘大船离他们愈发地近了。
瓦西里斯看到,当先的那艘大船,似乎正在向北转向。
“先生,那是奥斯曼人的奥斯曼尼耶号铁甲舰。”佩里克里斯抬手指着那艘正在转向的大船,对瓦西里斯道。
“那艘船长91米,排水量6400吨,船上配有25门重炮,是去年11月,才在奥斯曼海军中服役的新船。”
佩里克里斯继续解释道。
“那她为什么突然转向?”瓦西里斯问道。
“这种船没有前装炮,她现在转向,是为了用侧舷上的重炮,轰击我们。”
佩里克里斯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满不在乎。
瓦西里斯闻言有些慌张,他道,“我们该怎么办?”
佩里克里斯耸了耸肩,“等。”
“等?”瓦西里斯有些诧异。
“是的,先生,”佩里克里斯显得相当淡定,“我在学校看过一本书。
上面说,奥斯曼人从现在这个距离向我们发动炮击,炮弹击中我们的概率不会超过千分之一。
而海神号的速度很快,他们只要三轮发炮击不中我们,就永远也不会有击中我们的机会了。”
“先生,等吧。”佩里克里斯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我们被击中的概率,低于千分之三。”
“轰!”“轰!”十数道水柱在海神号周围数百米的海面升腾、炸响。
显然,奥斯曼舰炮的准头很差,船上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轰!”“轰!”又是一轮爆炸声响。
佩里克里斯看着窗外远处腾起的水柱,脸上浮起一抹轻篾的笑,他对瓦西里斯道。
“奥斯曼人的海军,看样子训练很差,虚有其表。
先生,克里特,已经安全了。
瓦西里斯也渐渐平复了心绪。
接着,他就听到窗外又是一阵轰鸣声响,只是这次,奥斯曼的炮弹落点更远,准头更差了。
瓦西里斯这下完全不怕了,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道,“我想,干尼亚的战斗应该会很顺利。”
“兄弟,回到雅典之后,你打算做些什么?”瓦西里斯忽然问道。
佩里克里斯沉默着思索了片刻,“继续读完我的大学,然后去科林斯,做个中学老师。”
他补充道,“我家在那里有座葡萄庄园。”
“科林斯的葡萄品种很好。”瓦西里斯想起了农业复兴委员会派到合作社里指导葡萄种植的专家讲过的那些话。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家的葡萄,今年应该也能上市了。
佩里克里斯问道,“先生打算做些什么?”
“我吗?”瓦西里斯看向窗外。
此刻,海面上,早已不见奥斯曼舰船的踪迹。
海风之下,只有波涛。
他缓缓道:“我想种好我家的葡萄。
我想把我们合作社的葡萄,卖到巴黎,卖到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