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装男子被瓦西里斯的言语一惊,他转头打量着这个出言维护国王的人。
瓦西里斯今天穿了件自制的新希顿,那衣袍长长的下摆掩住了他受伤的腿,露出一双穿着旧鞋的脚。
西装男子一看他脚上那双旧鞋,就知道他的社会地位不高。
他只以为瓦西里斯是个看多了《希腊复兴报》的国王拥趸,他轻篾道。
“阁下,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你觉得我们的国王为克里特起义做了什么?”
瓦西里斯握紧了拳头,他们这些参与克里特起义的“志愿海员”,被要求不得泄露吉雄海员训练营和国王为克里特起义军提供武器的事。
因而,在目前的官方叙事中,克里特起义,只是一场通过民间力量筹集武器,经由苏索斯用兵如神的指挥,方才取得胜利的起义。
国王在这场起义中的贡献,被完全隐瞒了。
瓦西里斯这几个月,一直在心中为国王鸣着不平。
但过去,他一直不敢把真相说出来。
因为说出真相,他就有可能无法继续领取那笔每月25德拉克马的伤残津贴。
是以,他一直通过穿着新希顿的方式,来表达对国王的敬意。
可这个月,合作社葡萄的丰收,让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必那么在意这笔伤残津贴了。
他的一英亩土地上产出的葡萄,卖给合作社,最终赚了180德拉克马。
再算上他家租种的另外10英亩低地租国有土地上产出的大麦,他家今年的净收入,一共是800德拉克马。
而且,指导葡萄种植的专家还告诉他,明年后年,他地里的那些葡萄,产量还会翻倍。
到那时,他们家不靠别的,只靠种地,一年也能有1000德拉克马的收入。
瓦西里斯家一共六口人,1000德拉克马,已经足够让他的家人过得很好了。
他于是决心今天在这里把真相说出来。
他不能让国王,这个克里特起义的真正英雄,被西装男子这样的人,看作懦夫。
“服务生。”瓦西里斯冲咖啡馆的服务生招了招手。
然后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大把
在雅典,只需一枚这样的银币,就能买上一磅上好的面包。
而在咖啡馆里,一枚银币,则能换到半壶酒。
“先生,拿着这些钱,替我请周围的先生们一人半壶雷蒂纳酒。”瓦西里斯指着桌上那堆银币,对服务生说道。
服务生看了看那堆银币,在心中暗自数了数,足有二十枚。
服务生又看了眼瓦西里斯,他记得这位客人。
过去几个月,他经常出现在店里,和人讲些自己的战斗经历,却从来没象今天这样阔过。
西装男子也被瓦西里斯这阔绰的手笔惊到了,他看着瓦西里斯,迟疑道。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瓦西里斯一下花了四德拉克马,当下听到周围客人的道谢,正心中暗爽,对于西装男子的问题,他只是不假辞色地道。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告诉大家,克里特起义的真相。”
角落里,一个穿着件破旧羊毛衫的男子被瓦西里斯的话勾起了好奇心。
他是个落魄文人,同时也是雅典好几家报社的撰稿人。
羊毛衫男子觉得瓦西里斯可能会讲出个好故事,他悄悄拿起了纸笔。
就听瓦西里斯道,“各位先生,你们必须知道,克里特起义成功的最大功臣,其实是我们的国王陛下。”
得了瓦西里斯赠酒的众人一听,一时有些哗然。
据他们所知,关于克里特起义,国王甚至连正面的表态都没有,怎么可能是什么功臣呢?
羊毛衫男子倒是觉得这个题材足够吸引眼球,他喝了口瓦西里斯送的酒,对瓦西里斯喊道:“我相信阁下,但还请阁下告诉我们,国王陛下到底做了什么?”
瓦西里斯从他这里得到了鼓舞,他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名什么,说道。
“各位,你们知道克里特起义军为什么能把奥斯曼人打得落花流水吗?
因为我们有远比奥斯曼人先进得多的武器。
我们使用的是奥地利人的韦恩德尔步枪,这种步枪一分钟能打十二发。
而奥斯曼人呢?
他们的枪一分钟只能打两发。
我在克里特岛上战斗的时候,用这种步枪,一个人就打死打伤了十几个奥斯曼士兵。”
“先生是参加了克里特起义的志愿者?”羊毛衫男子飞速记着笔记的同时,还不忘试探瓦西里斯的身份。
“是的阁下,”瓦西里斯撩起自己的衣摆和裤腿,露出了自己腿上的枪伤。
“各位先生请看,这是我在阿卡迪战役里受的枪伤。”
众人看过瓦西里斯的枪伤,对他的话一时信服了不少。
就听瓦西里斯又道:“回到希腊之后,我听人们说,克里特起义军在阿卡迪有上万人。
其实我们可能只有五千人,我们能战胜奥斯曼人,全靠那些韦恩德尔步枪。
各位先生,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这些步枪都是国王为我们为起义军购买的。
没有国王,就没有克里特今天的独立。
克里特理应属于希腊,理应属于国王陛下。”
那个西装男子自觉面子有些挂不住,他强辩道,“阁下见过国王吗?就敢说这样的话!”
瓦西里斯有些生气,他捶了捶自己身边的桌板,然后从衣兜掏出一叠德拉克马钞票,砸在了那个西装男子的身上。
“抱歉先生,我的确见过国王,这些钱都是国王陛下给我的!”
说着,瓦西里斯抬起了自己的双手,“各位,我在去年的霍乱疫情中,和国王陛下握过手。
后来,国王陛下亲自接见了我和我的同伴,并交给了我们一个秘密任务。”
瓦西里斯还是没有说出吉雄海员训练营的事。
他根据自己过去听过的传说故事,把克里特起义,讲述成了一个国王掏空自己的家底,冲破政府阻碍,然后招募志愿者、资助起义军的秘密行动。
这个故事很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羊毛衫男子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故事的价值。
他不断追问着瓦西里斯,丰富着这个故事的细节。
咖啡馆内的众人也听得起劲。
不过,与其说他们是相信了瓦西里斯,不如说,他们是需要一个希腊在克里特起义中很有参与感的故事。
他们是希腊的知识阶层,他们不能接受希腊在克里特起义中的无所作为。
他们需要一个属于希腊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