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色雷斯平原北侧,一队骑兵正掀起漫天烟尘高速移动,远远望去就象是迁徙的狼群,只有那零星的紫色双头鹰旗能确认他们的身份。
他们的右侧是一座南北纵向的高山,山的另一侧是埋藏于山间的罗马大道,数方保加利亚大军正踏着它向南前进,正是骑兵们出发的方向。若是保加利亚军队的侦察兵能尽责一些,或许能发现这支近乎和他们错开的队伍正奔向他们的后方,可惜没有。
骑兵们的成分较为复杂,既有占多数的塔格玛特重装骑兵也有轻装短袍的库曼骑兵。但不论他们身份如何,此行的目的都是一致的。
“还有多久能到?”骑兵副统领阿尔斯兰问那个戴着人面盔的库曼酋长道。
“很快了,”科洛的语速比平时要快,“我们已经进入了保加利亚领土,绝对能赶在他们出发前截停他们。”
“愿圣母和巴西琉斯能保佑我们赶上吧。要是我们失败,比兹耶城估计要变成第二个德莫尼卡。”骑兵统领赛奥菲洛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那,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话的人是个着抛光盔甲,整个人看着比普通士兵更有型的骑兵,正是队伍的副官。
“什么问题?具体作战事宜我不是在出发前就说明百了吗?”赛奥菲洛斯道。
“说是说明白了,但您只和我们说该做什么和怎么做。比如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放着比兹耶城不救,却要冒着后勤断绝和孤军深入的危险跑到保加利亚国内去赛奥菲洛斯和阿尔斯兰彼此对视一眼后又齐刷刷望向他,叹了口气的同时眼中皆是无奈。
“这些个计划其实也是在内阁议事厅,由那位巴西琉斯想出来的。用他的说法好象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阿尔斯兰说。
“攻其不备?巴西琉斯不会以为我们长途奔袭保加利亚的国土就能让沙皇撤军吧?话又说回来了,比兹耶城就算有山峦和城墙加强进攻难度,但守军也确实只有千馀人,要保加利业军真的分兵从两路一起进攻恐怕也—.”副官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了。
“你是担心比兹耶会在守军不足的情况下被两面夹击给击破?”赛奥菲洛斯说。
“这只是其中一条。
“那样的话,潜藏在帝国内部反对巴西琉斯的势力又会象去年那样再次煽动群众寻畔滋事,而在如今帝国军队全数出动的情况下根本难以第一时间镇压。对不对?”阿尔斯兰面无表情地补充。
副官点了点头,之后便闭紧嘴巴不再说话,一日觉得自己已然有所冒犯二日等待两个上司的解惑。
此前一直没添加话题的科洛酋长见两人没回答就打算接过话茬子,可赛奥菲洛斯却摇了摇头。
阿尔斯兰也保持神秘地没有解释,只是神秘兮兮地说了句“所以我们才要一刻不停地加快速度”便强行终结了这个话题,直到远处的那座湖出现在他们的目光尽头。
“全军在此停下,更换战马!”赛奥菲洛斯下令。
因为是机密行动,这次命令的传播没有熟悉的号角声,故疾驰的骑兵军从接受命令到最终停下花了不少时间,但终究是在两个经验丰富的将领协调下快速地进行着轮换。
此前骑的马此刻无一不在大口喘气甚至口吐白沫,指望它们朝目标发动冲锋完全是暴珍天物因为战马的价格比全副武装的骑兵还要贵。
在轮换进行的同一时间,科洛酋长就负责盯梢远处的敌人。望着那些和自己同文同种却因所属阵营不同要兵戎相见的族人,科洛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情绪,尤其是敌军中还有个他十分尊敬的人物在。
过往回忆浮上心头,令科洛不由得叹了口气,但他自从向长生天发誓追随巴西琉斯后便想到会有这一天,为此也不会后悔。
“你似乎有心事?”
科洛被这突然的问话整得有些吃惊,迅速循声回头后瞧见的是已然换好战马的阿尔斯兰。
“没事,只是想到要和一个多年老朋友交战心里不是滋味—或许我会出于情谊亦或是族人的利益而下不去手呢?”
“我相信他的死不会造成你设想的那些个后果。巴西琉斯需要他的死减轻前线压力,你的族人也能因为他的死脱离这场不属于他们的战争。”
“或许——-你说的对。”科洛抬头望望天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战马轮换完毕后,骑兵队们便如既定计划中那样发起进攻,尚未集结完毕的库曼军队也未想到罗马人会出现在这,远远望见无数弯刀,骑枪与箭矢后便士气瓦解当场四散奔逃,坐视那个常年来都如一座山屹立在部落中央的老可汗被阿尔斯兰斩下头颅。
这支重新集结在布尔加斯郊外的库曼军队是吉尔根从草原额外拉来的,第一目的自然是为了遵从血誓和沙皇并肩作战,而第二目的就是当沙皇复刻去年那般不做人的行为时便联合沙律加一起做掉他,之后再借着族人的机动力优势回国并接管这片土地,于情于理都不亏。
身为智者的吉尔根算盘打得很不错,但他唯一疏忽的地方便是除他以外也有人想到了这一战术,并光速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
游牧民族不象共同信仰一个神的基督徒那样有着共同的长远目标,在目睹可汗死在敌人手上后也没人想着为他报仇,反而一个个都沿着来时的路一溜烟奔向了保加利亚内陆。赛奥菲洛斯见目的已经达成也就没再追,只是让部下稍作休整便准备南下。
“机会只有一次,确定放过吗?”阿尔斯兰抹了抹脸上的血,再将左手提着的那颗头颅给他看。
吉尔根的表情扭曲得难以形容,似乎夹杂着惊讶,恐惧以及无奈的多种神情,脖颈部位的切口仍在冒着血,粗糙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温度。
“放过吧—作为他的前部下乃至朋友,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后的事了。”
见对方如此答复,阿尔斯兰也是抿着嘴点了点头,接过来一杆骑枪将头颅穿在了矛头上。
“怎么,还有要用到它的地方吗?”科洛脸上现出了些许不快。
“当然有用了。要是没有它,比兹耶城真就得变成第二个德莫尼卡了。”
巷战从正午时分城墙被破开始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每一座房屋每一处街道都经历了惨烈的争夺,地上,楼梯口甚至是墙上都零碎地散落着许多尸体与残缺的人体组织,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甚至足以让不够精锐的土兵呕吐不止。
可是,就算罗马军民始终以大无畏的精神阻止保加利亚军长驱直入,后者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也在持续不断地粉碎着罗马人的肉体,精神乃至生存空间,最终在浓重乌云淹没天空的同一时间,残馀的上百名罗马守军只能围绕在教堂周边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保加利亚军了。
一阵阵萧瑟的风吹拂着城市,似乎是想将今日死在这里的无数亡魂带上永恒的天国。
与此前围绕着建筑打巷战的部队相比,如今的罗马军重新拾起了经典的盾矛组成了密集的方阵在场的保加利亚士兵大都经历或听说过罗马盾阵的赫赫威名故纷纷有些胆怯,但领队的波雅尔以及佣兵头子没有拿他们当回事,惯例抬手准备下令攻击,可一个质疑的声音马上就打断了他们:
“等等!面对这种密集的阵型,不应该先以几轮箭雨消耗再冲锋最好吗?”
“那帮库曼人早就没箭了,管这些干个球,”那个蓄着希腊式浓密胡须的波雅尔不屑地说,“再说了,罗马狗本就是强弩之末,何必要把到嘴边的肉分给那帮子连耶稣的名都不知道的异教徒呢?”
完后,波雅尔立即让手下人将那个提出异议的副官拖了下去再命令全军进攻。为了亲眼目睹罗马军被己方吞没的盛景,他还特意爬到了个小教堂的钟楼上向战场眺望,可随后映入他眼帘的画面就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保加利亚军队惯例地丢掉盾牌,高举着手里的狼牙锤,斧头和刀剑便双眼发红地朝罗马数组冲去,可在双方短兵相接的瞬间预想中的一边倒场景并没有出现,反而整支军队都跟撞在了石头上的水流般纷纷卡在了原地。
但这还不是最让波雅尔震惊的,因为罗马军随后便如天神下凡那般以盾硬生生地将撞在盾阵上的保加利亚士兵一齐甩开,然后再趁他们没反应过来的空挡朝他们毫无防备的腹部或胸口刺去,眨眼的功夫最前排的莽夫就这样报废了。
友军的血深深震撼了后面的士兵,此前位于第二排侥幸活下来的也被惊得站都站不稳了。望着敌军徐徐后退,罗马军却没有直接向前,反而在藏于军阵中的君士坦斯命令下再次摆出盾牌阵,同时也将手中的长矛整齐地抬起:
“投!”
呐喊尤如雷啸在战场中央炸响,组成方阵的数百名土兵一齐大吼着将手中的长矛投向前方。这些长矛都是经君士坦丁堡佩拉玛区的皇家铁匠铺专门设计的,能在兼顾列阵近战的同时还能有效投掷。
无数长矛挤在半空中形成了密集的网,即使保加利亚军顶盾也毫无用处一一这些特制的矛头足以将他们的木盾如豆腐一般撕碎。
刹那间,一连串掺杂着痛苦,愤怒与恐惧的惨叫伴着无数鲜血在敌群中开了花,罗马军则在投出矛的同一时间便快速将腰间的剑拔了出来,待敌人的惨叫声传来的瞬间便一个个化作出笼的猛兽朝前方厮杀而去。
他们之中有相当部分是东色雷斯人,因保加利业入侵东色雷斯失去了亲人与朋发的他们也对保加利亚人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一一相较于保加利亚人的仇恨是被后天灌输的历史恩怨,他们的仇恨完全是具象化的,在专业训练的加持下往往能对仇家造成更大的打击。
短兵相接的刹那,鲜血伴着无数声响平地而起,怒吼声,求饶声与鲜血飞溅和骨头断裂的声响搅合一处共同进发而出,
保加利业人也曾试图反抗,但他们的狼牙锤在罗马的短剑面前往往会被无情地斩断,之后等待他们的或是被盾牌砸烂脑袋或是被短剑捅穿身体砍断手脚。极个别打急眼了弄掉武器的甚至会以拳头甚至牙齿作战,‘啦”一下便在保加利亚人脸上撕下一大块肉或以手指刺瞎眼睛。
仗打到这一步已经不再有任何战术层面的比拼而纯是意志的对抗,每个罗马兵都确信自己已经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故在自己倒毙前尽可能多地带几个敌人下地狱反而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除士兵之外,上百名武装教士也跟在士兵后面添加了战斗,身材普通的使手半剑,高大壮硕些的就使双手锤,他们每挥舞一下手中的兵器都能将复数的保加利亚人直接送去见上帝,即使浑身都被血污浸透也毫不在乎。
他们当然知道身为神之仆人的他们不得触碰兵器,但考虑到皇帝都以复临耶稣的名义准许他们以捍卫信仰为名使用刀剑了那也便再无顾虑。更何况,信奉上帝的保加利亚人为了复仇,竟然不惜和异教徒一同屠杀上帝的子民,对这类身负罪孽之徒当然唯有物理消灭。
与背水一战的罗马军对比,保加利业军就显得颓废不堪。
被挖眼的记忆一直鼓励着他们悍不畏死地一路向前,从冒着高耸的城墙与箭雨攀爬山脉到取得巷战的胜利都足以表明他们的高昂士气。
但在经历投矛雨的打击和罗马人不要命的打法后,这些被仇恨驱动的士兵终于被恐惧压垮了,
足有上千人的保加利亚军竟被数百罗马军逼得一个个丢下武器转身溃逃,要不是亚历山大率领的库曼援军抵达估计他们真的要被逐出城市。
即使箭已经悉数射完,但以刀盾为近战武器的库曼人依旧是出色的战土,新普投入战场的他们很快便抓住罗马军脱离队形的空档展开反击,最终在付出部分伤亡的情况下又将战线逼回了教堂附近,彻底将兵力不足的罗马人最后一次反扑给按死。
教堂内传来阵阵女人和孩子的哭声,鸣鸣然的声音就如同脆弱的羊羔无助地喊叫,顺利地将饿狼们的嗜血欲望台出一样勾引了出来。
只要亚历山大下令,库曼人就将悉数冲过去将疲惫不堪的罗马士兵连着百姓一同送去见上帝,
但他没有这样做,只是疑惑地望向城市另一头。
“亚历山大阁下,快下令啊!您还在等什么?”此前观战的波雅尔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岗位。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既然能那么快突破居民区到这里,必然是沙律加的援军已经攻入城内了,可我们却怎么都看不到他们一—”
亚历山大话没说完,远处一阵密集的马嘶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是神秘来者上方的乌云不知为何正在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