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刺眼的阳光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无形中迫使每个试图直面太阳的人都将视线转向下方。
那条以大皇宫竞技之门作为起始,通往君士坦丁竞技场皇家席位的密封信道已经安排人专门整修,但狄奥多尔走过这条长廊时还是能感觉一股百年积淀的历史正滚滚而来,搞得他不由得全身心都荡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按照传统,这种官方性质的活动皇帝一家子都要露面,故除了走在最前的狄奥多尔本人外,着隆起腹部步履略有购珊的安娜,和仍旧保留着女孩般轻快的伊琳娜也在海伦娜等抱着玛利亚的女侍和侍卫的保护下一起前进,在仅能容纳三人并排行走的信道内显得有些拥挤。
“陛下,您真的已经想好应对之策了吗?您不是说您兄弟可能将所有和您有关的人都考虑进去了吗?”
狄奥多尔依旧维持着匀速行走的动作,”的坦然。
“那是当然。若曼努埃尔大哥打算在今天就动手,我也不介意在今天就送他和他的党羽一起下地狱。”
从大皇宫走到竞技场所花时间并不算长,两人一问一答的功夫便走过了大半路程。当众人复行数十步壑然开朗,原本还如隔了层看不见厚障壁的阵阵闷响也随着光芒填充世界化作了席卷世界的欢乐海洋,一波波震得安娜和伊琳娜都不由得皱眉头,后者还顺势直接抱住了海伦娜。
在走向展台前,狄奥多尔转过身面向安娜,伸出手来按在她的肩膀上示意其冷静,后者也在爱人的抚慰下渐渐重归平静。
“不会呆太多时间的,比赛开始后你们母女俩就回皇宫里呆着吧。”
交代完毕后,他又看向正被伊琳娜死死搂住的海伦娜并向其点了点头,后者顿时也露出副和狄奥多尔一样的坚毅神情坚定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约安尼斯茫然地望着这对忘年交的无声默契,这种所有人都知晓一切就自己蒙在鼓里的感觉他并不喜欢,可与两人的朝夕相处所养成的信任又让他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交代完所有事项后,狄奥多尔整了整行装便缓缓迈向前方的看台,步伐之沉重就如同正在走向战场。可即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狄奥多尔却还是被眼前所见的一切深深震惊,‘寄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死去记忆雾时间开始攻击他。
整个竞技场内部就是个椭圆形的套娃,由观众席组成的由内而外逐渐增高的大椭圆牢牢包裹着正中央最矮的小椭圆。考虑到竞技场最开始建设的初衷,如今应该也是回归本心,而不是像科穆宁时代那样沦为贵族们互相骑马狂的游乐场。
在场的市民观众大都是下完了注才进来的,他们一浪高过一浪的狂呼乱叫连狄奥多尔也觉得有儿分赠杂。
作为不关注体育赛事的现代人,他并不能理解这些人对赛车竞技的狂热,只得简单拿他们去和足球迷做对接一一但比起这种无所谓的古今对比,他还是对君士坦丁堡市民竟然还如此在意赛车竞技感到吃惊。
大椭圆的观众席不出所料地人山人海,不论是衣着朴素的普通市民还是打扮华丽的上层人土都跟火锅里的基围虾似的簇在一起,构成了道五颜六色还会每时每刻动态变换的画卷。若没到诸如复活节等喜庆节日,平日里根本无法直观感受这座城市竟生活着如此多的人;
小椭圆分为两部,一部是位于正中间将宽阔的跑道分为两层的护栏,另一部则是作为主体乃至今日主角的宽阔跑道。
护栏内原本已经空荡荡得只剩数根对称排列的石柱,但如今在各个石柱之间又被安置上了好几个以纯铜打造的塑象。虽已经查不到这些雕像都是谁了,但幸好当年的图样还能找到;
十辆由四匹马拉着的赛车正排成一列匀速行驶在赛道上,沐浴着环绕赛场的观众席上的市民热烈的欢呼,无数花瓣,带绿叶的树枝甚至是较廉价的香料都成批成批地撒下来,把跑道,赛马,车辆和车手身上都蒙上了厚厚一层。
每辆赛车都是一致的流线型设计,赛车手也都维持着站立状态,仅有他们所着的衣服上专门涂上蓝色和绿色以区分他们属于哪支队伍。
数个世纪前的赛车竞技并不是只有蓝队和绿队的,红队和白队以及他们的支持者也曾在相关圈子风靡一时,但相较于基本盘较稳固的前者他们最终还是先化作了时代的眼泪,故这次没有出现听起来好象也没什么问题在赛车竞技热度最高的时候,市民们相较于如今还显得有很高的政治参与意识,会竭尽全力从任何生活中的大事小事中查找政治含义并为此划分阵营,而这种政治意识的顶峰之作便是围绕着赛车队伍组建的,出身与立场都高度相似的团体或者说党派。
已经没人记得为什么当年中低层出身的平民倾向支持绿队而贵族和上层市民倾向于蓝队了,有关他们之间的分歧曾为市民群体,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帝国造成的伤疤在尘封数个世纪后也早已看不见任何痕迹,或许放弃旧事重提欣赏比赛本身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狄奥多尔对这里并不能算陌生。就算抛开他在那个世界翻阅的资料与插图不谈,他自己也有过两次在这里搞见血大新闻的光辉事迹。
但不论是处决本国既得利益群体还是外敌,他基本都只呆在那条已重新作为跑道使用的小椭圆内仰视四周的一切;而象如今这样呆在皇帝专属看台,如同降临至凡间的神那般俯视众生还是生平第一次。
数日前,希拉克略还担心有人会趁狄奥多尔站在这里宣布竞技开幕的空档用弩刺杀他,但经实地考察后最终被证明是杞人忧天:带得进现场的轻弩射不到,射得到的机械重弩带不进来。
就算他以往经常呆在大皇宫阳台从远到近俯视这座全欧洲最伟大的城市,但那时毕竟没有那么多市民同时聚集且将目光对着他,但现在可就不一样了。
见皇帝抵达护栏边并站定,立定在台座边缘左右两侧的号手随即将面前那只固定的号角同时吹响,雄浑有力宛若滚滚雷动的低音炮雾时便将整个竞技场笼罩,让全场群响毕绝的同时也引导在场的数万市民一齐看向高台。
一阵炽烈的咆哮在短暂的沉默后如岩浆般冲上云宵,有人向狄奥多尔高举双手以表达致敬,也有人不住地原地剧烈蹦跳似乎想要直接跳上高台去和皇帝肩并肩,就算实际无法做到可还是按捺不住他们有这样的热情。
“巴西琉斯万岁!愿荣耀常伴着他!”
整齐的呐喊声在噪中拔地而起,架势丝毫不比狄奥多尔在战场上检阅土兵时听到的呼喊差,甚至圣索菲亚大教堂报时钟声都盖住了。
望着市民们见到他时表现得如此热情,狄奥多尔不由得想起君士坦丁之前的遭遇,由对比引发的小小虚荣不由得稍稍占据他的内心,可这样的小插曲很快便被忧虑和警剔尽数驱逐,不论是现实危机的考量还是远古事件随着竞技的复苏而重现的回响。
他先是向右警望了望缓缓抚摸着腹部的安娜,又是往左警正抱着海伦娜摆着苦瓜脸的伊琳娜,深呼一口气后重新迎向前方一一或者说是下方正面迎接那几万双炽热的视线烤着他的脸。
此时没有麦克风之类支持临场发言的工具,但实际也无需做什么发言:赛车手们已经差不多环绕了整个赛场一圈,熟悉好赛道的同时也已经充分收到了观众们的热情,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拖延一分一秒都将是对所有人的罪过。
狄奥多尔缓缓抬起右手慢慢举过头顶,直至最后和身体完全并行,先前吹号的两个侍卫见状也缓缓将悬在护栏外面卷成卷的旗帜拉开活结后握在手里,待狄奥多尔将抬起的手迅速落下的同时也同步松手让旗帜屈服重力缓缓滚下去。
数秒的功夫,原本光秃秃的灰色护栏上便出现了两面以紫色打底附着君士坦丁十字的醒目旗帜,在场的数万市民见旗帜展出又是一阵欢呼,因为这正是皇帝宣告比赛开始的标志,今天的重头戏也终于是登场了。
参加比赛的蓝队绿队各五辆赛车此刻已经环绕了赛车一圈回到了出发点并做起了最后的准备,狄奥多尔也趁着市民们移开目光的同时后退一步躲进视野盲区,整个人转向后方的妻女,深邃如故的目光中透着宛若能拧出水来的温柔,不禁让约安尼斯都有种他要奔赴刑场的错。
“辛苦你们了,现在你们就回去等我的好消息吧,我会没事的。”
早在穿越信道前,狄奥多尔就向两人交代了各自要做的事。但就预想中那般,不论安娜和伊琳娜在此前表现得有多么配合,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不舍与担心,一起摆出同款购曙的扭捏动作无声地抵抗他的命令。
就算两人没有大吵大闹让他稍感放心,但本着理性思维,狄奥多尔还是对这种感情用事的场合本能地感到恼怒,但他又确实不想对自己深爱的妻女发火,更何况旁边还有那么多人看着。
想出办法来并不难,狄奥多尔先是走向伊琳娜,怜爱地揉了揉她小小的脑袋后又再摸了摸她稚嫩的脸颊;而对于安娜,则又是一次当众大胆的直接两唇相碰。
经过数年的风风雨雨,狄奥多尔也算是彻底摒弃了从那个世界带来的落后思维,以往连独处一室都不敢深入交流的他如今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遮掩爱意,包括海伦娜在内的一众女侍也是纷纷露出欣慰之色。
或许爱情的力量依旧是伟大的,在见证狄奥多尔这波硬汉柔情之后,安娜和伊琳娜雾时间就跟遭心灵控制了般稳定住了情绪,乖乖地在女侍和海伦娜的陪同下转过身去,但临走前依旧留了句您多加小心”。
两人的离去带走了所有的女侍和部分侍卫,狄奥多尔在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狭小的密道之后,此前浅浅挂着的微笑便飞速转成了往日的严肃,约安尼斯见状心领神会,命令剩下的几十名侍卫列队集结后便上前一步挺直腰板等待命令。
“现在,照原来计划的那样行动,谁也不准出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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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过他!超过他!超过绿队的那帮子孬种!”
“哪怕把马跑死了都得给我超过去!我可是押了5枚斯塔米诺斯赌你们绿队赢的,要让我赔本你们就别想活着离开这!”
“跑快点,都他妈的给我快点!你们现在是在比赛不是在遛弯,不管是蓝队还是绿队都给我好好跑!”
或许是堆积了几十年的压力终于在今朝得到了释放,当八辆赛车伴着马嘶响彻场内的瞬间如离弦之箭急速冲出的瞬间,市民们排山倒海的呼喊声便一波接着一波,并随各个队伍的赛车名次变化情况而时刻变化。
不论是蓝队还是绿队,只要他们之中有谁开始占据优势,观众席上就必然会响起两种完全相斥的呼喊,均势时也是同样哦不,那种时候还要更激烈一些,因为蓝队支持者和绿队支持者会同时一块骂。
面对这份指控,其实不论是蓝队还是绿队都感觉很冤一一他们之中绝大多数此前都没有驾驶过赛车,相当部分都是退役或者在役想赚外快的骑兵。就算凭着骑马技术能快速上手赛车,但会开和开得好并不是一个概念,属实是市民的精神须求和落后的娱乐产业之间的结构性矛盾了。
可是,即使观众依然为彼此支持队伍的优势劣势自已先打起来,他们也没有完全照着查士丁尼时代那样来严格按照支持的队伍分开坐:除却大伙都是第一次参加赛车竞技彼此还不熟悉外,很大程度上还是狄奥多尔先行布置在竞技场内维持秩序的便衣有意安排的结果一一毕竟,就算确信曼努埃尔不会低级地再导演一次尼卡暴动,但谁敢百分百打包票呢?
最重要的是:既然曼努埃尔并没有否认是自己出的钱才让原生态的赛车竞技得以复苏,那在场的市民就必然应该知道并感激这个满足他们诉求的恩人,甚至把他看得比狄奥多尔这个从拉丁人屠刀下救下他们的皇帝还重。
原本狄奥多尔还以为自己出现在看台上时,在场的市民会当着他的面斥责自己不愿意出钱然后暗抬曼努埃尔什么的,可当最终传来的是意外的皇帝方岁时,狄奥多尔就算出于小小的虚荣还是很开心,但那股子违和与不安始终没有离去。
按照规则,要在双方队伍围着赛场跑完六圈后才准备终点线,而此时也是将此前用来存放下注金额的箱子取过来现场分钱的时候。
本来,要完全按照查士丁尼时代来的话,下注对象除了投哪个队伍和投注队伍的名次之外,还有一条最最火热的下注项目是哪个赛手能取得什么样的名次。出于偶象效应,最后一种能榨出的钱最多,但鉴于这些赛手都是新人故也就只得干瞪眼。
在蓝绿队的赛手们行将冲线前夕,观众席上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呼喊,并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瘟疫那般传遍全场,甚至个别赛手因为被观众席的异常吸引了注意力,一不留神弄得马脱缰车撞墙整得一片狼籍。
“下注点的看守人被杀啦,钱全都没啦!”
不安,疑虑乃至恐惧在一瞬间被悉数激发,即使那些先前布置在会场里的便衣出动也无济于事。
“有谁会拿走下注的钱?会是谁有能力偷走他们?”
“曼努埃尔大人肯定不会,一定是巴西琉斯干的!他连恢复赛车的钱都不愿出,肯定想着趁机吞下我们的钱!”
尽管这类思维导向很没有道理,但当人处于群体中时,个体的智力就会极大地削弱,削弱到一个平日里绝对无人问津的阴谋论都能被拔高到人生哲理的地步。
伴着极少数反驳的声音消失后,原本还在享受着比赛的市民们沸腾了起来,齐刷刷地一同起身再度看向那座设立于竞技场正中央顶部的皇家看台,一齐喊出了那声已消失了数个世纪的呼喊,就如赛车竞技本身也已回来了那般。
“尼卡!尼卡!尼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