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有些冒犯————但感觉陛下或许真的老了。”霍尼亚提斯说话的同时眼神不由得撇向一边。
“老了?”亚历山大不解地如欣赏雕像似的瞧着狄奥多尔,眉头始终皱着,“陛下的头发不还是黑的吗,应该是累了吧?”
“不,你没见陛下以前演讲的时候,那时的他演讲完整个人都跟条活蹦乱跳的鱼似的,但现在呢?要是这里有张床他估计都能躺下去。”
“以前?陛下以前也象这次一样演讲过?”亚历山大的好奇心霎时被揪了起来,两眼也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闪出光芒。
“当然,一次是拉丁人打进城里靠先皇的脑袋稳定人心,另一次就是驱逐拉丁人后的加冕仪式。”
“那,那两次都是怎么样的,可以和我说说吗?”
“怎么,这些没人跟你说过吗?”霍尼亚提斯露出惊讶之色。
“没————住进这大皇宫后,我不是被希拉克略大人拉去练武就是跟伊琳娜公主搞好关系,前段时间又被叫去应付竞技场阴谋,这些事情也只能听到些只言片语————”
狄奥多尔无言地听着两人的谈话,心里也不由得顺着牧首的话回忆起往昔的时光,越是去想就越是觉得自己象是仍在梦中没有醒来。
虽然这一切看着确实象是做梦。
若照着史书里的描述,如今的君士坦丁堡已经沦为了拉丁人的乐园,雕像被拉倒,房屋被拆烂以做燃料,教堂,礼拜堂和修道院任何能换钱的东西都被扒得一干二净,昔日繁华的街区仅馀啃食的野狗,其咆哮清脆得能在整条街上回荡————
就算他借由差不多十年的时间尽其所能完成了一切准备,但当那场天灾真的到来时,他也不止一次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以至于如今回看眼前的一切,他甚至都有些忘记当时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事了。
不过,比起抽象的国家,荣誉,他还是觉得战友与家人的爱戴更容易引起他的共鸣,也只有这些能给他一种瞧,你做到了”的感觉。
这种心态在登基的前几年还不明显,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也跟着变得清淅,照这样下去,到退休年纪的时候怕不是得愁死哦。
唉,算了,老是盯着过去看没什么意思。
为了排除杂念,狄奥多尔奋力摇了摇脑袋,连带着一缕缕的头发也跟着上下飞舞,搞得注意到其异状的霍尼亚提斯和亚历山大都不由自主想到了某种四腿的动物。
“亚历山大,你刚才提到了希拉克略对吧?”狄奥多尔并没有在意两人,语气也恢复成了往日那样的抑扬顿挫。
“啊?嗯————是。”亚历山大近乎条件反射地不住眨着眼。
“你们两个待会有没有别的安排,要是没有的话就一起到议事厅去吧。和平了太久,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什么,没法把那些土耳其人全都从安纳托利亚赶出去?”
面对身材如歌利亚般魁悟,面容也比撒旦更为恐怖的希拉克略近距离死亡凝视,个头显著矮他一头的阿尔斯兰虽眉头紧皱但丝毫没有惧意,或者说这种情况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是这样认为的,如今————罗马人经过一个世纪的迁徙已经都聚集到中西部了,突厥人在内陆已经扎根,没那么容易赶他们走。”
就算阿尔斯兰仍在刻意淡化自己的蛮族认同,但从希拉克略紧攥的拳头来看似乎作用不大,冲突仍如维苏威火山般行将爆发。
“想都别想!军营里的那些自由民弟兄们只能保证有地方住有饭吃,想要军饷甚至是土地就只能凭军功换,三年多没打仗早让他们都憋坏了!要是土耳其人不能滚出安纳托利亚,哪来那么多土地分给他们?”
旁边的赛奥菲洛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尽管他很想上前帮下属兼挚友解围,但物理上的差距附带一点点裙带关系还是让他杵在了原地。
——
作为这个时代难得的罗马极端民族主义者,希拉克略素来对任何非罗马人都没有好脸色,为此除了阿尔斯兰外,最受其害的莫过于有个昂撒老爹的海尔姆与纯种保加利亚人亚历山大了—尽管哥俩不论是根据罗马习惯法还是文化认同度都算纯正的罗马人。
若议事厅内还有别人,希拉克略也大概率不会如此,但无奈如今整个大厅确实就只有他们三人。
海尔姆自从当上城防司令后就很少来这了,上次见到他参会还是卡洛扬活着的时候:
诏安的大贵族里除了巴列奥略因过于肺无被踢去锡亚蒂拉城当安乐公外其他倒是还在正常办公,但因为阿莱克修斯归来的缘故他们如今都正在被软禁一按照狄奥多尔的说法叫政审。
简而言之,如果不想让事态恶化就只能靠自己,要么强行硬碰硬将希拉克略劝住要么就是拖时间直到能治他的狄奥多尔演讲回来。
第一条是马上就被放弃的,赛奥菲洛斯还没傻到直接去跟一个能把长矛当标枪使,徒手能把瓦兰吉卫队摔趴地,以及当年在阿卡迪奥波利斯用拳头就能打死保加利亚兵的猛汉刚正面。脑袋一转二转三转后,赛奥菲洛斯瞟了瞟桌上地图的刹那瞬间便有了主意:“希拉克略,你先等等!”
赛奥菲洛斯一把上前便拽住了那个硕大的骼膊,虽然无法撼动其分毫但好歹是让对方的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上。赛奥菲洛斯和希拉克略一样是纯正的罗马人,故希拉克略对他的态度还算可以。
“我清楚你生气的原因是什么————但陛下不是说过吗,就算不认同也得知道对方为什么会那么想,先让他说完怎么样?”
“他已经说完了,”希拉克略移动手臂想把对方甩开,“竟然因为土耳其人多就要放弃罗马人自古以来的土地,哪有这样的道理!土耳其人再多难道有现在的罗马人多么,象在北色雷斯那样,迁足够多的罗马人过去把土耳其人象保加利亚人那样杀光不就好了!”
听罢,赛奥菲洛斯和阿尔斯兰脸上露出了同样的无语表情,希拉克略对此就装作没看见,继续扯着嗓门让整个房间回荡着他炸雷般的声响:“从陛下让那帮拉丁人滚蛋以来,保加利亚人也好土耳其人也罢,甚至是那些仗着租界和特权趾高气扬的威尼斯人都不敢明着和我们作对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真真正正的就是基督复临,只要跟随他的话罗马人什么都做得到!”
“我很了解我的族人,对付保加利亚人的手段放在他们身上不顶用的。”
阿尔斯兰说完便缓缓后退,抵达安全距离后便转过身回到圆桌旁,希拉克略本想顺着对方质问缘由但却被赛奥菲洛斯竭力拦住并一番话疗,劝了老半天才终于是让希拉克略安静下来。
赛奥菲洛斯说了很多,但在阿尔斯兰看来最关键的仅有最后有关狄奥多尔公开训人的内容。
“关于我的族人怎么对付,等陛下回来了我再慢慢说。现在我先跟希拉克略阁下您简要说明下我对安纳托利亚的计划。”
为了不刻意激起对方的逆反心理,阿尔斯兰刻意以低沉的口气说话,赛奥菲洛斯也趁机助攻将他半推半就地劝回交椅。在他的屁股落座的瞬间,这场看不见硝烟的小战争才终于在形式上结束。
就如狄奥多尔做过的一样,阿尔斯兰首先也是拿起桌上的那根细木棍,以棍尖指向圆桌中央平铺的地图,一如学堂中授课的先生。
“如我之前说的,经过一个世纪的科穆宁时代,罗马人已经从昔日分散在安纳托利亚各处聚集到了沿海,东北角的特拉布宗和西部的色雷斯西翁,锡亚蒂拉和以弗所就是安纳托利亚仅存的罗马人定居区。若以边境城市多里莱乌姆为界,那城市以东的内陆基本全都是我的族人。”
“那又怎么样?”希拉克略依旧一脸的不耐烦。
“和定居农耕的罗马人不同,我们土耳其人素来以游牧形式生活。在罗马人离开内陆后,昔日的耕田已经全都变成了草场,这就意味着要是远征内陆,如何保证后勤畅通就成了必须要面对的问题,甚至比打仗本身更加重要。”
“要是解决不了后勤,那些土地和城市就算打下来也守不住,所谓远征实际也就是官方打草谷。”赛奥菲洛斯补充。
“这点我知道,科穆宁三帝对安纳托利亚的远征屡次功败垂成就是源于此,但你们土耳其人和保加利亚人有什么不同你还没说。”希拉克略神情再度变得轻篾,二郎腿也翘了起来。
阿尔斯兰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微微调整身姿目光上瞥似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一字一句地慢慢开口,象是担心希拉克略听不懂似的:“保加利亚人和罗马人一样以务农为生,管理罗马人的手段也能基本管住保加利亚人,土耳其人中务农者少之又少。”
赛奥菲洛斯听到这叹了口气,脑海中回忆起以往和突厥人相处的点滴,这不但让他能和阿尔斯兰结成挚友也让他能迅速理解话语背后暗藏的重量,可惜这一连狄奥多尔都明白的东西对希拉克略来说仍旧超纲。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全部杀光不就解决了?说得好象土耳其人不怕罗马的刀枪似的。”
“我还没说完,接下来是我关于吞并土地的构想:科尼亚和安卡拉势必收复,然后以阿克萨赖为界与素檀将安纳托利亚一分为二一””
“闭嘴,去你妈的科尼亚和阿克萨赖,那叫伊科尼翁和恺撒利亚!还有,安纳托利亚永生永世都是罗马人的,土耳其杂种只配一个不留地滚出去!”
希拉克略一通大吼尤如整个世界迎来终焉,不但赛奥菲洛斯当场宕机,阿尔斯兰也不由得一愣,当他反应过来时希拉克略那庞大的身躯已经离开交椅,整个人如饿虎般双臂前伸着朝他扑来。
“住手,你疯了吗!”
阿尔斯兰一把丢下细木棍同样大吼,但希拉克略完全不听继续向前扑。在伸得最前的手行将碰到阿尔斯兰战袍的刹那,后者随即一个侧闪躲避了那致命的一击,扑空了的希拉克略直接压在了交椅上,木头断裂声与咔嚓哗啦声组成的交响曲倾刻响起。
不论是阿尔斯兰还是赛奥菲洛斯,都没有对扑空了的希拉克略生出帮助想法,只是迅速去检查周边物什有没有遭波及毁坏,可两人刚准备迈出步子就同时感受到后方袭来一股子杀气。转头一看,狄奥多尔带着牧首和保加利亚王子正站在门前,整个人愤怒得尤如行将喷发的火山。
“好啊,朕本以为自己忙于演讲鼓舞市民死战气慨的同时,作为帝国英才的诸爱卿能商议出行之有效的作战方略,结果尔等竟然在为区区儿戏之事闹到拳脚相加,致使堂堂议事机关竟乱如街头酒肆,成何体统!”
兴许是体型差距,狄奥多尔的怒嚎并不如希拉克略那般响亮,但音色中透着的无形杀气就象一把把无形的尖刀徐徐划过他们的脸,再加之那些个平日里只会和外人说的修辞列队登场,整得站着的两人和躺地的一人都不由得开始发抖。
吼完,狄奥多尔深呼吸一下以劝自己冷静,以略显平和的自光扫了阿尔斯兰和赛奥菲洛斯一眼后便死死地盯着缓缓从地上爬起的希拉克略,在他撑着桌椅缓缓将身体从横着变成竖着期间狄奥多尔也慢慢踱步向前,当希拉克略完全站直时狄奥多尔也如闪现般抵达了他面前,凌厉目光扫去的瞬间,刚刚还耀武扬威的歌利亚巨人就如遇上了大卫般仅馀恭顺,就好象狄奥多尔真会砍下他的脑袋似的。
“陛,陛下,这————”
此前的希拉克略有多嚣张,此刻的他就表现得有多卑微,前据而后恭的模样让后面的阿尔斯兰,赛奥菲洛斯和霍尼亚提斯脸上都不禁露出些许揶揄之色,只有在场最年轻的亚历山大从始至终都挂着忧虑类似的场景他在特尔诺沃见得不要太多。
“希拉克略,我说多少次了,若是在战场上面对其他土耳其人,你是杀是剐我都不在意;但阿尔斯兰和你一样都是我亲自钦定的下属,他不比你更高等但也不比你低等。他要是说的不对,你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相互补充,而不是任由性子胡来,把帝国的荣耀和威严不当回事!”
希拉克略的头捣蒜一般不住地点,口中也一直说着抱歉的话。见其服软,狄奥多尔心里也舒服了些,以至于口吻都变得和平日里差不多了:“你是军户出身,父亲和兄弟又是死于蛮族之手,你排斥非罗马人我很理解。阿尔斯兰虽是非罗马人,但他能站在这里本就是我的意思,既然你们一起共事,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光复帝国故土捍卫罗马荣耀,你们每浪费一分精力在内让上就会让我们面对敌人多弱一分!”
说到这,狄奥多尔也懒得继续废话下去了,正好在场其他人也表示得足够谦卑,这事也就以包饺子模式彻底落下帷幕,但狄奥多尔来不及发表感言,快步走回圆桌摸索到自己的东道主交椅旁坐下后便拍拍桌子进入正题:“关于接下来的扩张计划都商议得怎么样了,远征所需的人员,物资与流官人选都准备好没有?”
屋内其他人霎时间如梦初醒,一个个赶忙坐到各自的交椅上进入会议模式,阿尔斯兰则又象之前那样拿起细木棍将之前的话再跟狄奥多尔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因为时间充裕故说得比较详细。
“————综上,我认为我的方案是帝国解决安纳托利亚问题的最优解。
安卡拉为商贸中转站,科尼亚作为素檀行宫所在地也为内陆唯一耕田集中区,两地的战略价值极大,若后勤连络畅通可恢复军区建制;
至于为何以阿克萨赖为界,是因为此地建于群山之间适合构筑防线,更东的局域因为地形平坦已完全成为草场,与其费时费力迁人过去退草还耕还不如让与族人以换取他们臣服帝国镇守边陲。”
“而且,”赛奥菲洛斯也开口道,“我听阿尔斯兰你说过,东边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塞尔柱和土库曼斯坦部落迁过来,相较于罗马化程度深的安纳托利亚土耳其人,那些塞尔柱人和土库曼斯坦人反而更棘手,这样做也不失为借刀杀人。”
“是这样的,”阿尔斯兰点头,“那些混帐我当年在安卡拉见过,帮派头子最喜欢让他们当马仔,因为够狠。”
“那就是说,”狄奥多尔伸手示意阿尔斯兰将细木棍递过来,握住后转手又将细头在地图上阿克萨赖以东的位置画了几个圈,“若更东方还有更多的部落或者什么更强大的敌人袭来,你打算让你的族人先以血肉之躯阻挡以给帝国喘息之机?”
“是的。若他们选择添加敌营共同与帝国为敌,首先也会在阿克萨赖群山防线遭到迟滞,帝国同样有调集军队的空窗期。”
就象是知道狄奥多尔话里有话一般,阿尔斯兰说完后还抬起头来以凌厉的视线盯着对方,之后还不忘了偏头同样瞪了希拉克略一眼,把后者直接弄得没脾气了。
投名状啊。
作为现代人,狄奥多尔其实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