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北侧数里的平原,临时军营中心的统帅大帐内,盖伊的破音嗓子一下就化作回声在众人耳边游荡。
“陛下,恕我得罪,以往任何时候我都坚定站在您这边,但这次就进军一事我必须要提出反对意见,”盖伊的父亲掷地有声,还示威似的向前踏出一步以给自己的阶跃举动壮胆,“现在天色已晚,士兵又刚刚经历大战,贸然进军不论是从哪个角度出发都不是好选择。”
“若陛下您是担心那个保加利亚王子的话,也至少等到斥候传回消息,若我们抵达特尔诺沃时他不在身边不是也达不成您的目的吗?”
面对包括随军司铎和三朝元老在内的一众下属集体诉求,亨利却跟听不见似的,始终维持着正襟危坐的模样雕像一般动都不动一下,一如往常。
半晌,或许是觉得此前的话语仍旧缺乏说服力,雷蒙德主教思索片刻后又继续往下打补丁,豆大的汗珠雨滴一样不断渗出来落到地上:“我知道陛下您在想什么,您先前选择出兵保加利亚就是想着扶持那个保加利亚王子当沙皇,好让我们能利用保加利亚的资源去打败那个新巴比伦的希腊皇帝————但眼下他的行踪还没确认,要是我们手里没有他就不能把保加利亚变作我们的后花园了,而且——”
“而且我等还需补充此前的战场损失,等待后续部队从马其顿补充过来对吗?”亨利忽然开口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见对方郑重地点了点头,亨利扫了一眼众人的脸后叹了口气,脸上全是一副你们怎么没人能懂朕”的无奈。
“尔等都陷入传统的惯性了,都以为只有靠着宣称者才可控制一个王国,但朕却觉得宣称者也并非不可或缺,只要我等速度够快。”
此话出口的瞬间,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绷不住了,脑中同时对皇帝的智商产生了怀疑,但碍于下属的自觉最终还是以彼此交换眼神换取集体沉默。
“卡洛扬还统治保加利亚的时候,就碍于个人对希腊人的仇恨将保加利亚的资源挥霍殆尽;就算后面杀出来个巴多卡瓦名义上稳定了局势,但我等先前又杀败了他的军队,就算他能侥幸脱逃一时定也难东山再起一—
要说明白些,如今的保加利亚就是空位期,埃斯克拉斯的重要性本就不再象之前那般重要。要是我等能抢在巴多卡瓦重新组织好军队或是其他不可控的势力出来接盘前率先控制保加利亚大城也照样能达成我等的目的。”
或许是一次性说太多有些口干,亨利一把拿起桌边的马克杯便放开豪饮。伴着响彻整个大帐的咕嘟咕嘟声,宛如海沟一般深的酒杯便见了底,最后再以一声响亮的嗝为结束。
“怎么说呢,感觉刚刚和保加利亚杂碎干仗的我们还有死去的弟兄都白死了。”盖伊吐槽。
“白死吗?”亨利一把站起身,微微抬头看向大帐篷布交合之间露出的一片夜空,“在西欧,我见过太多的士兵昨日还作为敌人交战,今日便以盟友的身份亲密无间。既然战争的最终目的是获益,那根据获益目标的不同灵活切换阵营或做法本就毫无问题。”
自顾自说完后,亨利便绕开桌子和众人缓缓走向帐外,在离开尚有光亮的小世界来到黑暗的大世界的刹那,一股冷风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传朕命令,除却无法行军的伤者以及留下部分看护伤者的健康士兵外,所有人即刻拔营向菲利波波利斯进发,务求天明之际占领城市!”
无星的夜空下,拉丁军队怀抱着一肚子的怨念和恨意就着无数火把稀稀拉拉地行军,蜿蜒几十里的队伍远远望去就象一条爬行的森蚺。
先前被派去找埃斯克拉斯的斥候在收到亨利的命令后便停止了搜寻,转而在军队前方开路并侦查地况,在确定菲利波波利斯城距离他们仅有数小时的路程后亨利才算是让下属们死了最后一条就地驻屯的心。
“老爹,”兴许是耐不住行军路上的无聊,盖伊主动凑到那个曾揍过他的老贵族旁边,“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明明他看起来也挺累的。”
“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别的别多问,”老贵族话语冰冷得尤如秋日的冷风刮在身上让盖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当年在新巴比伦,你老爹我和一众同僚深陷希腊人的包围眼看就要去见上帝,都是亨利陛下靠着放火扰乱希腊人视线再冲锋才把我们救出来。
对我来说,亨利陛下的话就是命令,完全不用思考其中缘由甚至是对与错,照着做一定没错。”
老贵族说得很诚恳,那常年目露凶光的眼神中竟也变得几分柔和,可这些变化完全没被盖伊注意到,反而一如既往地开始拆父亲的台:“如果我没记错,那时候亨利陛下还只是亨利阁下吧?而且那会包围老爹你们的并不是希腊人,而是那些斯堪的纳维亚来的瓦兰吉人————”
乓!
熟悉的敲头声再度响起,周边的贵族们像看活宝耍猴戏似的观察父子俩相爱相杀,倒是为充斥着无聊与抱怨的行军增添了一丝快活的空气。
但就如贵族与平民的喜乐并不相通那样,这小小的诙谐也仅属于那一小撮中大贵族,广大的小贵族军士和平民士兵仍旧在名为疲惫的精神毒药摧残下支撑着身体跟跄着前进,至于亨利本人也丝毫不受影响,因为他正沉浸在自己宏大的战略里像程序猿一样不住修补着任何可能的bug。
“陛下,”随军司铎雷蒙德尤豫再三后还是凑了上去,“就这样不管埃斯克拉斯了真的好吗,难道您打算占领保加利亚的城市后再————”
“汝没找到重点,”亨利冰冷的声音让雷蒙德不由得全身升起一股子寒意,“除了绕后至保加利亚军侧后发动冲锋,包括那个保加利亚王子在内的贵族同僚都没机会离开。既然斥候直到日落都没能找到他,那说明保加利亚王子很可能是自己趁乱逃了。”
“逃?他为什么要————”
亨利没有马上回答他,反而微微转过头瞪住对方,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在橘色的火光下仍有无数沟壑隐逸在黑暗中,显得整个人就如鬼魂似的。
“因为他还有些身为贵族的骄傲在啊。”
雷蒙德听到这云里雾里的话吗,脑中霎时间就开始了推演,但等他回过神来时身边的亨利已经向前移动了有段距离。
“怎么,主教大人没懂陛下的意思?”乌贝托接替了亨利的生态位缓缓靠过来,满脸带着戏谑似的玩味让雷蒙德本能地不爽。
“想到一些,神会赐予我智慧理解陛下想法的。”雷蒙德象是掩盖心虚似的飞速在胸前画着十字。
“是这样吗?唉,亏我本来还想跟你说那个年轻人是又开始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呢。”
就象嗅到死耗子的猫一样,雷蒙德的注意力顿时就被吸引,而乌贝托看他这副样子也当即猜到对方根本就没懂亨利的意思,顿时也就亨利附体地按捺不住解说的冲动。
“要说得简单点,就是那个保加利亚王子见猪倌被我们打败,觉得靠自己就能复位了。”
“什么?”雷蒙德一眼睁得老大一眼又压得半小,象是尽力在展现惊讶,“莫非是万恶的撒旦埋灭了上帝赐予他的智慧————哦不,是直接腐蚀了他的心吗?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就是陛下刚才说的字面意思。之前来求我们帮他复位是靠他自己没法对付猪倌,现在见猪倌已经被我们打败,他就觉得靠他自己就能再当沙皇了呗,正好这样子还能不用像农奴那样受我们摆布。
要是换成主教大人你,你有机会靠自己成为一国之主时会希望让别人来插手吗?”
雷蒙德听罢没说一句话,或许是他品出了乌贝托话里话外隐藏着的千层套路,但说到这种程度他也算是基本理解,赶忙以我已经发誓永生永世为神的事业服务”来给自己开脱,紧接着就象不辞而别的亨利那样赶忙跑开了。
所谓神的仆人,说到底也和我们这些罪恶的灵魂差不多嘛。
乌贝托心里这样想着,双眼也就重新移回了正前方。看着看着,亨利那壮硕又显得有些清瘦的背影涌入他的眼帘。
作为意大利人兼蒙特费拉侯国头号贵族,他不但当年跟着博尼法斯一道踏上远征君士坦丁堡的征途,甚至还亲眼目睹了其长子私生子威廉因祖传超雄怒给希腊人送人头。可以说,要不是乌贝托苦苦支撑,拉里萨王国兴许连自治都维持不了了。
这次带着蒙特费拉骑士前来助阵,本质也是受了娃娃国王德米特里和他垂帘听政的母亲所托,想借着战场上的战功来换取亨利皇帝维持王国自治地位的一次政治交换。尽管乌贝托对这种行为是否能达成目的抱有怀疑,但作为臣子宣誓效忠蒙特费拉家族的他除了照做也别无他法。
一就这样把那个王子放走,真的没问题吗?弗兰德斯的后生,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远处,黑色的天空边缘慢慢染上一层薄薄的紫,而在那片边缘的紫色渗出的点点微光下,一座城市的轮廓正如巨龙看护的宝藏般熠熠生辉,菲利波波利斯正近在咫尺。
拉丁军队继续迎着晨曦的朝阳前进,可在距离城市仅数里的地方便紧急刹车。除却作为城市地标的教堂顶端那迎着阳光飘扬的紫色双头鹰旗外,更多的因素其实在于那支如铁桶般包围着城市的罗马军团。
原先还因疲惫怨声载道的拉丁士兵见到这支天降神兵顿时一扫昨夜的倦意,转而纷纷以疑惑乃至惊恐的语气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时不时就有被恐惧压垮的士兵一屁股瘫倒在地。要不是靠骑马保留了体力的贵族骑士们竭力维持阵型,近万人的军队当场就得瓦解。
这倒也不怪他们表现得如此怯懦,除却一夜的急行军消磨体力外,还在于对面的罗马军队实在过于超纲。
排在第一列的依旧是传统的盾矛兵,但他们用的盾从款式到长宽皆一致不说还从前端到头顶实现全复盖,且盾牌之间的缝隙还能隐约瞧见星星一样的闪光,表明有无数的弩甚至是弓已经瞄准了他们:再加之成百上千把比刺猬还密集的长矛群,连战马都忍不住抬蹄以示不安。
一言以蔽之,若强行命令步兵冲锋,半路就会被无数弓弩送走大半,而骑兵集群冲锋也可能白白在矛群前连人带甲被戳成马蜂窝。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此刻的罗马军团并不适合主动发起攻势,可这并不能让拉丁士兵放心一一是罗马军团以逸待劳变阵攻击轻松如喘气,二是拉丁军队经过昨日血战和夜间急行军已经连武器都挥不动了。
本来以为急行军的尽头是毫不费力地入主城市就地躺平,结果横在前面的是更加强劲的敌人,换谁谁都会士气瓦解。
“上帝啊,要是保加利亚人能摆出这样的阵型,我们肯定没法活着到这里。”一个骑士抬起颤颤巍巍的手画了个十字。
“他妈的,现在是感叹这个的时候吗,重点不应该是希腊人怎么会在这里吗?要我说,肯定是那个保加利亚混蛋一开始就在耍我们,先故意拿猪倌来骗我们然后再伙同希腊人一举把我们都干掉!”一个年轻的骑士面容扭曲地咆哮。
“不对吧?保加利亚人和希腊人不也是死敌吗,他们就算想干掉我们也没必要和希腊人联手吧,再说了————”
“你是想说希腊人前几年就在北色雷斯扎根的事吧?要我说,现在怎么猜都没用,看看陛下打算怎么办吧。要他真的在耍我们,现在也应该出来显摆了。”一个年纪稍大的骑士操着苍老的声音平息了一切骚动。
骑士们的吐槽悉数进了亨利的耳中,但他除了嘴角略显抽搐外没有展现任何多馀的表情,从始至终只是默默地望着前方的罗马军阵不露声色。
“陛下,这下子该怎么办?我建议直接撤了吧,弟兄们现在都累得站不稳,要是那群希腊人不由分说打过来————”
盖伊话还没说完,后背又梅开n度地遭到了充满父爱的重击,至于挨打理由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故也就没人理会。
可是,就算大家都知道盖伊的话不必听,心里对如今压倒性的不利态势依旧是清楚的。出于人类的从众性,他们最终还是齐刷刷地将目光集中到了亨利身上,盼着这个带领他们击败卡洛扬,打跑威尼斯人又战胜伊瓦伊洛的超级领袖再度创造奇迹救众人于水火之中。
沉默半晌后,亨利象是想让众人都听到那般重重地叹了口气,紧接着缓缓抬起右手摆出L型缓缓开口:“吩咐一个男爵带上面白旗过来,尔等所有人随我一同去和希腊人谈判吧。”
白旗制作并不麻烦,只需找根没断的骑枪绑上一块白布就行。不多时,在扛着白旗的骑士带领下,亨利领着一众贵族缓缓走向前,将一眼望不到边的或是就地坐下或是以兵器撑地站得东倒西歪的军队慢慢甩在后面,幸好罗马军队似乎也答应了谈判,数个骑马的身影也慢慢映入眼帘。
望着那几个缓缓露出模样的身影,亨利不由得期望起对方是希腊皇帝拉斯卡里斯,可在对方战马终于停下,清晨的阳光终于照亮了他们的脸庞时,亨利心里那一点点期待最终也落了空:
眼前之人别说是皇帝了,甚至连作为皇室像征的紫色袍服都没有,只能从那标志性的黄铜色鳞甲和罗马式战盔判断出对方只是个普通将领。霎时,源于贵族的等级观念涌入了亨利的脑海,在疲惫部分影响判断能力的情况下促使他开了口:“把你们的指挥官叫出来!朕作为皇帝亲自前来谈判,他却胆怯到连现身都不敢吗?”
经过数年的进修,亨利的希腊语已经有了长足进步,就算法语口音依旧浓郁得类似你吗好”但好歹能交流。对面的罗马人听罢好一段时间没有回答,直到亨利旁边的贵族发出战吼了才慢条斯理地做出回答:“我君士坦斯就是指挥官,现在在这只是想跟你们说件事:
北色雷斯乃至保加利亚全境都是罗马帝国的领土,拉丁狗从哪来的滚回哪去,不然我们就把你们像路边乞食的狗那样全杀个干净。”
话毕,君士坦斯周边的百夫长十夫长都刷刷拔出武器整得现场一度杀气四溢,对面的拉丁贵族虽气得牙床暴起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毫无办法,一个个握住腰间的剑柄却始终没有拔剑。
“————朕了解了。但在离开前想问下尔等,是否见到过一个保加利亚贵族?
“亨利尽可能让自己心平气和。
“你说的是他么?”
说罢,君士坦斯转头望向后面的下属发号施令,亨利等人起初以为埃斯克拉斯是被他们抓住了,结果当对方回来时他们却都神情扭曲地愣在了原地:对方确实带回了埃斯克拉斯,不过不是他本人而是他那还在滴着血的头颅。
“你————你们杀了他?”盖伊忍不住大喊,但他的古法语显然没法让君士坦斯等人听懂。
“这混蛋应该就是你说的贵族吧,可惜只有这颗没啥卵用的头,想要的话就留给你当个纪念吧——身体的话给不了,刚刚拿去赏给我的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