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抵达卡堤埃翁了?”
桑加里乌斯河军营,皇家军帐内,满头大汗的斥候带来的消息让这不大的空间内响起了低低的喧嚣声。
与大皇宫的内阁议事厅那般,大帐的中心处依旧如内核出装般安着一张铺有地图的长桌,长桌周围也如固定刷新NPC一般挤满了人,每个人都是熟悉的面孔。
海尔姆,希拉克略,阿尔斯兰,赛奥菲洛斯,科洛,以及上次出战时都能追朔到讨伐卡洛扬的诺斯人贝格索尔都在其中,要不是此次
见狄奥多尔对此反响平平,斥候不由得急火攻心,竟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又多吼了一句:“卡堤埃翁距离这桑加里乌斯河不过两天的路程,要是陛下您不做出决定,恐怕布尔萨甚至尼西亚也将受到威胁!”
他焦急的话语变作回声,如幽灵一般回荡在帐篷里。兴许是狄奥多尔听得烦了,简单点了点头后便摆摆手示意他离开,守在两边的持矛卫士也跟着紧皱眉头吓唬他原地表演太空步。伴着帐篷两侧敞开后又合上,世界又清静了。
“这种事情————是不是应该和他说清楚啊?”海尔姆瞧了瞧帐篷出口后又转过头去,“就算您怕计划走漏风声,但这种事要是不说清楚的话容易滋生谣言。”
“会让手下以为我们放弃同袍吗?哈,明明死的就是群下贱的突厥人,犯得着为他们难过什么?”希拉克略又开始大放厥词,“本来他们就是为了给我们转移罗马百姓争取时间的,让他们去死不比让罗马人去死好吗?”
他旁边的赛奥菲洛斯一听这话瞬间脸色变得难看,下意识地瞧了瞧离得较远的阿尔斯兰,但后者对此象是没听见似的只顾着盯着地图,右手上举没过嘴唇和下巴做思考状。
“突厥人?哦,我想起来了,好象陛下您说过曾在早年收服过一支入侵的突厥部落,好象叫——叫什么来着?”库曼酋长科洛微微歪头做思考状。
“卡耶部落。”阿尔斯兰冷不丁地开了口。
他对这个名称有反应并不奇怪,因为当时的帝国军还不象现在那么强大,是阿尔斯兰仅靠着少量的塔格玛特骑兵就完成了对他们的围杀迫降。除此之外,狄奥多尔对这个名称表现出的怪异反应也很让他在意,只是前者不论怎样都不愿说出其中缘由空让他瞎猜。
“哎呀,管他什么卡耶还是卡不耶的,就一句话:还有多久才能砍到那帮贱种的脑袋?几年没得人砍,老子和老子的手下都他妈快憋死了!”
贝格索尔一开口便是浓烈到混着口臭的酒味,不由得令人怀疑那张血盆大口是不是连通着某个飞舞着苍蝇的旱厕。
几年的时光已然给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增添了些岁月的痕迹,科洛这种原本就较老的除却皱纹更多更密外看不出更多特征,但狄奥多尔等较年轻的就肉眼可见的显得憔瘁,甚至脸颊两侧垂下的几缕头发都隐隐爬上了些许不显眼的灰,但贝格索尔是个例外。
这个诺斯人从来到帝国的那天起就蓄着撮一直垂到胸前的螺旋胡,没进瓦兰吉卫队吃国库粮前就靠在各大酒馆展露吟游诗人技艺外加显摆酒量骗酒喝,如此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几年下来竟没显得他有多老,甚至连狄奥多尔都不由得怀疑是不是维京基因—一或者是瓦尔哈拉诸神发力了。
“不过————陛下,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御敌于国门之外,非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冲进来杀掉那些归化了的突厥人呢?既然他们愿意归化,就说明他们愿意像罗马人一样生活,而且那支刚进入帝国花名册的军队明明还一”
“这些我当然都考虑过,而且这正是考虑许久后得出来的结论。”
经历了长时间的沉默过后,狄奥多尔终于慢慢地开了口。但与以往那副斗志昂扬信心十足的模样不同,他的双眼旁满是厚厚的黑眼圈,皮肤也变作了亚健康的蜡黄,整个人虽仍旧坚挺可还是多了几分落寞的气息,宛若一个刚刚遭受中年危机的上班族或者实习期被裁的毕业大学生。
海尔姆等人见他这副样子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悲戚:从去年下旬开始,他就不得不为安娜疑似刺杀未遂事件后遗症导致的周期彻夜疼痛分忧,显然那个叫格奥尔基的保加利亚刺客被双剑穿心前还是设法伤害到了怀着数月身孕的皇后,搞得许多战备工作都不得不由他们加班代劳。
原计划中,皇后和公主就只需呆在那条暗道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但没想到刺客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还是找到了那里————从他当上皇帝以来,这或许是他失算最大的一次吧。在场的人如此想道。
期间,诸如科洛等不熟悉帝国礼制的人也问过诸如狄奥多尔为何如此重视政治联姻对象的问题,海尔姆也回答得很详细:
除却个人感情这一最不重要的因素外,更在于他的正统性本就不如还活着的岳父,要是连安娜都失去了,狄奥多尔就将彻底沦为乱臣贼子,届时哪怕是路边一条狗都能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把皇位让出来。
甚至用地狱点的说法,就算安娜必须得死也得等到那个阿莱克修斯三世去见上帝,世间再也无人拥有对罗马皇位的强宣称以后。
“我应该说过吧,这一战我们要面对的不止是帝国一个多世纪以来的老对手土耳其人,还有直接与间接统治过整个帝国的科穆宁系贵族馀孽,但那些馀孽当年并不都是被我们或是杀死或是驱逐,仍旧有些人在接受了我们的苛刻条款后留在了帝国。”
在座的都是狄奥多尔的内核班底,对他接手后的帝国是个什么情况都知晓个七七八八,几个或是清淅或是模糊的人脸顿时浮现在了他们眼前。
?就算理解您出于安全须求暂时软禁他们————”
赛奥菲洛斯忽然跟断线了似的停住了口,紧接着又微微向下低头似乎陷入了思考。一阵模糊碎碎念后,他突然又猛地抬起头来将双眼瞪得老大。
“是那个巴列奥略!”
狄奥多尔嘴角微微朝上扬了扬,之后又轻轻点了点头表彰他的开窍。
“是啊。就算巴列奥略家族的家主,那个米海尔是个我们大家都公认的蠢货,但蠢货可不等于甘愿一辈子都被当成蠢货,就象我那个沉迷女人的兄长那样,谁会想到他后面不惜自费恢复赛车竞技就是为了报复我砍了他的耳朵呢?”
“那就是说————”海尔姆忽然接过了话茬子,?哼,看来他完全没记住自己的外甥是因为什么死的。”
“所以说贵族就是一群奸诈的小人,让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叫尼基弗鲁斯的百夫长,陛下给他路他不走非要去给拉丁人当畜生。”希拉克略说。
”狄奥多尔双手撑住桌面缓缓起身,“出动一支侦查分队往卡堤埃翁方向去,尽可能激怒他们后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吧,一个多世纪以来的新仇旧恨是时候终结了。”
狄奥多尔之后没再说话,默默地走出帐篷来到外面,望着头顶一轮明月与无数的繁星,嘴里轻轻念叨着不知什么,但侍从等离得近的人只能听到些竟然不按剧本来”之类倒懂不懂的话。
几乎清一色步兵的罗马军团和蛮族佣兵团见马车如此迅速,一个个自然是不敢再混日子,在长官和其他贵族的怒吼和鞭子下总算是迈开了步子,但本就缺乏体能训练的他们就算牟足了劲也不可能跑过八条腿加一对轮的马车,只能眼睁睁望着它渐渐在点点烟尘的隔断下消失在视线之外。
马车内除了他本人以外,就是他之前一直在抚摸的情妇和各种各样闪着金光的花哨小玩意。在此刻马车颠簸着加速前进的同时,那些小玩意丁铃哐个悉数掉落在地,衣着单薄的情妇更是早就被癫得一把趴在他肥胖的躯体上,可阿莱克修斯从始至终就跟贤者模式似的看都不看这些,心里只有赶着投胎似的巴不得马上就到最前线去。
桑加里乌斯河周遭,两边的大军看着都很多可谁都没有主动发起攻势的样子,凯霍斯鲁见马车抵达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灵活地跳下马后便屁颠屁颠跑上去准备将阿莱克修斯扶下马车,可后者直接一记肉蛋葱鸡便冲下马车正中凯霍斯鲁满怀,两人最终一同失去重力摔在地上,只是先着地的凯霍斯鲁不幸当了人肉靠垫。
随行的罗马骑侍和素檀卫士见状都吓得脸色铁青赶紧上前帮自己的主子。对于这一混乱的场面,图格鲁克仅扫了一眼便再度看向前方,同时举起持刀的右手示意全队保持队形。
他没有下令即刻攻击是因为如今人数不占优势需等待后方的蜗牛到场,但对面的罗马军团也没有出击却让他摸不着头脑,但草原民族天生自带的战场直觉告诉他事情绝对有蹊跷,兴许对方数量没己方多只是仗着列阵虚张声势呢?
短暂思考后,他决定将计就计陪着他们一块等,就指望着己方援军抵达的瞬间就随同数万雄狮将罗马军团吞噬殆尽。
旁边,阿莱克修斯已经被罗马骑侍和素檀卫士们一齐搀扶起来,前者站稳后他们才赶忙又去扶凯霍斯鲁,但阿莱克修斯一秒都没有为养子的遭遇悲伤,反而继续如先前那赶着投胎似的语气大吼着叫人给他配马。
素檀卫士们对他如此飞扬跋扈的作风普遍面露厌恶,但无奈凯霍斯鲁就跟被心灵控制塔脑控了似的,故他们也只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地照做。
老实话,找一匹能承担胖人的马并不容易,且突厥马又因偏重速度与耐力载重量普遍不太行,故最终还是只能继续逮着凯霍斯鲁薅。可就在罗马侍从牵住凯霍斯鲁坐骑的缰绳准备牵走时,凯霍斯鲁的呐喊忽然回荡在众人耳边:“等等,您要去亲自和他谈判对吧?不行,这太危险了!要是他让手下放冷箭您不是凶多吉少吗?”
凯霍斯鲁当即猜出了养父的想法,起身的一间便甩开侍卫飞奔到阿莱克修斯面前,但没等后者开口,旁边的图格鲁克便适时添了把火:“他想去就去吧,素檀大人。阿莱克修斯大人说什么也是前任罗马皇帝,易卜劣斯要是真的放冷箭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
“可————可我们这次出兵不就是————”
“那样正好啊!”图格鲁克骤然将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我们自踏上罗马帝国的土地后除了卡堤埃翁就没怎么动过武,本质还只是给您的养父一点面子外加赶时间,要是他死在易卜劣斯手下,突厥勇士也就能毫无顾忌地把这里变成地狱了不是吗?”
面对这番言论,凯霍斯鲁第一反应自然是反驳,但他刚准备发言就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周边听到图格鲁克发言的突厥士兵已然满眼都闪着猩红色,沉重的现实微微冲淡了些他心里的一厢情愿,只得沉默地看着养父胡来而自己只得在原地随时准备下令进攻。
不多时,伴着一面像征着谈判的白旗飘起,骑着凯霍斯鲁御用座驾的阿莱克修斯在一大群罗马—突厥披甲精锐的护送下缓缓向前,抵达两军之间的中央后他抖了下马缰示意胯下的畜生止步,短暂吸气后便对着前方声嘶力竭地大吼:“拉斯卡里斯,你要还是男人的话就给朕出来!朕心地善良不愿和自己的女婿闹到见血的那步,别逼朕对你不客气!”
在这个空旷的地方,阿莱克修斯的喊话并没能传出什么回音,不远处桑加里乌斯河的流水声都显得比他的喊叫更有存在感。
但就如冥冥中自有天意似的,罗马军阵方向片刻之后竟也扬起了类似只是高了许多的白旗,与他率领队伍差不多人数的塔格玛特骑兵群身影渐渐清淅,正中央的狄奥多尔稳坐马鞍,身着金色战甲肩披紫色斗篷,阵阵微风中现出副烨然若神人之感。
在距离阿莱克修斯差不多五十米远的地方,狄奥多尔也抬手命令队伍停下,刚好是他们能一览无馀看清对方所有细节包括是否打算斩首行动的距离,只是狄奥多尔觉得自己挥下的塔格玛特骑兵并不比对面那些统一名称都没有的披甲近侍要差。
“快十年不见了啊,朕亲爱的女婿——哦不,现在应该叫汝————卑劣的窃国小贼?”
狄奥多尔上次见阿莱克修斯还是7年前拉丁十字军打过来的时候,而他明确记得当时的他还不象现在那么臃肿—那时的他尚还能骑上马cosplay成个战士,但现在光是望着他的模样都让人不由得同情起他胯下的马来,病恹恹的模样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压摔下去。
不论是作为狄奥多尔还是作为曾经的现代人,他都对眼前这个被称为阿莱克修斯三世的男人毫无好感,要不是需要靠他女儿进入权力中枢,他甚至甘愿挑唆生物爹支持伊萨克二世————
哦不对,还真得支持阿三,要是十字军打来时在位的不是他,自己想圆皇帝梦还真不会那么容易,而且任何强者想衬托自己强除了自己本事够硬外还得要一个铁废物来衬托才足够明显。
“是你当年主动放弃了统治帝国的权力,我只是接过了你放弃的皇冠擦干净了再戴到头上而已。”狄奥多尔语气冰冷得让现场仿佛下起了雪。
“强词夺理!”
阿莱克修斯狠狠地扬起手臂向下拍,结果命中了胯下马匹的脖子,马匹吃痛嚎叫着抬起前蹄整个身子瞬间从横向变作斜向,阿莱克修斯受惊竟下意识将缰绳松开,肥胖的身躯也屈服重力飞速向下倒去。
他旁边的侍卫们见状纷纷吓得魂飞魄散,可他们惊讶归惊讶但还是牢记着职责,一记拽绳一记搀扶马上就又将阿莱克修斯稳住了,倒是对面的拉斯卡里斯悄咪咪地切”了一声。
“瞧瞧岳父你,已经肥到连骑马都骑不稳了。就算朕真的把皇位让给你,谁知道王座会不会无法承担你的体重?”
兴许是怕刚才的意外再发生,再度死里逃生的阿莱克修斯这次转而整个趴在了马背上,但即使沦落到以如此卑微的模样示人,他的嘴也一点软下来的迹象都看不到:“少拿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转移话题!”阿莱克修斯分贝骤然抬高了几度,无数唾沫肉眼可见地飞溅如暴雨,“朕再怎么样也是由牧首亲自加冕,元老院点头同意,首都市民也欢呼认可的正统巴西琉斯,而你却是个自行加冕还恬不知耻自称复临耶稣—一全能的主啊,朕简直羞于说出那样亵读的词汇!你这样的敌基督光是存在都是对天国的耶稣最大的羞辱,又怎敢在朕面前妄称巴西琉斯!
但看在汝曾迎娶朕之小女,朕与汝翁婿一场,若汝选择就地投降献位,朕愿恢复汝专制公之位保汝一生荣华富贵,岂不美哉?”
霎时间,不光是狄奥多尔旁边的塔格玛特骑兵,连阿莱克修斯身边的侍卫都不由得以惊讶的目光看他,特别是罗马侍卫还默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阿莱克修斯身上看到了神在给予他外交建议。
可是,纵使阿莱克修斯费尽心思装出副谦卑的样子,狄奥多尔也不领情地放声大笑,笑了好一会才骤然收紧神情再度开口,整个人完全看不见了此前人性化的戏谑和鄙夷,反而更象个真正的帝王。
“很遗撼,当年在拉丁人攻入君士坦丁堡,而本应领导罗马军民作战的你选择临阵脱逃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再被称为巴西琉斯了——哦不,从你下令加税和盗取随葬品向德意志国王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