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耶稣基督,素檀阁下您从那片该死的人堆里杀出来了!”
此刻的杜卡斯满脸都是血污,手里的剑肉眼可见地多了许多残缺和卷刃迹象,不难猜出他为了冲出阵型花了多大功夫一虽然凯霍斯鲁自己也差不多,那个能放在大厅展览的狼牙锤现在估计丢在战利品堆里都认不出来。
“一切都仰赖安拉庇佑!唉,虽说我麾下的古拉姆勇士也确实不负众望,但若没有安拉庇佑他们早就葬身在身后的人潮里了不是吗?”
在两人说话的同时,此前勉强穿越方阵的古拉姆们也在各个贝伊指挥官以军旗或号角慢慢凝聚,不多时便组成了一个大号楔形阵维持冲锋的态势继续前进,照这势头仅二三十秒就能杀进罗马军军营,直接把拉斯卡里斯干掉品尝胜利果实了。
根据先前的观察,接下来理应遇到群装备重弩重弓的射手部队,但没人把他们放在眼里:能近距离面对古拉姆不投降的射手还没出生呢。
同一时间,剩馀人数的清点已经完成,那个负责报告的贝伊同样盔甲抛光马铠装饰花纹,只是染上血后已经变得不再明显。
“所剩人员415人,冲阵减员十分之一偏二,诸贝伊中不在场者仅基利杰一人。”
听到这个名字,凯霍斯鲁在短暂震惊后目光随即闪过一丝悲戚,好一会都没有说话。旁边的杜卡斯不解,询问后才得知原来此人是同凯霍斯鲁关系最好的血亲,相较于其他在素檀国各地当地主但却对素檀之位有想法的亲戚们来说。
罗马军团意外的拼死反击在场所有人都经历过且心有馀悸,此刻不在这里的人基本可宣判死刑了。鉴于不想让素檀再因感情因素影响大局,他只得再度化身政委以安抚对方,毕竟自己指挥古拉姆的权利还是他给的。
“虽说我们现在是暂时还活着,但老实说————事情发展到这步,我们也没有退路了。”杜卡斯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
“恩————”凯霍斯鲁叹了口气后回过了神,“相信图格鲁克吧,他是经验丰富的优秀战士,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而且我们的步兵可比狄奥多尔的奴仆多多了,相信他们突破那个被我们戳得稀巴烂的方阵只是时间问题,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帮他们扫清障碍。”
“扫清障碍吗————嗯,素檀阁下果然有作为君主的胸襟,要不是您生来不是罗马人,或许您也有机会成为罗马皇帝。”
凯霍斯鲁眉头霎时间收紧,微微撇头看向杜卡斯,但他的神情与平日里并没有什么变化,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真心如此还是别有所图。
“不必了,我既然在神的面前认了养父大人就没有背叛他的道理,更何况作为素檀也未尝不是好事,什么能力就做多大的事最好。”
杜卡斯点了点头又准备开口说什么,但一声透着恐惧的呐喊霎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转回战场:“拒马桩!”
一阵阵马匹痛苦的嘶鸣声,血肉被撕裂的呲啦声以及轻微的骂娘声组成的交响曲远远地从前方传来,清淅地环绕在后方待命多时的罗马军队头上,把以贝格索尔与几十名瓦兰吉卫队勇士为首的部分人听得乐开了花。
如一直以来的那样,这些由盎格鲁撒克逊人组成的蛮族战士仍旧全身裹得只露出一双窥视孔,后背背着绘有马赛克图样的筝形盾肩扛一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双手斧,曾经他们在君士坦丁堡腰斩过无数拉丁人,这次不出意外定也能砍下甚至劈开无数突厥人乃至其他民族佣兵的脑袋。
这段路比起步兵接战的河谷主段已经窄了许多,客观上更适合防守方,故狄奥多尔也就因地制宜在此布下了半永久防线。
狄奥多尔的命令是所有人站着列阵,但他们自恃所处位置较边缘直接跟在斯堪的纳维亚和英格兰老家一样原地坐下,要是他们围着盏火堆坐且人手一盏盛酒的马克杯将更加形象—一可惜他们刚刚出于等着无聊把空了的酒桶连着杯子都扔了。
“哈哈,那群王八羔子绝对做梦都没想到我们会给他们安排那么个大礼包!”那个蓄着大把灰色胡的昂撒壮汉笑得都快倒地了。
“别那么说嘛,没准他们还以为等在前面的会是那帮子扛弩背盾的胆小鬼呢!”
比起手下,贝格索尔笑得更是开心,一下一下仿佛混着嗝间歇性地从嘴里吐出来,搞得瓦兰吉卫队的实际领导海尔姆督军都亲自过来狼狠朝他坐着的屁股踹了一脚,一下将原本坐着的他直接吓得原地蹦了起来:“你他妈的一分钟不聒噪会死吗?这里又不是他妈的只有你们,狄奥多尔陛下的话你们全他妈都当耳旁风是不是?站起来列队都给我!”
屁股突然挨了一记搁谁都会本能地恼怒,作为以暴脾气为对外形象的诺斯人贝格索尔来说就更是如此,瓦兰吉老兵们见状也是火冒三丈地起身似准备动手,但他却不知为何一反常态劝住了他们,自己也只是在不住揉屁股的同时愤愤瞪了对方一眼,不知是不是狄奥多尔的额外要求。
“哎哟,我亲爱的督军大人,先不说这地儿离拒马桩也就一百多步的距离,难不成你作为督军对守在这里的诸位瓦兰吉兄弟,还有那些马车上待命的弟兄还不放心吗?”
他们的争执已经吸引了离得近的士兵和干夫长投来好奇的眼光,海尔姆也不禁对眼前诺斯人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感到诧异,但想到自己身居的位置与肩上担负的使命,他最终还是压制了个人情感选择就坡下驴。
“要是你也放心我就真得感谢圣母了,谁知道你他妈的会不会又————”
“这有什么的,你乐意给人白打工啊?再说,拉斯卡里斯是个说到做到的主,事成前说是多少事成后真就是多少。放眼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那么守信的主子比他妈前凸后翘的斯拉夫女奴还难找,在他付不起钱之前我都不会做啥,你尽管放一百个心。”
作为瓦兰吉军官和罗马修女偷腥的产物,海尔姆从出生以来便一直被称作撒旦造物”被所有人排挤,就算根据认娘不认爹的罗马习惯法他毫无疑问算做罗马人,可法律与现实从来就不可能完全对等。要不是狄奥多尔出现,他现在就算没死估计也正在哪个山沟沟里当山大王。
至于跟贝格索尔的仇怨也很简单:当年因为嫌钱不够拉了三百来个优秀人才跳槽去元老那边,事后还以这些造反分子为基底组了个雇佣兵性质的所谓瓦兰吉老兵团混了个佣兵统领的官职,从自己的下属一转成了坐在自己对面一起吃皇家饭的同僚。
就算老兵团从始至终都没能成为瓦兰吉卫队这样的体制内编制工,但本着看他赚钱比我亏钱还难受”定律外加一点点忠诚属性,海尔姆看贝格索尔不爽也就不奇怪了,只是包括狄奥多尔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份仇恨能持续7年都没有好转的迹象。
旁边的副官看不下去,近乎祈求地让海尔姆以大局为重,后者或也是此时才想到现在还在打仗,甩了句“你和你们诺斯人的信誉比猪拉出的屎还臭”的话后便转身离开,空留重新一骨碌屁股着地的贝格索尔与他的老兵团摆出一副轻飘飘的姿态摊手耸肩。
不论是斯堪的纳维亚还是英格兰,比这更脏的骂人词汇比喝吐了的稀粥里的麦穗还多,这句的杀伤力就跟大笨蛋”一个等级甚至不如。
“7年了,那个杂交人还是那么小心眼。”其中一个老兵叹了口气摇摇头。
“他就这样,你们以前又不是没在他手下干过。”贝格索尔调侃。
“不过————那帮土耳其人还真慢啊,”又一个瓦兰吉战士踮起脚尖右手撑掌做眺望状,象是想越过横在前方的马车直接看到千米外的景色,“不会真的就被一排拒马桩弄废了吧?”
“难说哦,那堆拒马桩本就是以他们冲不过来为前提铺设的,真有什么血肉之躯能克服它们么?”
“倒不如说能,从那个叫希拉克略的自大狂手里活着冲过来的土耳其杂碎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区区拒马桩难倒呢吧?要真是这样,拉斯卡里斯以后也就别费力扩编什么步兵军团了,直接装一堆拒马桩不就行了么?”贝格索尔继续调侃。
“不过,假设他们真的过来了,应该也没能力突破这里了吧?这马车连夹枪冲锋的拉丁骑士都撞不开,还有谁有能力突破?”
“重点不是这个吧,我可还没抢到首级呢!能杀穿步兵阵冲到这里的不出意外应该都是贵族或重甲骑兵之类的大鱼,他们的随便哪颗首级怕不是能保我在君士坦丁堡最豪华的酒馆泡三个月外加让妓院最好的妞也陪我那么久!”
“哦!你这倒是提醒我了,都记住了啊,要是待会碰到了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大鱼都得先让给我!”贝格索尔两眼放光。
“凭什么呀?”所有老兵齐声质问。
“凭着你们靠我的关系过了几年的滋润日子!要是连我都没好日子过了,你们还过个球呀?”
话音刚落,先前眺望远方的瓦兰吉战士一句有情况的高呼瞬间便吸引了贝格索尔等人的注意,一个个条件反射地提起旁边的斧子麻利地起身,可他们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远处就传来了带点回音的海尔姆的叫喊:“全员列阵,土耳其的杂种杀过来了,就算他们的伪神亲自过来也得给我把他挡在这!”
大地开始缓缓抖动,不多时轰隆隆的声响慢慢从远处传来,远处一片片模糊的黑影或高或矮且移速还分成前后不一的好几批。
当第一批高个子黑影抵达距离阵地两百馀步的距离时,大家才看清他们原来是全身被甲胄遮得严严实实的重骑兵,由此推断较矮的黑影应该就是被拒马桩夺走战马的倒楣鬼,较高的就是晚一些脱离拒马桩从而被甩在后面的同款骑兵了。
见他们冲过来,队列后的守军脸色普遍变得难看,可贝格索尔等瓦兰吉老兵却开心得无以复加:这次面对的敌人不是臭鱼烂虾值得他们宰,而且连集群冲锋这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八成是觉得自己打不过但投降又丢面子干脆咬咬牙混个烈士。
他们估摸着有七八十人,拼成一排的样子远远望去如一条细细的黑线,伴着轰隆隆的马蹄声和大地的微微痛苦呻吟倒确实也能让最久经沙场的战士稍稍生出些畏惧的念头一可也仅仅就是稍稍,因为那些横在最外面做为临时战壕的马车就是抵御骑兵最好的盾牌。
与普通的货运马车不同,这些为抵御骑兵特制的马车外壁不但额外加了一人多高且加高部分还专门以生牛皮或加厚木板重重包裹,最顶位置平均分布的几个三方形口子则是射击孔。
这并不是它第一次上战场,早在4年前的阿卡迪奥波利斯,无数手持连枷的东色雷斯武装农民就乘着它化身田沟里的水蛇,一路逮虾户地给无数曾烧毁他们房屋毁坏他们农田杀害他们亲人朋友的保加利亚军队开了瓢。
时过境迁,当年那些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东色雷斯农民如今已在比雨露还深的皇恩下成为了半税军户,在退役前都将扛着比他们老婆还亲的连枷呆在比家还熟悉的马车上,为了帝国与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战到最后一刻。
除了他们外,马车上还多了批提着双手斧的瓦兰吉战士与配备机械弩的弩手一自希拉克略亲自指挥的第二军团同古拉姆交战的时候,后者就奉皇帝的命令从拒马桩后方撤到了车阵处以准备进行追加攻击。
长弓无法穿透古拉姆的重甲,故早早就被安排到了更后面的地方,只留下扛着机械弩的弩兵留在马车上占着射击孔准备平射。
此前的他们因担心波及友军而拒绝扣下扳机,如今在缩于马车掩体,小小射击孔内全是敌人的身影时他们才再也没有了任何顾忌,当射击孔里的小小世界化作五彩斑烂的黑时,射击命令也正式传达了下来。
呲啦!
无数箭矢再度划破空气组成了条半透明的线径直迎向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古拉姆重骑,不甚连贯的金属撕裂与碰撞声随即响起,先前还显得颇有压迫感的数组两秒半的功夫便消失了一半。
与拉丁骑士一样,古拉姆也配备有和盔甲一个风格与颜色的金属圆盾,虽不好说它是否能正面接下机械弩的弩矢,但可以确认的是他们的盔甲无法防御先前消失掉的都是弩矢直接命中身体的,以及战马被射死后落马翻滚几十圈再起不能的。
射击完毕后,弩手们继续以往的弯下腰以双手慢慢转动手柄,而在他们忙于装填暂时告别战场之际,此前观战的农兵和瓦兰吉卫队便扛着内核出装连枷和双手斧闪亮登场。
当剩馀的古拉姆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瓦兰吉战士和连枷农兵都能通过他们的窥视孔瞧见其黑乎乎的双眼的瞬间,闪着寒光的双手斧与连枷便伴着两道泾渭分明的怒吼打了下去,一阵阵绚丽的火花夹杂令人安心的金属碰撞声一齐袭来冲击着他们近乎僵化的神经。
面对比骑着高头大马的他们还高出半个身子的马车掩体,手里只有破了洞的盾牌和短柄铁槌的他们显得无助又迷茫,可比起发愁如何攻击,从天而降的双手斧和连枷才应该是他们关心的事情,而他们那可以完美防御刀剑与弓箭的重甲在面对斧头和连枷时脆弱得如同鸡蛋的外壳。
贝格索尔一记竖劈劈下了面前古拉姆持槌的右臂,海尔姆一招横扫削去了前方古拉姆的半张脸,但比起大喊着脱谷”挥下连枷并目睹其将古拉姆的整颗脑袋连着覆面盔一起砸瘪,被斧子砍死或许都是一种幸福。
不比经验丰富的瓦兰吉战士,使连枷的农兵虽然称呼里带个兵但本质依旧是农民,不管什么事都只能以农耕的话术来解释,一度让狄奥多尔为教他们如何战斗费了些许脑子,但好在最终还是有了办法:将连枷的使用步骤以农业术语的形式说出来。
一套动作映射的农业术语很多,但前面的一切铺垫最终都是为了脱谷,即最终挥下连枷打爆敌人的头而服务。
从马车上居高临下挥斧劈砍比平地挥更耗费体力,故马车上的瓦兰吉战士平均挥斧十下左右就会撤下马车与战友轮换以保证火力持续。在瓦兰吉战士和连枷农兵居高临下的单方面屠杀下,第一批冲上来的古拉姆很快就全变成了陈列于马车前再无知觉的尸体。
他们有的没了手臂有的脸颊血肉模糊,但最多的莫过于覆面盔跟着脑袋一起变成不规则形,大大小小的缝隙中不住流出溪流般的脑髓。
虽然骑兵死去了,但他们的马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一时间包括老兵团,正式卫队,弩手和连枷农兵在内的所有人都开始闹,海尔姆本想拒绝,但先前的争执让他担心节外生枝,外加见第二波敌军还离得远远的后思索片刻才勉强点了点头。
伴着几道喊话由近到远响起,此前紧闭着的马车缓缓在不同马车的合并处缓缓让出数个口子以方便瓦兰吉战士们将马牵引进防线之后,但也是在马车防线满是缺口的同一时间,剩馀的上百骑行古拉姆与百馀步行古拉姆浩浩荡荡地冲过来,大地的呻吟与隆隆的响声比之前都更具压迫感。